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启程回国那天,伍六一提前把写好的故事大纲与核心剧本封在牛皮文件袋里,送到了首都机场。
霍华德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封都没拆,直接拍着胸脯掷地有声:
“伍!我给你好莱坞最顶级的编剧待遇,等回去说服董事会那些守旧的老家伙,我再给你争取全球票房分成。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伍六一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先把片子拍出来再说,这些不急。”
目送飞机冲上云霄,他心里清楚,自己递出去的哪里是一个普通剧本,是一枚足以搅动整个90年代世界影坛格局的重磅炸弹。
这个爱情故事的名字,叫《泰坦尼克号》。
它脱胎于1912年那场震惊世界的海难。
英国白星航运公司斥巨资打造、号称“永不沉没”的奥林匹克级邮轮泰坦尼克号。
在从英国南安普顿驶向美国纽约的处女航中,于北大西洋寒夜撞上冰山,船体断裂后沉入冰海,船上超1500名乘客与船员葬身海底。
是人类航海史上和平时期伤亡最惨重的灾难之一。
百年来这场事故被无数次书写,却从没有一个故事,能把阶层鸿沟、极致爱情与生死抉择,揉得如此荡气回肠。
在前世,这部1997年上映的影片,以一己之力重新定义了商业大片的天花板。
它先是豪取全球18.4亿美元票房,蝉联全球影史票房冠军长达十二年,后续多次重映后累计票房突破22亿美元。
第70届奥斯卡金像奖上,它狂揽11座小金人,追平影史纪录,从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到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原创配乐,几乎包揽了所有重磅奖项。
它不只是一部现象级爱情片,更直接推动了数字特效技术的革新,让电脑特效正式成为商业大片的标配,彻底重塑了90年代之后的世界电影工业生态。
万米高空之上,谢丽尔比丈夫更早翻开了这个故事。
飞机平稳飞行在平流层,霍华德戴着耳机翻商业杂志,她闲得无聊,随手拆开了文件袋。
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爱情故事,可从码头的初遇、三等舱的肆意舞会,到船头迎风张开双臂的“我在飞”,再到沉船时冰海里的生死诀别,文字里的画面感扑面而来,让人的心往下沉。
看到杰克泡在刺骨的海水里,把唯一的木板让给露丝,拼着最后一口气叮嘱她“要好好活下去”的时候,谢丽尔的眼泪早就止不住了,顺着脸颊滴落在纸页上。
霍华德凑过来,语气带着关切:“怎么了亲爱的?哪里不舒服吗?”
谢丽尔吸了吸鼻子,把剧本按在胸口,眼眶通红:
“这个故事实在太感人了,霍华德,你一定要把它拍出来,一定要拍好。”
“会的会的,伍写的东西,肯定差不了。”霍华德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抚。
等妻子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了句:
“这故事.....真有那么好?”
谢丽尔白了他一眼:
“何止是好。毫不夸张地说,这是能在影史留名的作品。怪不得人家能娶两个老婆,对爱情的体会,可比你深多了......”
霍华德闻言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接过妻子递来的稿子,也看了进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原本的漫不经心,瞬间换成了郑重。
他早知道伍六一从不会让人失望,只是没料到,这份随手递来的“人情债”,居然是份这么重的大礼。
.....
