伍六一是被书房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带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接起了电话。
还没等他开口,就传来了王濛的大嗓门。
“六一!!!你获奖了!获奖了!获奖了!”
这三个连环炮,弄得伍六一一头雾水。
“什么获奖了?”
“诺诺诺,诺贝尔!文学奖!”
伍六一也怔住了,这个结果,让他既意外,又不意外。
但此刻,他的大脑中是有些空白的。
王濛在电话那头叽里咕噜说的一大堆,他也没听进去。
听筒“嗒”地落回座机上,伍六一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书房的老藤椅上发怔。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诺贝尔文学奖6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心里,起初是茫然,后知后觉才泛起细碎的涟漪。
说意外是真的,毕竟这奖从来由不得人算计。
说不意外也真的,写《梭》的那些日夜,他有预感,自己会赢。
门外很快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跟着廊灯也亮了。
电话铃声在静夜里太响,不仅惊醒了里屋的父母妹妹,连今晚留宿的陶惠敏、何赛菲,还有小敏,都披着外衣挤到了书房门口。
小小的书房本就不大,一下子站了六七个人,登时显得满满当当。
张友琴看着儿子此时像个傻子,不禁有些担忧:
“咋啦六一?深更半夜的,谁打来的电话?出啥事了?”
陶惠敏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杯温白开,轻轻放在他手边:
“六一哥,先喝口水缓一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伍六一脸上,带着点紧张。
伍六一抬眼,慢慢环视了一圈。
老爸老妈,美珠,小敏,还有惠敏、赛菲。
除了远在海外的大姐与辛西娅,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此刻都挤在这方小小的书房里,陪着他守这深更半夜的静。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像从前在大兴安岭的雪地里走久了,推开木刻楞的门,一屋子热气扑过来似的。
他缓了缓神,开口道:“我得奖了。”
“啥奖?”张友琴问。
“文学奖,诺贝尔文学奖。”
话音刚落,伍美珠先是愣了两秒,跟着“啊——”的一声尖叫出来,差点蹦到房梁上。
她一把拨开前面两个嫂子,扑过去抱着伍六一的胳膊晃:
“哥!真的假的!诺贝尔!你拿诺贝尔了!我的天呐哥你也太厉害了!你简直是我偶像!”
伍六一回过神来,“你这是个病句。”
张友琴的嘴,也张了半天没合上。她一个家庭妇女,不懂什么文坛地位,可儿子当了这么多年作家,“诺贝尔”三个字她听也听熟了。
那是写书的人能拿到的最高的奖。
愣了好半天,她才抬手拍了下大腿,嘴里絮絮叨叨的:
“我的儿啊,好事!好事!我得去厨房煮碗糖水蛋!”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都飘了。
伍志远看着伍六一,一脸的欣慰。
“六一,你是我的骄傲,我们全家的骄傲。”
对于一个内敛的中年男人来说,这番话是极为难得的了。
陶惠敏与何赛菲,站在桌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里充满了爱意。
对于她们来说,伍六一就像星星,最亮的那一颗。
小孩子是单纯的,于小敏盯着伍六一看了好半天,才小声又郑重地开口:
“哥哥,你现在是不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作家呀?”
伍六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最厉害的之一吧。”
“哇!哥哥,你真是我的榜样!”
伍六一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心里那点空落落的茫然,终于被填得满了。
......
