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砚在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注视中醒来。
他尚未完全睁开眼,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轻柔、专注,像米兰九月晨光般落在他脸上。
缓慢地掀开眼帘,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
克拉拉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托着脸颊,金色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白色枕头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李砚,嘴角挂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你醒了多久?”李砚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大约二十分钟,”克拉拉轻声说道。
“我喜欢看你睡觉的样子。很平静,和白天那个忙碌的布鲁斯•李完全不同。”
李砚笑了,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那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你的睫毛其实很长,”克拉拉的手指轻轻扫过他的下眼睑。
“还有布鲁斯睡觉时会微微皱眉,好像在梦里也在解决什么问题。”
...
窗外传来米兰早晨的声音——远处教堂的钟声、汽车驶过鹅卵石街道的声音、偶尔几句意大利语的交谈。
李砚转向窗户,看到阳光将对面建筑的浅黄色墙壁照得温暖明亮。
的确是完美的一天——天空是地中海特有的湛蓝,几乎没有云,九月底的米兰正处于一年中最宜人的季节。
“天气真好。”
“很完美。”克拉拉赞同道,然后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布鲁斯今天有什么安排,我今天没有大秀要走哦~”
李砚思考了一下笑道:“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克拉拉•阿隆索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想吃一顿真正的意大利早餐,不是在酒店餐厅,而是在街边的小咖啡馆。
然后……我们可以去布雷拉画廊吗?
我一直想去,但这几次来米兰都是工作工作工作,而且没有你布鲁斯陪着我不想去。”
“当然可以。”李砚坐起身,被子滑落,晨光在他裸露的上半身投下阴影。
22岁经常锻炼的身体保持着良好的线条。
克拉拉也坐起来,薄被裹在身上。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
其实还早。
李砚下床,抱着克拉拉走向浴室。
他的步伐轻松,昨晚的疲惫已经被充足的睡眠洗去。
......
当他洗漱完毕,用毛巾擦着脸走出来时,克拉拉已经拉开了窗帘。
整个房间充满了阳光,米兰的城市全景展现在眼前——红褐色屋顶、教堂尖顶、远处依稀可见的米兰大教堂轮廓。
她站在窗前,只穿着李砚的白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大腿,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布鲁斯。”她指着窗外。
“多么美丽的城市,有时候我会忘记米兰有多美,因为我们总是匆匆忙忙。”
李砚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这就是时尚行业的悖论——我们创造美,却经常没时间欣赏它。”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城市苏醒。然后克拉拉转过身,双手搭在他肩上:“早餐?宝贝,我饿了。”
“让我换衣服。”李砚亲了她一下后走向衣柜。
克拉拉也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挑选衣服。
她选择了一条深蓝色高腰牛仔裤,搭配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件米色麂皮夹克——典型的2007年秋冬流行趋势。
70年代复古风格回归,麂皮、高腰线、简洁线条。
“你看上去像要登上《Vogue Paris》的街头风格板块。”李砚调侃着评价道。
克拉拉听到后笑了,将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
“这才是我真实的样子,现在的我是布鲁斯的克拉拉。”
他们离开房间时已经九点多。
酒店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房间服务车推过的声音。
电梯下到大堂时,他们遇到了几个同样晚起的时尚界人士——一位李砚认识的法国买手,两个看起来像是北欧杂志编辑的女孩。
大家互相点头致意,这种时装周后的早晨招呼都带着一种“我们终于活下来了”的默契。
走出酒店,米兰早晨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咖啡和新鲜烘焙面包的香气。
他们沿着蒙特拿破仑大街向附近的小街道走去,避开了那些为游客开设的咖啡馆,寻找真正的本地小店。
最终在一个小广场旁,李砚熟悉一家咖啡馆停下。
外面摆着几张铁制小圆桌,几个意大利老人坐在那里看报纸,手边放着浓缩咖啡杯。
咖啡馆内部贴着深色木板,柜台上方悬挂着火腿和奶酪,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意大利糕点。
“完美。”克拉拉满意地说。
选了一张室外的桌子坐下。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服务生走过来,用带着浓重米兰口音的英语询问他们要什么。
“两杯卡布奇诺,”李砚用意大利语说道。
“还有两个cornetto(牛角包),一个原味,一个杏仁味。”
服务生听到他说意大利语,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离开了。
“你的意大利语真棒。”撑着下巴的克拉拉笑着道说。
“只会一点。”李砚笑着说道。
“当时带我的那位版型师——坚持要求我必须学会基础意大利语。
他说如果布鲁斯你连面料的名字都用意大利语说不出来,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设计师。”
“说的挺对,阿玛尼对面料的运用,很棒。”
服务生端来了他们的咖啡和牛角包。
卡布奇诺的奶泡绵密完美,上面撒着少量可可粉。牛角包新鲜烘焙,外皮酥脆,内里柔软。
克拉拉撕下一块杏仁牛角包送入口中,满足地闭上眼睛。
“这比任何秀场后的派对食物都好。”
“我挑的地方,当然好。”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早餐,观察着广场上来往的行人。
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一边快步走一边激烈讨论。
一个老妇人牵着一条小狗,在喷泉边停下。
“秋天的阳光真的很舒适,对吧,布鲁斯。”
克拉拉•阿隆索享受着阳光,心情格外舒畅。
李砚也觉得米兰的阳光很棒。
至少在没有遇到小偷和抢劫犯前,心情会非常美丽。
吃完早餐,他们散步前往布雷拉画廊。
早晨的阳光洒在米兰的街道上,将建筑外墙照得温暖明亮。
李砚和克拉拉阿隆索穿过时尚区。
“时装周就像一场风暴,”克拉拉观察道。
“它来了,席卷一切,然后离开,留下混乱和记忆。”
“还有订单,”李砚补充道。
“每个设计师希望自己的品牌有很多订单。”
“没错,都要向钱看。”
“啊,可爱的克拉拉居然会说这句话,厉害。”
“布鲁斯李教得好,嘿嘿。”
......
