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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一是静悄悄地回的燕京。
作协那边原本早有筹划，想联系官方办一场隆重的接机仪式，组织高校学生、文坛代表去机场迎接，甚至准备了小型现场发言。
想借着这股劲鼓舞年轻人，立一立伍六一的文化标杆作用。
消息传到伍六一耳边，被他一口回绝了。
从斯德哥尔摩走出来，又送走了荣老爷子，那些追名逐誉的心思，早就淡了。
他想起行李里那幅“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字。
心里总是沉甸甸的。
同样的话，当年巴老也亲手写过给他。
两位长辈，一个在庙堂，一个在江湖，都把同一句话交到了他手里。
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笔讨生活的作家，不知不觉间，成了整个中国文化界的符号。
他的一句话、一个举动，都能在海内外泛起涟漪，甚至能撬动一点世界文化格局的走向。
他总觉得，不能白白占着这份分量，该做点事情了。
到家先安稳住了几天后，去了观止出版社。
伍六一刚进门，就撞上了陈胖胖。
手里拿着根油条，嘴边还有油。
瞧见伍六一，她愣了两秒，油条差点没拿住。
脱口惊呼了声：“伍主编！”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
大厅里的人，以及各个办公室的门接连打开，编辑、校对、发行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欢呼声、尖叫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伍主编！您可回来了！”
“您太给咱们观止编辑部长脸了！”
“我是您的偶像！不对，您是我的偶像！”
有人端来沏好的热茶，有人搬来椅子，七嘴八舌的问候着。
伍六一笑着一一应了。
他平时就平易近人，这时候自然也不会摆架子。
人群里的郑渊捷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心里翻涌的厉害。
就在两个月前，他还动过单干的心思。
他本身就不是个闲得住的人。
之前，伍六一给他待遇，还给他高工资。
他也没愧对伍六一，让《少年》压过《儿童文学》，成为国内第一大儿童刊物。
如今，也渐渐生出些想出去自立门户的意思。
虽然不至于说，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但也是想突破下自己，看看离开了观止这块牌子，他能不能做好。
可伍六一获诺奖、拒领奖、索邦讲学这一连串事下来，他的心思一点点变了。
此事让原本体量就大的观止出版社，变成了巨无霸。
就连《少年》都跟着涨了三成。
郑渊捷看得明白：伍六一带来的从来不是一个奖项的虚名，是整个观止在行业里的话语权，是能把平台抬到全国顶尖的底气。
跟着这样的人干，哪里还用愁平台不够大？
自己单干撑死了做一本小有名气的刊物，留在观止，说不定能做出国内最好的少儿出版品牌。
而且，能跟着干拒绝诺奖的老大干，怎么也不亏！
而伍六一没注意到心思敏感的郑渊捷，和大家简单聊了片刻，伍六一便推门进了余桦的办公室。
屋里烟味混着墨味，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沉。
余桦趴在桌子上，正握着红笔逐字逐句地改，头发乱蓬蓬的，眼下青黑一片。
听见动静才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亮：
“伍主编！您可回来了！”
“怎么样？”
“托您的福，最近忙死了。”
伍六一讪笑了两声，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注定导致观止无论是投稿量，还是发行量，都要猛增。
余桦作为主要负责人，肯定是最忙的。
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前世那个，一心只想当咸鱼，想在文化馆摸鱼的潦草小狗，愣是被自己逼成了工作狂。
“编辑部的活，别人也可以干，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作品。”
“有！”
余桦从桌子上堆着的半人高稿纸中，拿出了一摞。
递给了伍六一。
最上面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在细雨中呼喊。
伍六一拉过椅子坐下，随手拿起稿子翻了起来。
看到书名的那一刻，他认真了两分。
感叹着，历史有它的惯性。
余桦依旧写出了前世的作品。
不过，不是《活着》，而是《在细雨中呼喊》。
虽说如此，但他的笔力却比同期的他精准老道得太多。
少年视角里的敏感与钝痛，乡土记忆里的温柔与残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少了几分生猛的戾气，多了一层回望的克制，反倒更戳人。
翻完最后一页，伍六一合上书稿，抬手拍了拍余桦的肩膀：
“比我预想的还好。”
余桦挠了挠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显然高兴得很。
伍六一明白，这本书一出，余桦就不再是“观止的编辑余桦”，也不再是“伍六一赏识的青年作家”，他会凭着自己的文字，在当代文坛稳稳地站住脚。
从观止编辑部出来，伍六一转头又去了趟海马影视。
刚进门，王硕和冯小钢按照惯例，马屁又是一套又一套。
从“拒奖扬国威”说到“索邦讲学震欧洲”，变着花样地拍。
伍六一听得好笑。
觉得以后自己要是抑郁了，找他俩来念叨半小时，保准有效。
说笑归说笑，正事没耽误。
王硕的《过把瘾》已经改编成了电视剧，样片剪出来质感极好。
不光央视盯着，燕京卫视、沪市卫视也都托人来谈，抢着要首轮播映权。
海马的牌子彻底打了出去，项目排得满满当当，势头正旺。
越是繁荣的时候越是危险。
伍六一提醒王硕，别总盯着跟电视台合作，趁早着手搭自己的演员、摄影、制片班底，把后勤、选角、制作的链条攥在自己手里。
“影视行业的市场化说来就来，以后不是靠关系拿项目，是靠本事抢市场。”
王硕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实。
陪小陶、何赛菲吃了几顿饭，然后回到华侨公寓胡闹一番。
也尝到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滋味。
抽空给美珠送了两次家里做的菜，看着她虽然累，但是能在自己热爱的岗位发光发热，当哥哥的还是很欣慰。
一晃两个月过去，街头巷尾关于“拒领诺奖”的议论渐渐淡了下去，报纸上的相关报道少了，人们的生活重新落回了柴米油盐里。
伍六一反倒彻底闲了下来，终于能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写点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
索邦大学讲台上，给安东尼奥拆解葡萄牙兴衰的那个下午，他心里就埋下了个念头。
既然讲透了一个葡萄牙，不如索性把这条线捋到底。
从伊比利亚半岛的扬帆起航，到海上马车夫的商贸崛起，再到日不落帝国的工业霸权，把近五百年来九个世界性大国的起落沉浮，都讲清楚。
......
