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星期一。
工作日就是这么让人难受。
昨天还在开开心心看自己的帅照,今天就苦逼地一个人往公司赶着去上班。
黑色星期一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像李砚这种星期天晚上熬夜的人来说,更是折磨。
至于星期天熬夜的理由?
别问,问就是家里有人。
......
“早安,小布鲁斯。”
“早安,菲利普。”
“早上好呀,布鲁斯。”
“你也好,海伦,丝巾不错,很优雅。”
“谢谢。”
...
李砚进入办公室。
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要处理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Valérie Hermann签发的,关于PPR集团年会时间安排...
李砚扫了一眼日期,这种文件一个月来,就没怎么断过。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艾琳•伊娃探进半个脑袋,金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的迷糊劲儿。
她身后站着索菲娅•克拉克,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表情像要去参加考试。
尤其是带这个眼镜,更像了。
“老大,你终于回来了。”艾琳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哀怨。
“你不知道我们都经历了什么。”
索菲娅白她一眼,把文件夹放在李砚桌上:“别听艾琳胡说,这是本周预约的客户名单,还有需要确认的试衣安排。”
李砚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标注。
高定客户的名字他大多眼熟——那些中东王室的女眷、俄罗斯寡头的太太、美国东海岸的老钱名媛,还有几个来自华夏的面孔。
他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Mouna Ayoub(穆娜·阿尤布)
她是一位拥有黎巴嫩血统的法国社交名流、商人和艺术品收藏家。
她的人生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
从餐厅服务员到沙特亿万富豪之妻,再到身家数亿的女富婆。
她被誉为高定收藏女王,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高级定制时装私人收藏之一。
穆娜于1957年2月27日出生在科威特,家境普通。
17岁时,她独自前往巴黎求学,靠在餐厅当服务员维持生计。
19岁那年,她在巴黎邂逅了沙特亿万富翁、沙特国王的前顾问纳赛尔·拉希德。
为了这段婚姻,她从基督教改信伊斯兰教,并在1979年于20岁时结婚,婚后育有五个孩子。
这段豪门婚姻并不幸福,她在自传中将之描述为“金色的监狱“。
尽管拥有无尽的财富,但在沙特,她必须严格遵守当地对女性的严苛规定。
她只能身穿黑袍、佩戴面纱,被禁止与男性交谈、独自见朋友,甚至不能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
无法自由穿着美丽的衣服,让她将对自由的渴望全部倾注在了收藏高级定制时装上。
她大量购买,却只能将其锁在衣帽间独自欣赏。
对她而言,时装成了逃避现实、获得存在感和自尊的方式。
经过18年的压抑生活后,她终于在1996年提出离婚,并放弃了五个孩子的抚养权以换取自由。
离婚后,她出版了自传《真相》,详细披露了这段婚姻中的痛苦,该书成为法国的畅销书,但也遭到了前夫家族的起诉。
离婚后的穆娜真正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并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头脑。
她将分得的巨额财产(包括一颗112.53克拉的巨型黄钻)用于投资房地产和股票,财富迅速增长。2006年,其资产估计已达约5亿美元。
她曾斥巨资购买并改造了当时世界上最长的游艇Phocéa。
为了支付高昂的改造费用,她甚至卖掉了那颗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穆娜钻石“。
在获得自由后,她成为法国戛纳电影节等各类社交场合的常客,尽情展现自己的风采。
穆娜是全球高级定制时装界最传奇的客户,没有之一。
她的私人高定收藏超过10000件,涵盖了Dior、Chanel、Jean Paul Gaultier等几乎所有顶级品牌。
她对Galliano时期的Dior尤为钟爱,曾一次性购入其备受争议的2000春夏“流浪汉“系列中的10件作品。
由于购买量巨大且无法经常亲至,许多时装屋都备有专门按照她身材制作的替身模特,以便她不在场时也能完美试衣。
她在巴黎郊外拥有一个戒备森严、恒温恒湿的专用仓库来存放这些“宝贝“,每一件都被平放在特制的无酸纸盒中,保存条件堪比专业博物馆。
2023年11月,她拍卖了252件Chanel高定,总成交额近150万欧元。
其中一件1996年的刺绣大衣以31.2万欧元成交,创下Chanel服装的公开拍卖纪录。
2026年1月,她再次拍卖131件Dior高定,总成交额超过619万欧元。
一件John Galliano设计的彩绘丝绸晚礼服拍出66万欧元的高价。
近年来,年近七旬的穆娜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她坦言自己身材走样,很多裙子已无法穿上。
她拍卖藏品的原因之一,是希望让年轻一代有机会了解和拥有这些已故设计大师(如卡尔拉格斐)的作品,并将部分收益捐赠给帮助受暴妇女的慈善机构......
这种女富豪买高定不是为了穿——至少不只是为了穿,她们买的是历史,是工艺,是那种“我有而你没有”的稀缺感。
李砚是去年大秀之后被这位富婆“盯上”的...