次日,伍六一获奖的消息,便扩散开来。
成为了九十年代全体人民的集体记忆。
凌晨 2:40,新华社总社的加急通稿正式签发,顺着有线电报专线同步发往全国各大报社与定点印刷厂。
燕京、沪市、羊城的印厂早已提前开机待命,铅版迅速上轨,轮转印刷机彻夜轰鸣,带着新鲜油墨味的报纸一页页折叠、打包,被搬上等候在厂区门口的邮政运输车。
凌晨 4:30,天还浸在墨色里,首批印好的《人民日报》号外与日报正刊,已经随着邮政车队驶出厂区,分头奔赴四九城的各个分发点。
投递员们蹬着二八自行车,在晨雾里穿街走巷,把一捆捆报纸卸到街头的报刊亭、单位的传达室、胡同的信报箱。
凌晨 5:30,还带着温热油墨香的报纸,已经码在了四九城各地的报刊亭架上。
卖报人拆开捆绳,把印着大红头条的号外摆在摊头最醒目的位置。
最早一批晨练的老人、赶早班的工人路过,停下脚步拿起报纸,借着街灯的光扫过头条,随即脚步一顿。
标题以大号字体印出《中国作家伍六一荣获1990年诺贝尔文学奖》,配发瑞典文学院颁奖现场的照片与完整授奖词。
二版同步刊发署名社论《本土文学的世界荣光》。
将此次获奖定义为“华语文学走向世界的里程碑”,称其“标志着中国当代文学的创作成就与精神内核,正式获得全球文坛的最高认可,是开放以来文化领域结出的重要硕果”。
消息就这样,在城市还未完全苏醒时,顺着街头巷尾悄悄传开。
7:00,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准时开播。
随着全国有线广播网的接通,从工厂车间到农村大队部,从机关大院到居民小院,千家万户的半导体、大喇叭里同时传出播音员庄重的声音:
“中国作家伍六一荣获1990年诺贝尔文学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华语作家。”
这是覆盖最广的一轮传播,无数还在洗漱、吃饭、赶路的普通人,在这一刻同步知晓了这个消息。
7:30,中央电视台《早间新闻》栏目滚动播报获奖消息,配发瑞典文学院颁奖现场的传真照片与授奖词全文。
各大省市电视台同步转播,电视信号顺着天线传到千家万户的黑白、彩色屏幕上。
视觉化的呈现让奖项的分量更加直观,也让“伍六一”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9:00,WH部、中国作家协会正式联合致送贺电,官方层面完成对此次获奖的定性与肯定。
贺电通过内部文件与新闻通稿同步下发,各级文化单位、作协组织随即启动响应,地方层面的祝贺与座谈安排陆续提上日程。
10:00,高校作出反应。
燕京大学动作最快,率先在大门口拉开红幅,上面写着:“恭祝我校荣誉教授伍六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水木、震旦.....包括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等核心学术机构,同步作出反应。
调整当日课程安排,增设专题讨论。
科研院所紧急召开课题碰头会,将伍六一创作研究纳入当代文学史重点序列。
学界的跟进,标志着此次获奖从新闻事件正式进入学术研究与教育体系,完成了从热度到沉淀的第一步。
11:00,新闻出版署召开专项协调会,统筹全国十二家定点印刷厂24小时满负荷生产。
14:00,对外文化交流部门正式将伍六一作品纳入年度对外文化推广重点项目,协调多语种译本的全球发行布局,计划依托海外中国文化中心、孔子学院等渠道开展专题展陈。
至此,此次获奖的影响,已从国内文坛延伸至国家对外文化传播层面,成为文化走出去战略的标志性事件。
15:00,全国各部门、地方作协相继完成响应动作。
截至下午三点,全国二十七个省级地区作协均已正式发出贺电,多地同步宣布将在本周内召开本地文学界专题座谈会,组织作家与研究者学习研讨伍六一的作品和创作经验。
16:30,反响跨越国界,传至海外华人社群。
中国驻瑞典、美国、法国等多国使馆第一时间发文祝贺,驻外文化处同步筹备《梭》专题读书分享会。
北美、东南亚的华人社团与留学生群体纷纷通过越洋电话、书信互通消息,旧金山唐人街的华文报社连夜赶印号外,当地华人书店的中文本《梭》当日售罄。
对漂泊海外的华人而言,这不仅是一个作家的荣誉,更是本土文化力量在世界舞台上的一次郑重亮相。
原来中国人写就的故事,也能夺得西方文学殿堂里那颗最闪耀的明珠。
18:00,下班高峰时段,各地晚报的加印版与号外集中上市。《燕京晚报》《新民晚报》《羊城晚报》等都市类报纸均临时调整版面,拿出整版篇幅报道获奖详情,搭配作家生平、作品解读与文坛评论。
下班的人流涌过报刊亭,手里拎着菜、揣着饭盒的市民纷纷驻足购买,报纸销量比平日翻了近三倍。
如果说早间的D报、广播覆盖了体制内与单位群体,傍晚的晚报则完成了对普通市民家庭的深度渗透,“伍六一拿诺贝尔”真正从行业新闻变成了家家户户饭桌上的话题。
19:00,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用近三分钟的时长重点播报获奖消息。