布雷拉画廊位于布雷拉区,是一座18世纪的宫殿建筑。
当他们走进庭院时,立即被其宁静的氛围所吸引——与外面繁忙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庭院中央是一座拿破仑一世的雕像,周围是三层拱廊。
“我热爱米兰的一点就是这种对比。”
克拉拉抬头看着拱廊上方的窗户。
“极致的现代时尚与几个世纪的艺术传统并存。”
他们买了门票,进入画廊内部。第一个展厅里陈列着曼特尼亚的《死去的基督》——那个从脚部视角绘制的著名基督像,透视法令人震撼。
他们慢慢走过各个展厅,欣赏着拉斐尔、丁托列托、卡拉瓦乔的作品。
李砚还看到了皮埃罗•德拉•弗朗切斯卡的《布雷拉祭坛画》...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克拉拉•阿隆索把头靠在李砚肩膀上。
画廊里参观者不多,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素描本上临摹。
他们在远处看着李砚和克拉拉“指指点点”。
“那是布鲁斯李吧?还有克拉拉•阿隆索。”
“???谁啊,我不认识......但是他们颜值好高。。。羡慕!”
“你不关注时尚圈,肯定不认识,他们是谈恋爱了吧?”
“好像一幅画啊,好美。”
......
女孩的声音提醒了所有人。
“杰西卡!你真是天才!”
“我们可以把布鲁斯李和克拉拉画下来!”
“杰西卡,看来我们得请你吃饭!”
...
那些压低的惊呼,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宁静的池水,涟漪在空旷的展厅里轻轻漾开。
声音来自不远处一根科林斯柱的阴影下,几个围坐在便携画架前的年轻人。
李砚先于克拉拉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不像时装周上那种密集、锐利、评估商品般的注视,是一种属于创作者的好奇与兴奋,粘稠得几乎能感知到轨迹。
克拉拉的头还靠在他肩上。
李砚微微偏头,用余光捕捉到那小小骚动的中心。
三男两女,穿着沾染了各色颜料的棉布工装裤或牛仔夹克,脚边散落着炭笔、色粉盒和打开的速写本,无疑是美术学院的学生。
他们的眼神在李砚和克拉拉身上迅速游移,又飞快地瞥向彼此,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兴奋地比划着。
“看来我们成展品了。”李砚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在克拉拉耳边说道。
克拉拉这才慵懒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与其中一个梳着高马尾、鼻梁上架着副圆眼镜的白人女孩视线相撞。
女孩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缩回目光,脸唰地红了,赶紧用手肘捅了捅身旁正咬着铅笔头、一头褐色卷毛的男生。
“他们……在画我们?”克拉拉眨了眨眼,非但没有不悦,眸子里反而漾起饶有兴味的光彩。
在T台上,她是被无数镜头凝视的客体。
但在此刻,在挂满文艺复兴大师真迹的殿堂里,和李砚一起成为一群年轻艺术生笔下的模特,这感觉新鲜极了。
“十有八九。”李砚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硬木长椅上靠得更舒展些。
柱廊下的“紧急会议”似乎得出了结论。
只见那白人女孩,被同伴称为“杰西卡”的那个,被轻轻推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鼓起莫大勇气,捏着炭笔和一小本便签纸,朝他们走来。
她的步伐有些僵硬,工装裤的裤脚上还蹭着一块钴蓝色油彩。
“对、对不起,打扰了。”杰西卡在李砚和克拉拉面前三步远停下,英语带着明显的意大利口音。
“请问……您是布鲁斯•李先生吗?YSL的那位?”
李砚摘下墨镜,微笑着点点头:“我是布鲁斯•李,这位是克拉拉·阿隆索。”
“哇哦!”杰西卡身后的同伴们发出一阵极力压抑但仍泄露出来的惊叹。
杰西卡的脸更红了,语速快了起来:“我们……我们是布雷拉美术学院油画系三年级的学生。
我们正在上当代语境下的古典构图专题课,老师要求我们在馆内寻找具有当代生命力的静态关系进行速写……”
她越说越流畅,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们觉得……嗯……就是,您二位坐在这里的状态,和后面的《圣母的婚礼》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话!