早在二月开春的时候,作协就正式发了函,邀请伍六一参评第三届茅盾文学奖。
到1991年,这项国内长篇小说的最高奖项已办到第三届,是国内文坛公认分量最重的荣誉。
伍六一自己兴致却不高。
而且,本届获奖头号热门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它的出版方正是观止。
伍六一作为主编以及实际的掌舵人。
自然是不好下场,又当裁判又当选手的。
耐不住作协再三盛情邀约,他退了一步,答应以特邀颁奖嘉宾的身份到场,也算给文坛捧个人场。
三月二十九日这天,伍六一早早便到了人民大会堂。
仔细算算看,他已经来到这第三回了。
这次他的身份又变了。
从参赛者,到评奖者,再到颁奖者。
走进颁奖大厅,原本三三两两坐着交谈的作家们纷纷起身,朝他点头示意。
有文坛前辈颔首微笑,也有青年作家眼里带着敬重与憧憬。
伍六一抬手虚按了按,笑着示意大家不必多礼,场内的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
他先走到前排,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一一问了安好,便转身去找相熟的老友叙旧。
最先撞见的是王濛。
他刚卸任,整个人看着都清爽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松弛自在。
一见伍六一,他就拉着人吐槽:
“六一你是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可不是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这几年可把我憋坏了。”
伍六一听得好笑。
这位文坛大喇叭,性子直爽口无遮拦,要他端着架子守规矩,确实是难为他了。
和王濛聊了没两句,转头又碰上了贾老师。
贾老师这几年也是声名远播,人称西北王。
仕途也顺利,当选了肉夹馍市的文联主席。
不过可惜的是,他的力作《浮躁》原本是最大热门候选,比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还要有竞争力。
写的是开放初期乡土社会的人心动荡。
之前还拿下美国飞马文学奖,海内外口碑拉满,所有人都认为他稳拿第三届茅盾文学奖。
但最终还输了。
输给别人伍六一能理解,输给姐夫与小姨子相恋生子的故事,伍六一也为此打不平。
“呦,贾老师,这位是?”伍六一的目光落在他身侧,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站着,眉眼和贾平洼有几分相像。
贾平洼立马满脸骄傲地把小姑娘往前拉了拉:
“浅浅,快跟你伍叔叔问好。”
“伍叔叔好!”小姑娘脆生生喊了一声,声音清亮。
“这是我女儿,贾浅浅。”贾平洼介绍道。
伍六一:“久仰久仰!”
贾平洼反倒愣了:“你还知道我女儿?”
“嗐,贾老师哪次来跟我见面,嘴里不念叨你家宝贝闺女?”伍六一笑着打趣。
贾平洼这才恍然。
他哪里知道,其实每次都是伍六一先提的。
伍六一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递到小姑娘面前:
“浅浅,第一次见面,叔叔没带别的礼物,这支笔送给你。喜欢吗?”
“喜欢!谢谢叔叔。”贾浅浅双手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那叔叔问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呀?”
“我喜欢写诗。”小姑娘仰着头,语气认真。
“喜欢画画啊?那巧了,叔叔认识好几位国画大家,回头给你引荐引荐,跟着学学笔墨章法多好。”
“不是的!”贾浅浅立马摇头,“我喜欢写诗!”
“哦,喜欢下棋啊?下棋也好,修身养性,我还认识位女棋手,叫战.....”
“不是的不是的!”贾浅浅急得小脸都红了,提高了音量,“我喜欢写诗!”
伍六一这才直起身,认输了:“好好好,写诗好。那叔叔祝你以后写的诗人人都爱读,本本都大卖。”
逗完小姑娘,会场喇叭响起,主席台方向传来主持人的开场提示。
伍六一和贾平洼点头示意,便转身走到前排嘉宾席落座,左手边正是王濛。
上午九点整,第三届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台下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评论家与出版界代表,座无虚席。
主持人先是介绍到场的文坛前辈与领导,并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Q了下伍六一。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本届评选的参评范围,面向1985至1988年间公开发表的长篇小说,历经三轮匿名投票,从百余部作品中遴选出五部获奖佳作。
作协领导上台致辞时,特意点了一句“文坛代有才人出,三十岁便能站在世界文坛的,我们这儿就有一位”,台下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向伍六一。
他微微欠身致意,神色平和。
致辞完毕,颁奖环节正式开始。
获奖名单依次公布,每念出一部作品,台下便响起一阵掌声。
第一部颁出的是凌力的《少年天子》。
这部长篇历史小说以顺治皇帝,伍六一没读过。
王濛跟他讲着,他也插不上话。
第二部是孙力、余小惠合著的《都市风流》。
这本伍六一是看过的,实在是前世搜网络小说的时候,搜到的。