全球拥有李砚亲自设计高定礼服的女性,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这让酷爱收藏高定的穆娜·阿尤布非常想要......
“穆娜女士约了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两点。”索菲娅翻出对应的记录。
“她的助理特别强调,这次需要看三套完整的设计草图,她打算为五月份的戛纳电影节订两套新装。”
李砚点点头。
“另外,”索菲娅翻到下一页。
“下周二上午有一位新客户预约,来自华夏的陈女士。
她的助理说想看看不一样的高定,如果能把布鲁斯的草图送给她做收藏的话最好,陈云溪女士是……”
“非常隐秘的客户,华夏京城人。”李砚接话。
索菲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砚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别看媒体上那些名媛明星跳的欢,真正的大人物,很多都低调的可怕。
这是李砚两年前,在入职阿玛尼后逐渐得到的结论。
比如华夏那些有渠道购买高级定制的隐藏客户们,他们的名字在重生的李砚看来都非常陌生。
卡尔•拉格斐去年跟李砚说过,京城,魔都这两个地方,有很多Chanel的“大客户”,但名字不能告诉李砚。
现在的他了解到一些边角料......反正有误闯天家哪味。
李砚合上文件夹。
“下周二下午两点之后都可以。”
“行吧。”艾琳耸耸肩,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我们去工坊?”
“yes。”
......
这个独特的高定工坊是去年组建起来的,专门为李砚的高定客户服务,目前整个YSL也只有他做高定......
二十多个裁缝和手工艺人正在埋头工作,有人伏在案板上描画纸样,有人在人台上别针固定面料,有人拿着细小的针在裙摆上绣珠片。
角落里堆着成卷的面料——黑色的羊毛绉纱、象牙白的双宫绸、香槟色的真丝缎面,还有几匹刚从意大利运来的最新季的蕾丝。
李砚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年长的裁缝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低头干活。
年轻的几个则明显紧张了些,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这就是工坊的生态。
老裁缝们在这行干了三四十年,给伊夫圣罗兰本人工作过,见过的设计师来来去去,早就宠辱不惊。
年轻人才在乎你的头衔,老人只看你的才华。
李砚在一个人台前站定。那上面套着一件半成品的晚装裙——裸粉色真丝绉纱,斜裁,裙摆从膝盖处开始微微散开,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腰部还没有最后收拢,珠片也只绣了一半。
“这是西班牙王室的订单。”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李砚回头,看见61岁的玛丽安·杜瓦尔拿着针线走过来。
玛丽安•杜瓦尔是工坊的负责人,YSL刚成立时她就跟着伊夫圣罗兰工作,直到2002年...
是那种能用眼睛量出身高三围、用手指摸出面料成分的老法师。
去年李砚重启高定,这位老法师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还带来了几位她的朋友——真正懂高定的朋友。
太感动了,呜呜呜......
“第三次试衣约在周五。”玛丽安继续说道。
“裙摆她嫌太长,要收两厘米。腰这里也得再收半寸——她最近瘦了。”
李砚点点头,伸手轻轻抚过裙摆的面料。
真丝绉纱的手感温润如玉,指腹划过时能感觉到极细微的纹理。
这种料子最难伺候,稍微剪歪一点,整条裙子就废了。
“领口呢?”他问。
“按你上次说的,改成一字领。”玛丽安指着人台上的半成品。
“客人说她年纪大了,不想露太多,一字领会好一些,肩膀露出来,脖子露出来,胸口遮住,端庄。”
“做得很好,麻烦您了。”
玛丽安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又低头去忙自己的了。
艾琳和索菲娅跟在李砚身后,穿过工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
这是专门留给设计师和助手的工作区,两张工作台,几个人台,一面落地镜,墙上钉着各种面料小样和灵感板。
李砚在靠窗的那张工作台前坐下,示意两个助手也坐。
“好了,你们上周遇到什么问题了?”
艾琳抢先开口:“客户那边,沟通有点麻烦。
她想要一条拖尾礼服,但给的预算只够做及地款。
我跟她解释了三遍,拖尾要多用多少面料,要多花多少工时,她还是不明白。
最后我只能说,要么加钱,要么改短。”
“她选了哪个?”
“加钱。”艾琳摊手。
“但她很不高兴,觉得我们在坑她。”
李砚点点头,看向索菲娅。
索菲娅翻着笔记本:“我的问题不是预算,是设计。
有个俄罗斯客户,四十多岁,体型偏丰满,想要一件露背的晚装。
我按她的要求画了草图,但她不满意,说后背露得不够多。
我又改了一版,露到腰线以下,她还是不满意。
最后她说,想要那种一转身能让全场屏住呼吸的效果。”
“你给她画了什么?”
索菲娅递过来两张草图。
第一张是常规的露背款,V形开口,到腰线上方为止,中规中矩。
第二张就大胆多了,深V一直开到尾椎骨,两侧只用细带固定,几乎是把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出来。
李砚看了一眼,摇头。
“她知道自己的后背长什么样吗?”
