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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就到了元旦。
老伍家又热闹了起来。
张友琴兴致格外高，天刚蒙蒙亮就把全家人从被窝里薅了出来，围在屋中间：
“过年过节就得有个样子，今天全家总动员，里里外外收拾一遍，清清爽爽迎新年！”
伍六一刚揉着眼睛，举手：“妈，上下两层楼呢，犄角旮旯全收拾下来得累够呛，不如找个家政。”
“不找！”张友琴当即回绝，“省下钱留着给你娶媳妇，你还得娶两个”
“呃....”伍六一听这话，实在没办法反驳。
很快，张友琴分配好了任务。
“老伍，给你个轻巧的活，擦灯。”
伍志远抬头望着天花板，那盏欧式碎柳纹的异形大吊灯，玻璃瓣层层叠叠，全是卫生死角，陷入了沉思。
“六一整理自己的书房，外加拖地！”
“小敏，灵活机动。”
“我我我！”伍美珠主动伸出手，“我来收拾厨房。”
张友琴呵呵一笑，把伍美珠放进厨房，这不是把老鼠放进米缸吗？
“你离厨房越远越好，你的专业不是儿科么？去菜市场买两斤羊肉，要羔羊的。”
伍美珠噘着嘴：“妈！羔羊和小孩能一样么....”
“行了，动起来！”
在张友琴的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张友琴自己先扫起了地。
“小敏，我扫下沙发底下。”
“来啦！”院子里扫雪的于小敏扔下笤帚，蹦蹦跳跳来到面前，两手抓住沙发的一个角，轻松写意。
所有人似乎都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快到九点的时候，小陶和何赛菲提着点心和水果走了进来。
俩人进门就挽袖子加入战场，一个擦玻璃，一个归置杂物，说说笑笑的，屋子里更热闹了。
人多力量大，到中午时分，楼下一层已经收拾得窗明几净。
然后又是喜闻乐见的包饺子环节。
虽然，小陶同志十分不解，为什么北方什么节日都要吃饺子。
但也不妨碍她现在成为一个擀皮大师。
擀出来的皮又圆又薄，还不漏馅。
馅是胡萝卜羊肉的，伍美珠说，摊主告诉她这羊肉是内蒙来的，质量好。
果真，摊主没骗她，吃起来一点羊膻味没有。
伍六一剥了瓣蒜，问起了老爸。
“爸，最近厂子里效益怎么样？”
“还不错。”伍志远滋溜了一口白酒。
随着《李为民》的火爆，加上宋志成的励精图治，在原本受到电视剧冲击而式微的电影行业中
北影厂逆势增长，成了国内为数不多在持续盈利的电影厂。
“厂里的员工都很感谢你呢。”伍志远嘴角带着笑，“听说啊，今年福利发的可好了，宋厂长还说要发年终奖呢。”
伍六一把蒜放进嘴里，就了口饺子：“那爸，你最近有什么新电影不？”
张友琴白了一眼伍六一：“你都不关心你爸，你爸年后新电影就要开拍了，讲的两个男人的爱情。”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伍六一心中划过一个名字，张口而出：“是《霸王别姬》？”
“对，你看过这本书？”
伍六一一脸的哭笑不得。
看来，大导气运被夺啊。
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原本这部片子就是北影厂和香江那边公司合作的作品，如今北影厂里资历最厚，最有名气，最稳妥的导演，也就是老爸了。
合理。
伍六一刚想问问具体的事宜，忽然电话响了。
正好在伍六一手边。
他随手接起。
“喂，你好。”
“伍！新年好啊！”
伍六一一听这声音，顿时懵了。
这口洛杉矶口音的地道英语，这不是霍华德的声音么？
现在都能打跨洋电话了？
“霍....霍....霍华德？”
“我亲爱的朋友，你似乎对我的声音很惊讶？”
伍六一此时才反应过来，“你来中国了？”
“没错，我的妻子正在度假，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中国。”
伍六一:“你真的很会挑季节，在这样一个冬天，没有选择夏威夷晒太阳，而是来到中国感受风雪。”
“哈哈哈哈。”对面的霍华德丝毫不在意伍六一的调侃，“你这个主人总不会亏待我们的吧。”
伍六一摇了摇头，跟他约好了明天的见面，便挂掉了电话。
......