结果看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耐着性子读了一个小时,才直呼上当了。
这部写的是北方城市的改革浪潮,从街道干部到市井百姓,写尽大变革时代的城市烟火、人情冷暖。
是典型的现实题材作品。
第三部是老作家刘白羽的《第二个太阳》,讲的是革命经历。
第四部是《穆斯林的葬礼》。
伍六一不做评价。
王濛也沉默了。
这部靠着广播火起来的作品,实在是抓住了人们喜欢三俗的特点。
四部颁完,全场静了半秒。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压轴,还在后面。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抬高了语调,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最后一部作品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声轰然响起,比前四次加起来还要响亮、还要持久。
这部百万字的长篇巨著,以陕北黄土高原的孙、田两家子弟为主角,横跨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的十年时光,全景式铺开了中国城乡的社会变迁。
主持人的授奖词念得郑重:“这部作品以深厚的人文关怀,塑造了众多鲜活的普通劳动者形象,传递出困境中永不低头的生命力量,是一部献给平凡人的心灵史诗。”
按照此前的安排,这最后一座奖杯,特邀伍六一作为颁奖嘉宾颁出。
在全场的注视下,伍六一稳步走上主席台。
另一侧的通道里,路遥也慢慢走了上来。
这一世,路遥有了他的照顾,精神头好了不少,抽烟都变少了。
估计能多活几年。
伍六一轻笑道:
“我没得过茅奖,这次是你领先了。”
在场的人也笑出了声。
他们心里都清楚,第二届茅奖错过伍六一,至今都是业内公认的憾事。
这届评委会最初也动过念头,想把他的《盲国》《梭》都列入候选。
这两部作品哪一部都有资格问鼎。
可伍六一提前就托人带了话,说自己身上的荣誉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座奖杯,不如把名额留给更需要认可的创作者,留给还在往上走的中青年作家。
他们比自己更需要这份肯定,也更需要这份名气带来的生存空间。
颁奖仪式收尾,合影、集体致辞的环节一过,伍六一没留下来参加官方午宴,跟前排几位前辈打过招呼,便径自走出了大会堂。
刚下完台阶,身后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王濛大步追了上来。
“六一,等会儿!有个事儿想跟你唠唠。”
伍六一停下脚步回身笑道:“王老师怎么也溜出来了?不在里面蹭顿国宴。”
“吃够啦。”王濛摆摆手。
“嚯,忘了你这几年可没少吃。”
王濛没在意伍六一的调侃,目光落在路边停着的黑色别克上,
“六一,你现在家底应该挺厚实了吧?”
伍六一挑了挑眉,心里暗道何止是厚实。
无论是观止、海马、美国的回声,还是简直在印前的琉森,全中国也找不出比他更富的作家。
就连美国也没两个。
不过,他低调:
“倒是不缺花销,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是想着,以你现在的名气和家底,完全可以自己办个文学奖。”
“办奖?”伍六一有点意外。
“对啊。”
王濛掰着手指头数,“诺贝尔文学奖、法国龚古尔奖、日本芥川奖,人家都是常设的、年年评,影响力能辐射几十年。咱们国内倒好,像样的大奖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我这不还好好活着呢么,哪有自己活着就办同名奖项的。”
“嗐,谁说非得等身后才能办!”王濛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些,
“你是不在体制里待着不知道难处。
如今国内文坛看着热闹,实则奖项这块儿缺口太大了。茅奖是分量重,可四年才评一届,评的还是好几年前的作品。
今年颁的都是 88年以前写的,时效性差太远。
中短篇最权威的全国优秀短篇、中篇小说奖,说停就停,说断就断,青年作者写得再好,也没个正经的国家级名头加持。
地方上的奖倒是多,可各自为政,公信力有限,评出来也出不了本省的圈。”
他顿了顿,看着伍六一的眼睛:
“说句实在话,就凭你现在的地位,等你死了,伍六一文学奖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与其等后人办,不如趁着你现在有精力、有话语权,亲手把这个奖办起来。
立个公正透明的规矩,年年评,长篇、中短篇、诗歌散文全品类都覆盖到,真金白银给创作者发奖金,尤其是帮衬那些有才华却没门路的年轻人,还能提升咱们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伍六一没再打趣,认真琢磨起这番话来。
确实如王濛所说,九十年代初的国内文坛,正处在旧的评奖体系松动、新的权威标准还没立起来的空档期。
纯文学创作清贫,很多埋头写作的基层作者、偏远地区的年轻人,写得再好也难被看见。
熬不住生计的,转而去写通俗读物、跑去做生意的不在少数。
真要是能办一个公平、持续、有分量的文学奖,不问出身、只看作品,实打实给创作者托底,倒真是件泽被文坛的好事。
他摸了摸下巴,点头道:“你这话不是没道理。这事不小,章程、资金、评审班子都得捋清楚,我回去好好盘算盘算。”
“行!我等你准信!”王濛眼睛一亮,知道他但凡松了口,这事就有八成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