索菲娅愣了一下,没说话。
“四十多岁,体型丰满,”李砚把草图放下。
“你给她画这种开到尾椎骨的露背,是想让她在宴会上被人拍照,还是想让她从此不敢穿这条裙子出门?”
索菲娅脸红了。
艾琳在旁边偷笑。
“笑什么,”李砚看她一眼。
“你的问题也有一样的。”
艾琳收住笑。
李砚站起来,走到人台边,轻轻转着那个半成品的裙摆。
“我和皮拉蒂先生给你们拿客户直接实战演练,你们应该重视才对,这不是在开玩笑,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不缺钱的客户花钱买的到底是什么?”
艾琳和索菲娅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她们买的不是面料,不是手工,不是设计,她们买的是一个答案——我今天穿什么,才能在晚宴上不被别人比下去,但又不会显得用力过猛。
我今天穿什么,才能让那些盯着我看的人闭嘴,但又不会落人口实。”
李砚看着两个助手。
“你们遇到的那两个客户,问题出在哪儿?出在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艾琳那个,她想要拖尾,但她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拖尾吗?
是为了在红毯上拍照好看?
是为了压过某个人?
还是只是觉得拖尾=高级?”
艾琳若有所思。
“索菲娅那个更典型。”李砚说。
“她说想要让全场屏住呼吸的效果。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她要在晚宴上艳压群芳,但又不想被人说穿得太露。
你给她画露背,那是她自己想要的吗?不是。
那是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欲望——她想要被看见,但又怕被看穿。”
索菲娅低头看着自己画的草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我该怎么画?”
李砚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随手扯过一张白纸。
他下笔很快,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条裙子的轮廓。
正面看是保守的高领长袖,腰线收紧,裙摆及地,端庄得无可挑剔。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从背面又画了一笔。
艾琳凑过去看,倒吸一口气。
背面是深V,但开到肩胛骨的位置就停住了,用一排细密的珠片做装饰,若隐若现,欲说还休。
“这叫正面端庄,背面撩人。”李砚放下笔。
“她穿上这条裙子,进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穿得保守,但当她转身去拿香槟的时候——那才是让全场屏住呼吸的时刻。”
索菲娅盯着那张草图,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不是满足客户说出来的需求,而是满足她说不出来的需求。”
李砚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只是这样,你们还需要明白,为什么这些客户有说不出来的需求。
来找我们做衣服的,都是什么人?
是有钱人,没错。
但有钱人分很多种。
有些钱是三代人甚至是很多代人攒下来的,穿什么都有底气,根本不需要用衣服证明自己。
这种人最好伺候,给她们最简单,最优雅的款,最舒服的面料,她们就满意了。”
艾琳和索菲娅静静听着。
“最难伺候的是哪种?
是钱刚赚到手,但还没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的人。
她们太知道衣服有多重要了——穿对了,能少奋斗十年。
穿错了,能被人笑话一辈子。
但她们又太不确定什么才是对的,所以只能不停地试,不停地问,不停地推翻自己。”
李砚回过头来,看着两个助手。
“艾琳你负责的客户,她真的是因为预算不够才发火的吗?不是。
她是怕我们看轻她,怕我们觉得她付不起钱。
她发火,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让步了,她反而会不放心,会觉得这家品牌不靠谱。”
艾琳恍然大悟:“难怪她最后还是付了钱,但全程黑着脸……”
“因为她赢了。”李砚说,“她逼我们让步了吗?没有。我们坚持原则了吗?也没有。我们只是被动地给了她两个选项,让她自己选。这种沟通方式,在她看来就是软弱。她虽然选了加钱,但心里对艾琳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
艾琳懊恼地低下头。
索菲娅问:“那该怎么处理才对?”
“在她第一次质疑预算的时候,就不要给她选择题,你要告诉她,
拖尾礼服需要X米面料,需要Y个小时的工时,所以成本是Z。
这个Z是固定的,不是我们随口说的,是面料商和工坊按规矩算出来的。
你想付这个Z,我们就做。
不想付,我们有其他款适合你。
语气要温和,态度要坚决——让她觉得你在帮她算账,不是在宰她。
还有,不要解释第二遍,YSL有自己的骄傲,你们是我的助手,懂?”
“那她如果还是不接受呢?”
“那就让她去找别家。”李砚笑了笑?
“少她一个不少。
但你要记住,这种人最后往往还是会回来,因为别家的规矩也是一样的。
她转一圈回来,反而会对你更信任,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骗她。”
艾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砚走回工作台,从那摞文件夹里抽出的资料,翻了几页。
“这位陈女士,你们猜她属于哪种?”
索菲娅想了想:“应该是第一种?我看照片就感觉,很优雅,端庄。”
“没错,这样的大客户,是必须要留住的,设计好了,她在自己的朋友圈子里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正面效益,反之就是灾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