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区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过道两侧,一共预留了十二个位置。
李砚走过来的时候,屏风后面已经等了八家媒体。
WWD、法国《费加罗报》、英国《泰晤士报》的时尚版、意大利《共和报》、日本《读卖新闻》的文化部、《华夏日报》驻巴黎记者站、美国《Vogue》的网站编辑,还有一家是《巴黎竞赛画报》。
克拉拉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替他看了一眼媒体的分布情况,然后侧身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都到了。”
李砚点了点头。
他在屏风前面站定,面朝着记者们。
“布鲁斯,我想问你关于评审结果的事,奥利维亚·伊丽莎白获得大奖,这是评审团的一致决定还是存在分歧?”
李砚的视线落在阿姆斯特朗脸上。
“一致决定。”
“六个评委全部投了她第一?”
“具体的投票细节不方便透露,但可以说的是,她在五个维度的综合评分里领先第二名二点七分。”
有编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二点七分。
在时装设计比赛的评分体系里,这个差距意味着“碾压式”的优势。
“路易斯·恩里克和小林真理的评审团特别奖呢?这两个选择也有共识吗?”
“路易斯的原创性得到了所有评委的高度认可。
他的作品存在工艺上的问题,但评审团认为设计语言的独特性足以弥补完成度上的不足。
小林真理的情况不同,她在五个维度上没有短板,评审团给她的是成熟设计师级别的评价,成熟设计师这个说法,对于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设计师来说,评价很高。”
“不是评价很高,是事实,你去看她的作品,从面料的选择到版型的控制,从刺绣的针脚到成衣的完成度,每一个环节都达到了高水准。
这不是天赋的问题,是训练的结果。
文化服装学院的基本功训练是全世界最严格的之一,她在那里面待了四年,又在东京的工坊里做了两年的助理版师,这些时间堆出来的东西,不会骗人。”
第二个问题来自《费加罗报》的时尚编辑玛丽·德雷福斯。
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条Celine的羊毛连衣裙,头发剪得很短。
“布鲁斯,第一届布鲁斯·李创新奖的总奖金对于一个新设立的设计奖项来说相当高,第二届的奖金规模会保持不变吗?”
“第二届的奖金总额会增加最少一百五十万欧元。”
“大奖的奖金也会相应提高?”德雷福斯追问。
“大奖得主的奖金是五十万欧元。
两个评审团特别奖各二十万欧元。
其余入围选手各三万五千欧元的创作津贴(ps:之前写错了是五千,已修改。)”
这个分配方案是李砚在颁奖典礼开始之前就计算好的。
五十万欧元的大奖奖金,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设计师来说,足够支撑一个完整的胶囊系列从设计到生产的全部成本,包括面料采购、版型开发、样衣制作和至少三个月的工坊租金。
“奖项的名字——布鲁斯·李创新奖,会延续下去吗?”
李砚沉默了两秒。
“不会。”
屏风后面安静下来。
“从第二届开始,奖项更名为Le Prix de la Légende Yves Saint Laurent(伊夫·圣罗兰传奇大奖)......”
李砚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屏风后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停了,按快门的手指顿在半空,连原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八家媒体的记者,从业二十年的资深编辑到刚入行的网站通讯员,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李砚脸上,像是要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WWD的巴黎分社社长阿姆斯特朗。
他手里的录音笔往前递了半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错愕:“布鲁斯,你刚才说什么?奖项不会延续布鲁斯·李的名字?”
“是的。”李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从第二届开始,这个奖项正式更名为伊夫·圣罗兰传奇大奖。”
快门声在这一刻炸开。
密集的咔嚓声像是暴雨砸在玻璃上,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记者们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挤在一起的录音笔几乎要戳到李砚的面前。
“为什么突然决定改名?这是临时的决定吗?”
“伊夫·圣罗兰基金会是否提前知晓并同意了这个更名?”
“放弃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个已经获得行业认可的奖项,你不觉得可惜吗?”
“更名之后,奖项的定位、评审规则、参赛范围会有调整吗?”
李砚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原本嘈杂的现场慢慢静了下来,记者们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手里的录音笔依旧举着,眼睛里全是等着答案的急切。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在第一届奖项的评审工作全部结束之后,我和皮埃尔·贝尔热先生,还有凯瑟琳女士进行了正式的沟通,最终达成了一致。
从第二届开始,这个奖项正式更名为伊夫·圣罗兰传奇大奖。”
《费加罗报》的玛丽·德雷福斯立刻追问:“所以从第二届开始,你将不再负责这个奖项的事物?你会退出评审团吗?”
“我会继续担任评审团主席,负责奖项的评审规则制定、评审团成员邀请,以及最终的评审工作。”李砚的回答没有任何含糊。
“为了让这个奖项能更长久、更独立地走下去,这个奖项也不应该成为YSL品牌的营销工具。
它的核心,永远是发掘和扶持全球范围内有才华的年轻设计师,传承伊夫·圣罗兰先生留给这个行业的精神内核。”
“伊夫·圣罗兰先生的精神内核,具体指的是什么?”提问的是《泰晤士报》时尚版的编辑,他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一页,笔尖依旧悬在纸上,等着记录李砚的每一个字。
“是与可可香奈儿女士殊途同归的另一种自由。”李砚开口道。
“是让女性通过服装获得力量的自由,是设计师通过设计表达自我的自由,是打破规则、不被定义的自由。
伊夫先生用他的一生,在践行这件事。
他让女性可以穿得和男性一样利落、一样有权力。
他第一个把高级定制带进成衣。
他在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时期,把自己的工作室开放给年轻的设计师,给他们提供面料、工坊和展示的机会。
这个奖项,从一开始的初衷,就是给年轻设计师一个被看到的机会,一个不用向商业规则妥协、可以尽情表达自己的平台。
这件事,伊夫先生一辈子都在做。
用他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奖项,才是最贴合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巴黎竞赛画报》的记者往前挤了一步。
“在整个时尚行业都在追逐个人IP的时代,你主动把自己的名字从一个已经成功的奖项上抹去,会被人解读为是在讨好PPR集团和圣罗兰基金会,是为了巩固你在YSL的位置?