翌日，伍六一开着车去往了长城饭店。
因为霍华德还带了女眷，所以伍六一还带上了小陶与何赛菲。
大厅里，霍华德大步流星地迎上来，张开胳膊就给了他一个结实的熊抱：
“伍！我的老朋友，能再见到你实在太棒了！”
松开手，他侧身拉过身后的女士。
对方金发及肩，气质温婉，笑着朝伍六一点头致意。
“伍，这是我的妻子，谢丽尔・霍华德。这次度假，我好不容易才说动她陪我来东方看看。”
伍六一微微颔首回礼，又侧身让出身后的小陶与何赛菲：
“这两位是我的爱人，陶惠敏，何赛菲。”
“伍，你的英文退步了，到底哪一位是你的女朋友？怎么还用上复数了？”
伍六一笑笑：“both！（全都是）”
“啊？”霍华德的视线来回从伍六一何陶何二人来回转。
“法克！伍！你真的让人嫉妒！”
话刚出口，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滞，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下一秒，腰间软肉就被身边的谢丽尔狠狠拧住。
“让人嫉妒？”谢丽尔依旧面带温婉的笑，声音柔柔软软，“亲爱的，我没听清，你说什么让人嫉妒？”
“哦不，宝贝，你听错了。”霍华德秒改口“是让人谴责！对，这种行为应该受到严厉的道德谴责！”
伍六一才不会管霍华德死活，故作遗憾地耸耸肩：
“很抱歉霍华德，燕京比不上洛杉矶，没那么多灯红酒绿的酒吧，也没有你以前总拉我去看的脱衣舞娘。你那些老爱好，这儿可满足不了你。”
这话一出，霍华德腰上的力道瞬间又重了三分，疼得他差点当场蹦起来。
而伍六一自己说完后，冷汗也冒了出来。
坏了......
果真，他的腰上的肉也被掐起来了，痛感随之袭来。
不同的是，他是左右两边。
.....
“奇妙”的会面结束后，伍六一便尽起了地主之谊。
接下来的两日，他开着车带着霍华德夫妇逛四九城。
故宫、天坛、长城，看得谢丽尔连连惊叹，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到了登长城这天，伍六一没带他们去名声最响的八达岭，反倒绕远路去了金山岭。
理由很简单。
自打开放旅游后，八达岭人贼多。
与其说是看长城，不如说是逛集市。
金山岭偏是偏了点，却是保存最完整的一段古长城，敌楼顺着山脊一字排开，站在上面能看见群山连绵的样子，不比八达岭差。
车在山路上开了两个多钟头，等踏上城砖的那一刻，霍华德夫妇瞬间就懂了伍六一的用心。
冬日的长城静卧在苍莽的群山之间，敌楼错落，城墙蜿蜒如巨龙，朔风卷着山气吹过，带着独属于历史的厚重感。
谢丽尔站在敌楼边望着远方，半天说不出话，只反复念叨“太震撼了”。
小陶和何赛菲跟着伍六一跑过不少国家，日常英语交流早已应付自如。
两人陪着谢丽尔走在前头，从长城的历史聊到东西方的审美差异，话题越聊越投机，笑声顺着山风飘出老远。
伍六一和霍华德则慢悠悠落在后面，踩着凹凸不平的老城砖缓步往前走。
“伍，你不会真以为我大老远飞过来，单纯为了玩吧？”霍华德先开了口。
伍六一无奈地笑了笑：“我猜着了。你这大忙人，无利不起早，又是来求剧本的？”
“嘿嘿，”霍华德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狡黠，“怎么能叫求呢？是你欠我的！你忘了，上次你托我操盘《穿琉森世家的女王》，亲口答应过要给我一个新剧本的。”
伍六一挑眉看他：“《美国精神病人》呢？”
“别提了。”
霍华德瞬间垮了脸，摆了摆手，“剧本都没正式送审，只是圈内传了点故事梗概，就被MPAA盯上了，说内容太暴力、价值观太偏激，铁定给NC-17级。投资方一听就怂了，怕收不回成本，直接撤了资，项目连开机的机会都没有，彻底黄了。”
“这可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消息。”
“所以啊，”霍华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欠我一部。这次得给我个稳妥的。”
伍六一也不耍赖，点点头：“行，说吧，想要什么类型的？”
“要能过审的，温馨点的，别再整那么尖锐刺激的。最好是大众爱看的。”
“那简单，给你写个爱情题材。”
“可以啊，”霍华德摸着下巴，“但有个要求，男主角不能娶两个妻子。我怕美国观众看了，心态不平衡。”
伍六一斜他一眼：
“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我没有。”
“你就有！”
“我真没有。”
“我博爱点怎么了？”
“小心肾.....”
