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李砚送完克拉拉阿隆索去机场后开车回了公司,今天有大客户要来总部。
巴黎已经进入十月份,梧桐叶落在YSL总部的大理石台阶上,带着深秋的一点凉意。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往日里挤满了时尚编辑和买手的座位空了大半,玻璃门上贴着的《VOGUE》十月刊海报边角微微卷起。
雷曼兄弟破产的余震已经席卷了整个欧洲奢侈品行业。
九月底贝恩公司发布的报告里,明确预测2009年全球奢侈品市场将迎来六年来的首次萧条,巴黎蒙田大道上的多家品牌门店已经悄悄缩减了秋冬系列的备货量,就连一向稳坐钓鱼台的爱马仕,也在私下里调整了欧洲市场的开店计划。
YSL就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在伊夫·圣罗兰先生去世四个月后,在PPR集团的推动下,于九月底正式宣布重启关闭了六年的高级定制线,将23岁的李砚任命为高定系列的艺术总监。
这个消息在巴黎时尚圈掀起的波澜,不亚于三个月前圣罗兰大师的离世。
很多人说PPR是疯了,在金融危机的当口重启烧钱的高定线,还把这个足以载入品牌史册的位置,交给了一个入职才一年多的亚洲年轻人。
也有人说,他是天选之子,除了他,没人能扛起YSL高定复兴的大旗。
......
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艾琳•伊娃探进头来:“布鲁斯,阿美娜王妃的车已经到门口了。”
“OK,我知道了。”
总部一楼的大厅里。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机的保镖站在旋转门的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大厅里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在各自的岗位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却难掩一丝好奇。
旋转门转动,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阿美娜·艾塔威尔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长度刚好到膝盖,里面是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黑色的阔腿裤垂在脚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
她没有戴头巾,一头浓密的长发披在身后,脸上化着极淡的妆,只在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口红,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属于王室的端庄。
王妃的身后,跟着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私人助理,还有两个高大的保镖,脚步很轻,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到她,又能在第一时间护住她的安全。
“王妃殿下,欢迎来到YSL。”皮拉蒂率先走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脸上带着完美的商务微笑。
“我是斯特凡诺·皮拉蒂,很荣幸您能选择我们。”
阿美娜伸出手,和皮拉蒂轻轻握了一下,指尖微凉,力度恰到好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皮拉蒂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感谢你们的邀请,YSL一直是我很欣赏的品牌。”
她的目光越过皮拉蒂,落在了他身后的李砚身上,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这位是布鲁斯李,我们YSL的天才设计师,也是刚刚重启的高定系列的艺术总监。”皮拉蒂侧身让开,笑着介绍道。
“您这次的定制礼服负责人。”
李砚走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王妃殿下,我是布鲁斯•李,很荣幸能为您服务。”
阿美娜的目光落在李砚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东方男人,比杂志上看起来还要年轻,黑色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眉眼干净利落,眼神里没有其他设计师见到她时的那种讨好和谄媚。
看着非常平静。
她伸出手,和李砚的手轻轻握在一起。
“布鲁斯,很高兴见到你,你的作品很棒。”阿美娜的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尤其是ROCKSTUD系列,我非常喜欢它的力量和武器感。”
“感谢您的认可,阿美娜王妃。
圣罗兰先生,曾经说过,时装的意义,是让女性穿上它的时候,能感受到力量......”
阿美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多的设计师,见到她之后,张口闭口都是王室、奢华、钻石、尊贵,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她聊“力量”。
她看着李砚,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很认同这句话。”
......
