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宫。”
卡尔·拉格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平得听不出情绪。
“你再说一遍。”
“我想借大皇宫做明年一月的高定秀场,你放心就这一次。”李砚把话重复了一遍。
“YSL高定回归巴黎高定周,需要一个足够规格的场地,大皇宫是...”
“我知道大皇宫是什么。”拉格斐打断他。
“大皇宫是我这些年一直在用的地方。
2006年春夏高定,我在那里做了螺旋楼梯。
2008年秋冬成衣,我在那里做了旋转木马。
今年七月的高定,我在那里做了几个香水瓶......”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念一张购物清单。
“你在那里做过什么?”
李砚没有接话。
他知道卡尔拉格斐不是真的在问他。
死心眼的德国老头是这样的,只要李砚打电话过去,就得被嘴两句。
“你在那里做过什么,小布鲁斯。”卡尔•拉格斐的声音带上一丝笑意。
现在你打电话给我,说你想要大皇宫。”
“是的。”
“可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明年一月是YSL高定回归,不是成衣,不是度假系列,是高级定制。
这个行业里只有那么十来个名字配得上高定这个词,YSL是其中之一。
而大皇宫是巴黎唯一一个能让这场秀达到我预期规模的场地,也因为你在那里。”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长了一点。
“因为我在那里。”
“对,你在大皇宫办了很多次大秀,每一场都是话题。
如果YSL第一次做高定回归秀就选在大皇宫,媒体会说这是两代设计师的对话。
这对Chanel没有坏处,对YSL也有好处。
双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其实我向你学习了很多”
卡尔拉格斐哼了一声。
“你那个开场名单我看到了。”他的语气忽然转了个弯。
“安吉拉·林德沃开场,不错。吉赛尔·邦辰第二,也不错,克拉拉·阿隆索压轴,非常合理,六十三个模特,其余的模特是怎么打算的?”
“秘密,要不要比比看?我接手的YSL和卡尔先生的Chanel的第一次战争。”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勇气可嘉,我可以把大皇宫借给你。”卡尔拉格斐在那边兴奋地鼓掌。
李砚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老魔头突然说道。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舒佩特。”
李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要把它借给我两个月。”
“我靠,两个月?老头,你奸商啊?那有这样谈条件的?”
“那就没有大皇宫。”
舒佩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跳上他的膝盖,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
克拉拉•阿隆索最近忙着塑形,锻炼,拍Vogue法刊的广告,没多少时间照顾喵桑,李砚就把它带进公司了。
之前也带过,猫砂盆和猫窝都有,也方便。
李砚摸了摸它的脑袋。
“两个月行吗?”
喵桑摇头。
“一个半月?”
喵桑丑拒。
“一个月?”
舒佩特点点头后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然后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睡着了。
李砚把电话重新靠近耳朵。
“一个月。”
“成交。”
卡尔•拉格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愉快的情绪。
“大皇宫是你的了。
一月巴黎高定周周期,我会跟大皇宫的管理方打招呼,让他们把那个时段留给你,具体的搭建时间你自己跟他们协调。”
“谢谢。”
“别谢我,把你的秀做好,如果搞砸了......你应该知道后果。”
然后他直接挂了电话。
......
“耶~耶耶!耶~”
李砚轻轻挥舞着拳头出了办公室。
今天心情不错,去设计部兜一圈去!
...
推开设计部的玻璃门时,一股混合着织物纤维、纸张油墨和咖啡因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他已经熟悉了好几年,从安特卫普的工坊到巴黎第八区的YSL总部,嗅觉记忆总是比视觉先一步抵达。
门内的世界像一台被拧动了发条的精密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以各自的速度旋转,却又默契地咬合在一起。
走廊尽头的长桌旁,三位版师正围着一件尚未完工的塔夫绸外套低声讨论。
为首的是米歇尔,一个在YSL工作了二十六年的老版师,铅笔别在耳朵上,手里捏着一枚别针,正俯身调整腰省的位置。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再收八毫米。”
对面的年轻版师阿兰拿着软尺又量了一次。
“米歇尔,已经收过一公分了,再收的话,模特呼吸会有点问题。”
米歇尔直起身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那件外套在半身人台上的姿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右侧肩缝的别针取下来,重新别了一个位置。
“你看,这条线从肩点到下摆应该是一条完整的抛物线,现在这里——”她的指尖停在腋下三寸的位置。
“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折角,但这个折角会让整件衣服的重心向后偏,模特走起来的时候,下摆会打腿。”
她说完,把位置让给阿兰看。阿兰凑近了,皱着眉盯了几秒,然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看见了。”
“收腰省不能只看数字,要看线。”米歇尔把别针盒盖上。
“数字不会骗人,但数字也不会告诉你衣服穿在活人身上会怎么动。”
阿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针线。
李砚站在三米开外,没有出声。
他看见米歇尔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头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在YSL设计部的默契。
艺术总监来了,依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站起来,别问好,别假装很忙。
假装很忙的人在这里活不过三个月。
他继续往里走。
设计部的格局是长条形的,像一个被拉长的L字。
外面是版师和工艺师的工作区,中间是设计助理和初级设计师的工位,最里面那间带落地窗的半开放隔间,才是他和高级设计师讨论方案的地方。
这种布局是伊夫·圣罗兰本人在1975年亲自定下来的。
他有一句名言,设计是从手到布的过程,中间经过的每一步都应该被看见。
李砚工作后发现,无论是阿玛尼,还是香奈儿,都是这种布局,老艺术家就是老艺术家,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走廊左侧的公告板上钉满了东西。
灵感图、面料小样、色卡、秀场座位图的初稿、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黑白照片。
助理设计师抱着东西从他身旁快速跑过,招呼也没打。
这是他喜欢的氛围,干就完了。
李砚的团队没那么多人情世故,才华和人品永远是No•1,工资也够够的,基本没啥大摩擦......
但之前有个搞笑的事情,有个刁毛,干了三个月初级设计师,喝了点红酒之后突然冒出来一句。
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给李砚差点吓尿了都,连忙请心理医生给大伙检查检查。
结果就是,那哥们纯踏马酒量不行。
讲道理,他不怕刺头,刺头纯精力旺盛,让他体验一下成为艺术总监你需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就老实了。
就怕那些一天闷着一句话不说,也不和同事交流,只知道干活的员工,再加上巴黎的天空大部分阴沉沉的,有太阳的日子不多。
人容易抑郁。
欧洲得抑郁症的人真老勾巴多了,天气随时阴沉沉的,还要上那破班......
李砚和皮拉蒂最怕设计部的这些设计师有这种状况,设计师都是人才,培养一个都需要花费时间的,就算招人,也要时间磨合。
打个比方说,艾琳和索菲娅李砚都用顺手了,结果这两姐们突然抑郁了,明天给他换了其他两个人来。
李砚得崩,是真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