.....
霍华德此行，说到底醉翁之意不全在山水。
逛遍四九城的间隙，他揣着想象娱乐全片库的版权清单，正式拜会了中影的负责人，谈的是中美影视版权合作的正事。
九十年代初，中美文化交流的口子越开越大，影视行业最先撞出了火花。
此前中影就专门组了团去美国，想从环球影业手里引进一批经典老片，填补国内院线的片源缺口。
可双方谈了好几轮，始终卡在利益分配上。
环球坚持要走票房分账模式，想借着中国市场长期获利。
中影则更倾向一次性买断版权，风险可控，也符合当时的引进规则。
两边各不让步，谈来谈去没了下文。
这件事行业内知道的人不多，却被霍华德记在了心里。
因为伍六一的缘故，他更早地了解到了中国市场。
旁人都觉得中国经济刚起步、电影盘子小，没什么赚头。
他却笃定，一个十几亿人口的大国，只要发展势头不停，文化需求早晚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现在进场不赚快钱，只占位、铺路。
想象娱乐虽比不上好莱坞六大制片厂，家底却也厚实。
老片、中小成本新片加起来有上百部，数量和品类足够喂饱当下的国内市场。
他主动找上门，姿态放得很灵活，没拿好莱坞大厂的架子。
几番磋商下来，最终以单部2万美元的均价，将旗下大部分老片、少量同期新片的国内放映权打包卖给了中影。
这笔买卖单看眼前利润有限，霍华德却半点不在意。
他私下跟伍六一坦言，卖片那点钱都是小事，关键是让想象娱乐的片子先走进中国的影院、刻进观众的记忆里。
等再过十年二十年，中国电影市场成熟了，观众从小看着他的片子长大，到时候再推出续作，谈分账、谈合拍，才是真正的长期收益。
伍六一听得暗自感慨。
这人能在好莱坞杀出重围，眼光确实超前，不是盯着眼前仨瓜俩枣的短视商人。
可感慨归感慨，看着国内市场被人卡位，他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当着霍华德的面，他直接提了条件：
“片子你可以卖，钱你也可以赚，但不能光做一锤子买卖。国内电影工业底子薄，你得带点干货过来，做点实在的扶持。”
霍华德本就想卖伍六一人情，再者也乐见中国市场成长起来做大蛋糕，当下一口答应。
两人细细捋了方案，最终敲定了一整套交流扶持计划：
一是人才互通，中影定期组团赴好莱坞考察学习，从制片管理、院线运营到后期特效全链条覆盖，不光看片场怎么拍戏，还要学工业化的调度流程、宣发营销的成熟玩法。
二是技术下沉，想象娱乐定期派摄影、剪辑、特效领域的资深专家来华，给北影、上影等各大制片厂开技术讲座、做实操培训，同时协助国内引进先进的拍摄设备，逐步建立标准化的工业制作流程。
三是艺术搭桥，中美两地轮流举办电影展映周，燕京、纽约交替落地，集中展映两国的优秀影片，既让国内观众看到更多元的作品，也给中国电影搭起走出去的平台。
当中影的董事长拿到完整合作方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就是一笔普通的版权采购，钱货两清就算完事，
没承想还附赠了这么大一套技术交流礼包。
这可是之前跟环球谈破了嘴皮子都没争取到的东西。
他握着霍华德的手连连道谢，一口一个“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直说霍华德有格局、有情谊，是真正做文化交流的实干家。
霍华德笑着摆了摆手：“董事长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伍六一吧。”
中影的董事长这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