片刻钟后。
几人一起到达六楼,阿美娜脱下身上的大衣,递给了身后的助理。
接下来的时间,皮拉蒂和阿美娜聊了一些客套的话题,从巴黎的天气,到利雅得的风土人情,气氛轻松。
十分钟后,皮拉蒂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对着阿美娜说道:“非常抱歉,王妃殿下,有一个紧急的会议,需要我马上处理。
接下来的时间,就由小布鲁斯,和您详细沟通礼服的细节,他是整个YSL最懂女性的人,您的所有需求,他都能完美地满足。”
“没关系,皮拉蒂先生,您先去忙。”
阿美娜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皮拉蒂起身离开了会客室,还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会客室里,只剩下了李砚和阿美娜,还有坐在角落的她的私人助理,空气里的气氛,瞬间从客套的商务寒暄,变成了设计师和客户之间,真正的对话。
阿美娜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李砚,率先开口。
“布鲁斯,皮拉蒂先生应该和你说了,我需要一件礼服,用于明年三月,在利雅得举办的慈善晚宴,由国王夫人亲自主办。”
“是的,殿下,我已经了解了。”李砚点了点头。
“我还了解到,这场晚宴,是沙特王室每年最重要的慈善活动,很多的王室成员、政要、全球的商界领袖很多也会出席,是沙特为数不多的,会有全球媒体到场的王室活动。”
阿美娜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李砚会做这么多功课。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会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有钱的王室客户,只需要做一件华丽、保守、符合王室规矩的礼服就够了。
开玩笑,想赚大钱,就得付出应该有的努力,否则巴黎这么多一线奢侈品牌,石油佬凭什么选你设计的产品?
凭你长的好看?
不可能的啦。
“没错。”阿美娜笑着点头。
“所以,这件礼服,需要符合王室的规矩,端庄、得体,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暴露。
同时,它也需要足够特别,足够有质感,符合这个场合的规格。”
她说的,是很多设计师都知道的,最基本的要求。
也是很多给沙特王室设计礼服的设计师,都会严格遵守的规矩。
李砚看着她,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
“殿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在这场晚宴上,您希望人们看到的,是瓦利德王子的妻子,是沙特的王妃,还是阿美娜·艾塔威尔?”
阿美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一下。
她看着李砚,深棕色的眼睛里,有点惊讶。
她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
和她打交道的人,看到的都是她的身份,是“瓦利德王子的妻子”,是“沙特王妃”,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想成为谁。
坐在角落的私人助理,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被阿美娜抬手制止了。
阿美娜看着李砚喝了一口咖啡。
“布鲁斯,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是一个设计师。”李砚的和她对视了一眼笑道。
“我的工作,不是给一个王妃的身份做一件衣服,是给阿美娜·艾塔威尔这个人,做一件衣服。
衣服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为身份服务的。
如果我连穿这件衣服的人,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那我做出来的衣服,只是一件没有灵魂的布料而已。”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阿美娜心里,那扇锁着的门。
她今年刚嫁给瓦利德王子。
从一个普通的贵族女孩,变成了沙特王室里最受关注的王妃。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应该穿什么,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应该活成一个符合“沙特王妃”身份的样子。
王室的保守派对她颇有微词,觉得她不戴头巾,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丢了王室的脸。
而支持她的人,又希望她能站出来,为沙特的女性发声。
她就像站在悬崖的中间,往前一步,就是离经叛道,会被王室的保守派攻击。
往后一步,就是泯然众人,变成无数个默默无闻的王室王妃中的一个。
她想要找到一个平衡点,除了她的丈夫,很少有人懂她。
“我希望人们看到的,是阿美娜·艾塔威尔,是一个想要为沙特的女性做一点事情的人,而不只是一个王妃。”
李砚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了她的答案。
“我明白了,王妃殿下。”他轻声说道。
“所以,您需要的,不是一件只能符合规矩的礼服,而是一件能在规矩之内,帮您表达态度的礼服。
一件既能让王室的保守派挑不出错处,又能让所有人看到您的独立、您的力量、您的态度的礼服。
一件,既能让您融入这个场合,又能让您从这个场合里脱颖而出的礼服。”
阿美娜的眼睛,亮得像点燃了的火种。
她看着李砚,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没错,布鲁斯李。
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找了很多设计师,他们都只想着给我做一件最华丽、最保守的礼服,让我像一个精致的花瓶,只有你,懂我想要什么。”
“这是我的工作。”李砚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诚的笑意。
“最好的时装,是让穿它的人,能在里面做自己,我会帮您做到这一点。”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的对话变得顺畅。
阿美娜放下了所有戒备,和李砚聊了很多,聊这场慈善晚宴的主题是关注沙特女性的教育问题......
李砚始终认真地听着,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精准地抓住她的核心需求,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一个小时后,李砚合上笔记本,看着阿美娜,说道:“王妃殿下,现在可以去量体了。
精准的尺寸,是高定礼服的灵魂。
我的助理艾琳和索菲娅,会保证整个过程的舒适和严谨。”
阿美娜点了点头,站起身,在艾琳两女的陪同下,朝着量体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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