除了核心新闻事实,还加入了对伍六一作品的简要介绍、中国作协的采访同期声,以及瑞典文学院的颁奖现场画面。
作为全国收视最高的新闻栏目,这三分钟让“伍六一”与“诺贝尔文学奖”彻底完成了全民普及。
从城市到乡村,从机关大院到偏远县城,无数家庭围坐在电视机前,共同见证了这一属于中国文学的历史时刻。
新闻播报完毕后,各地收视率数据显示,当晚该时段收视份额创下当月新高。
20:30,央电视台文化专题栏目《文化生活》紧急录制的伍六一获奖特别节目播出。
节目组邀请了三位在京的资深文学评论家,现场解读《梭》的叙事结构与精神内核,梳理华语文学百年冲奖历程,将公众的情绪从单纯的喜庆,引导向对本土文学发展的深层思考。
节目播出后,全国各地的观众来信、来电涌向央视总编室,多数人在表达喜悦之余,也开始追问“中国文学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深夜时分,燕京、沪市的各大印刷厂依旧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不止,一捆捆印好的《梭》、《金山梦》、《盲国》、《枪炮、病菌与钢铁》不断下线装车。
新华社国际部的夜班编辑仍在编译各国媒体的评论稿件,整理成内参供相关部门参考。
这一天从凌晨的一纸电讯开始,到深夜的满城灯火暂歇,二十个小时里,消息穿过印刷机、广播线、电视信号,穿过机关、工厂、校园、胡同,最终落在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认知里。
它像一次跨越山海的穿梭,从斯德哥尔摩的颁奖台出发,在中国大地上织出了一张覆盖全民的文化之网,而这张网的余震,还将在之后的岁月里,持续向外扩散。
面对此等盛况,伍六一保持了极致的清醒。
除了几个官方要紧的采访外,其他的一同拒绝。
可架不住人多,观止编辑部的电话被打爆,海马影视的人蹲在门口,连协和别墅的院门外都守着扛相机的记者,老妈连出门买个菜都能被人围上。
伍六一没辙,趁清晨人少,偷溜了出去。
他没开车,顺着街边的树影漫无目的地走。
车铃声、叫卖声,人流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没人认出这个低头走路的人,就是报纸上头条的大作家。
他反倒觉得松快,脚步也慢了下来。
可能人是有惯性的,不知不觉,来到了地安门的十字路口。
宽阔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红绿灯交替亮着,他站在路边望了许久。
小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他记事儿时还见过地安门的残基,红墙根底下有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后来拆平了修成大马路,敞亮是敞亮,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二十多年过去,街面越拓越宽,车越来越多,也没人在街心修个转盘花坛,就这么空落落的。
再往前走,就到了四九城中轴线的最北端,钟鼓楼。
是伍六一从小玩闹的地方。
鼓楼在前,红墙黄瓦。
钟楼在后,灰墙绿瓦。
鼓楼胖,钟楼瘦。
尽管它们现在已经不再鸣响晨钟暮鼓了,但当它们映入有心人的眼中时,依旧巍然地意味着悠悠流逝的时间。
而在鼓楼不足两百米处,就是伍六一从小生活到大的马厂胡同。
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去。
到了门口,铜环上的锁,已经有了铜绿。
伍六一拿出钥匙,刚准备打开,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是六一么?”
伍六一回头一看,是个熟人,是他家以前的邻居。
“于奶奶。”
于奶奶看他回来很高兴,“得四五年没见你了吧。”
伍六一点点头。
他们五年前搬离马厂胡同,那时候于奶奶刚过完70大寿,想必今年是74了。
“常回来看看好,如今啊,胡同里的人啊,都喜欢往外跑,住筒子楼,熟人越来越少了。”
“是啊。”伍六一跟着感叹。
“听说你成了大作家了,真了不起。”人老了,上了岁数就爱磨叨些,于奶奶自己知道自己说多了,怕人烦,就摆了摆手。
“一会儿,去我们家坐坐,小秋还总跟我念叨你呢。”
伍六一笑着应声答应下来。
进到里面,这里面以前住着胡老爷子、杏花婶、大海叔一家,如今也都不知道散落到何处。
他来到自己家的正屋。
看着熟悉的一切,他坐在小马扎上,享受着秋日的阳光。
浮现了一幅幅画面。
与美珠打闹,老爸让他和大姐背靠着背比身高......
也是在屋里的八仙桌上,他写下第一部赚稿费的故事——《神探狄仁杰》。
这一晃,都快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