不是宗教的,是……是人文的、亲密的,但又非常宁静,有一种现代版的神圣感!”她说完,忐忑地看着他们,生怕自己词不达意或过于冒犯。
克拉拉被这笨拙又真诚的艺术生式赞美逗乐了,她看向李砚,用眼神询问。
李砚读懂了她的意思——这听起来很有趣,不是吗?
“所以。”李砚接过话头,语气温和。
“你们想画我们?”
“是、是的!”杰西卡连忙点头,又赶紧补充。
“当然,完全尊重你们的意愿和时间!我们只需要大概……半个小时?或者更短!
我们只想捕捉那个动态和氛围,不会画得非常细致打扰你们参观!”
她身后的卷毛男生和其他同伴也拼命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李砚和克拉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米兰九月底的阳光正透过高窗,将一道温暖的光带恰好投在他们所处的这片区域,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在光柱中起舞。
远处,曼特尼亚那幅透视惊人的《死去的基督》前,有零星游客驻足。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速缓慢,与米兰那个喧嚣、高速运转的时装周判若两个世界。
“为什么不呢?”克拉拉率先开口,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轻轻靠在李砚肩上,但比之前更挺直了一些,展现出模特本能的自觉。
“不过,画完了,要给我们看看。”克拉拉狡黠地笑了。
“当然!绝对!”杰西卡如释重负,差点跳起来,她朝同伴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那群年轻人瞬间活跃起来,但动作却放得更轻,各自迅速回到画架前,调整角度,削尖炭笔,打开色粉盒。
“需要我调整姿势吗?或者表情?”李砚问,他毕竟不是专业模特,稍微有点不自在。
“不!不!请千万不要!布鲁斯•李。”卷毛男生急忙说道。
“就保持刚才那样!最自然的状态!那种……放松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感觉,是摆不出来的!”
于是,李砚和克拉拉重新回到了之前的姿态。
克拉拉的头倚着李砚的肩颈,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李砚的一只手则轻轻环着克拉拉的腰,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上。
身后的拉斐尔杰作中,庄严的婚礼正在永恒的阳光普照的广场上进行,而前景中这对现代的恋人,仿佛是从几个世纪后走入画中的旁观者,又或是那古典幸福意象在当代的一次温柔回响。
沙沙沙……
炭笔与粗糙纸面摩擦的声音,色粉涂抹的细微声响,成了此刻的主旋律。
偶尔有压低的交流:
“卢卡,注意肩颈的线条,那是支撑感的关键,要像曼特尼亚处理衣褶那样肯定……”
“杰西卡,你负责捕捉面部的光影关系,特别是眼窝和颧骨下方,卡拉瓦乔式的酒窖光线,但得柔和,这是午后自然光……”
李砚尽量放松身体,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这些专业术语。
在安特卫普时,他也曾这样如饥似渴地分析服装设计中的剪裁、面料肌理和色彩搭配......
艺术与时尚的边界,在这些年轻创作者的心中,本就是模糊而交融的。
克拉拉的身体也处于一种专业的放松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展厅里其他游客来了又走,有人好奇地瞥一眼这群对真人写生的学生,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长椅上的“模特”,露出会心或讶异的微笑。
李砚甚至听到有经过的亚洲游客用中文小声嘀咕:“那男的好眼熟……是不是哪个大明星?”
“旁边那个是超模吧?我在杂志上见过!”
终于,杰西卡举起手,做了一个完成的手势。
她和同伴们又低头对自己的画作进行最后几笔修饰,然后相互看了看,点了点头。
“可以了!”
卢卡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太感谢你们了!”
五个年轻人拿着各自的画板,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充满期待地围拢过来。
李砚和克拉拉活动了一下脖颈,站起身,好奇地凑过去。
五幅画,五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和关注点。
卷毛男生的画幅最大,用的是炭笔和棕色色粉。
“很有力量感。”
李砚评价道。
“强调了支撑与倚靠的力学关系,这很有趣,让静态的画面有了内在的张力。”
杰西卡的画是细腻的铅笔素描,聚焦于两人的面部和上半身。
光线如何在李砚的颧骨、克拉拉的鼻梁和睫毛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神的微妙状态捕捉得尤其好,那种在一起却又各自拥有空间的感觉。
“你把我画得比本人温柔。”克拉拉仔细看着画中自己的眼睛,开心笑道。
“这就是我看到的。”杰西卡认真地说。
“光影不会撒谎。”
这番坦诚的对话,瞬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学生们也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问起问题,关于时装周后台的混乱与辉煌,关于阿玛尼工坊的严谨,关于安特卫普的前卫风格,巴黎高级定制的传统......
...
意大利明星摄影师安杰洛•弗朗托尼(Angelo Frontoni)早就用相机记录...
(ps:这位大师2002年去世了,算是小bug,大家不用在意。)
“布鲁斯•李,克拉拉•阿隆索...拍他们比拍明星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