没错，他要写的，正是《大国崛起》。
这部作品原本是央视06年推出的大型纪录片。
配套的八册系列丛书，从制度、科技、思想、海洋贸易等维度。
梳理了十五世纪地理大发现以来，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日本、俄罗斯、美国九个世界性大国的兴衰脉络。
既是给大众的历史科普，也是给发展中的国家提供一份历史参照。
而伍六一握着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带着知识爆炸时代沉淀下的全局视野，更清楚这些国家兴衰背后的深层逻辑，也更清楚我们未来的路要往哪里走。
他有信心，相较于原版的科普定位，完全可以走得更深、更透。
他给整套书搭好了三卷本的框架：
第一卷名唤《海洋时代》，写伊比利亚半岛的崛起与低地国家的商业传奇，对应大航海与早期殖民霸权。
第二卷讲工业与革命，写英法德俄的近代转型与霸权更替。
第三卷则落回现代格局，讲美苏的崛起与世界新秩序的形成。
伏案的日子过得极快。
伍六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稿纸写满了一摞又一摞。
第一卷《海洋时代》里，他把索邦讲台上拆解过的葡萄牙兴衰脉络铺得更完整，又补上了隔壁西班牙的镜像对照。
从恩里克王子数十年如一日的航海布局，到哥伦布误打误撞发现美洲，再到麦哲伦船队完成环球航行。
两个偏居欧洲角落的小国，靠着风帆与火炮，硬生生撬开了全球贸易的大门，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批全球性帝国。
但他没有停留在航海英雄的叙事里，笔锋一转。
探究起了衰落的原因。
并分析出供人参考的意见。
再往后是荷兰篇，他取了个名字叫“小国大业”。
这个低地小国，国土狭小、资源匮乏，却靠着鲱鱼渔业起家，一步步建起远洋商船队，发明了股份制公司，成立了最早的证券交易所，用一套现代商业与金融体系，撑起了十七世纪的“海上马车夫”时代。
伍六一写了它的商业文明范本意义，也点出了它的局限。
成于商业贸易，也困于商业贸易，缺乏本土工业与国家力量的托底，霸权终究是空中楼阁。
冷静的梳理、精准的拆解，把五百年的历史，拼出一条清晰的兴衰逻辑。
年末，《大国崛起·海洋时代》正式由观止出版社与回声出版社同步推出。
作为伍六一拒领诺奖后的首部作品。
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上市之后，销量走势稳中有进，没有像《梭》那样大爆。
毕竟是严肃历史社科专著，受众天生比文学作品窄。
普通读者翻几页，见不是小说故事，大多望而却步，街头巷尾的讨论度，远不如文学作品。
但在特定的圈层里，这本书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在国内的政策研究与智库圈层，它的传播速度甚至比纯史学圈更快。
九十年代初正是深化开放、摸索发展路径的关键节点，从上到下，这本薄薄的《海洋时代》很快成了热门读物。
没人把它当普通历史闲书看。
伊比利亚帝国坐拥海量资源红利却陷入产业空心化的教训，荷兰以弹丸之地靠制度创新称霸海洋的路径，对正处在转型关口的中国来说，都是极具参照价值的前车之鉴。
不少地方组织的经济研讨会上，开始有人引用书中的观点，讨论如何规避“资源诅咒”、如何搭建适配市场化的商业规则。
最让人意外的，是这本书成了商人的心头好。
珠三角的外贸商人、江浙的民营企业家，但凡有心往海外拓展业务的，几乎人手一本。
他们读不懂太艰深的学术专著，却能读懂伍六一讲透的朴素逻辑。
葡萄牙人靠冒险抢得先机却守不住家业，荷兰人靠规则和制度做成了全球生意。
尤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制设计、远洋贸易的风险分摊逻辑，被不少做批发、跑海运的从业者反复琢磨，成了他们最早接触现代商业制度的入门读本。
而最震动的，还是历史学界。
国内史学界此前的世界史研究，长期受老苏的叙事框架与西方译著的双重影响。
要么侧重JJ斗争，要么照搬西方中心的研究视角。
各国国别史研究各成一派，极少有人做跨国家、长周期的系统性比较分析。
伍六一这本书一出来，提出了新的路径。
老一辈史学家最初抱着审视的心态翻开，很快就被其宏大的视野和扎实的史料细节打动。
书中涉及的航海年代、贸易数据、制度节点，大多经得起学术考据。
更难得的是跳出了单一学科的局限，与《枪炮、病菌与钢铁》做了良好的互动。
把地理禀赋、经济结构、制度设计、技术迭代梳理成了一条逻辑。
燕大历史系教授李维在内部座谈会上说：
“我们搞了一辈子国别史，各守一摊，反倒忘了把这些国家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看看兴衰的共通道理。
伍六一不是科班出身，却帮我们补了这一课。”
甚至，国内多所高校的世界史专业，已经在考虑将伍六一这本书作为大学生学习的参考书。
对此研究颇深的年轻讲师们，私下里都开始了对这本书的学习。
等学校开了这门选修课时，好拔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