毕竟,你成为高定艺术总监以来,行业里对你的质疑从来没有停过。”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记者都看向李砚,等着他的反应。
“我在YSL的位置,是靠每一季的系列、每一件衣服、每一组销售数据撑起来的,不是靠讨好谁得来的。
我知道我还没办过高定大秀,所以我会用明年一月份巴黎高定周回应质疑。
李砚的视线落在那个记者脸上。
“至于这个奖项的名字,我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把我的名字印在奖杯上,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这个名字是伊夫圣罗兰定的。
他是为了给那些拿着设计稿到处碰壁、被人说你的设计不符合市场’、连买面料的钱都没有的年轻设计师,一个机会。
五年之后,十年之后,没有人会记得这个奖项第一届叫什么名字。
但是他们会记得,从这个奖项里走出来的设计师,给这个行业带来了什么。
他们会记得,伊夫·圣罗兰的精神,在一代又一代的年轻设计师身上,延续了下去。
这就够了。
我的名字,不重要。”
阿姆斯特朗手里的录音笔一直举着,他看着李砚,眼神里的错愕慢慢变成了敬佩。
他在时尚行业待了二十五年,见过大把大把把自己的名字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设计师。
年轻的设计师一夜成名之后,恨不得把自己的logo印在每一件能卖钱的商品上,从衣服到香水,从文具到酒店,生怕别人忘了自己的名字。
而眼前这个24岁的年轻人,刚当选了2008年的时代风云人物,是整个时尚圈最炙手可热的顶级设计师,手里握着YSL高定线的全部话语权,刚办了一个全球瞩目的设计大奖,却主动把自己的名字从奖项上抹去,换成了已经去世的品牌创始人的名字。
这不是作秀。
这是格局。
是整个浮躁的时尚圈里,几乎没人能做到的格局。
“关于第二届奖项的具体规则,我们会在今年年底之前,通过伊夫·圣罗兰基金会的官方渠道,正式对外公布。”
李砚把话题拉回正轨,不给记者们再纠结于个人争议的机会。
第二届开始,大赛需要花费的资金将由伊夫·圣罗兰基金会、PPR集团,以及几个合作品牌共同出资。
目前已经确认的合作方,包括布加迪、阿玛尼...
基金会有意与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中央圣马丁艺术与巴黎设计学院等全球12所顶尖时尚院校与基金会联合合作......”
这个消息再次让现场炸开了锅。
这些全球顶尖的时尚院校,几乎垄断了整个时尚行业的人才输送。
而且有了这些合作方的加持,这个奖项已经不再是一个年轻设计师的个人项目,而是一个覆盖全球、联动整个行业的顶级赛事。
“第二,参赛范围会进一步扩大。”
李砚继续说道。
“第一届的参赛要求是30岁以下、独立品牌成立不超过2年的设计师。
第二届开始,我们会取消品牌成立的限制,只要是35岁以下的设计师,无论你是在校学生,还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无论你来自哪个国家,哪个地区,都可以报名参赛。
我们会在全球设立6个分赛区,包括欧洲赛区、北美赛区、亚太赛区、拉美赛区、非洲赛区和中东赛区,每个分赛区的优胜者,将直接进入巴黎的全球总决赛。”
《读卖新闻》文化部的记者立刻提问:“亚太赛区的评审团,会有亚洲的设计师加入吗?评审规则会针对不同地区的设计师,有差异化的调整吗?”
“会。”李砚点头道。
“第二届的评审团,会在核心评审的基础上,加入来自全球各个地区的资深设计师、评论家和行业专家。
亚太赛区会有专门的评审团,成员包括来自日本、华夏、韩国、东南亚的行业权威。
评审规则的核心标准不会变,依旧是我们第一届使用的五个维度——原创性与设计语言、工艺与完成度、面料创新与应用、商业可行性与系列完整性、人文表达与叙事性。
但是我们会尊重不同地区的文化差异和设计语境,不会用单一的审美标准,来评判所有的设计。”
......
发布会结束后的十五分钟里,阿姆斯特朗坐在WWD巴黎分社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
他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砚在屏风后面说的那些话。
他敲下第一行字:
“在巴黎第八区的一扇屏风后面,一个24岁的年轻人做了一件这个行业近十年来没人做过的事,他把自己的名字从一个已经成功的奖项上抹去了。
他在布鲁斯·李创新奖第一届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媒体见面会上宣布,从第二届开始,这个以他个人名字命名的奖项将正式更名为伊夫·圣罗兰传奇大奖。
这一决定意味着,一个24岁的年轻人主动放弃了自己在时尚行业建立个人IP的最佳机会,转而将所有的聚光灯对准了那个已经离世、但精神永存的名字。
当被问及放弃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个已经获得行业认可的奖项是否觉得可惜时,布鲁斯李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重要。
这三个字从一个24岁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如果不是狂妄,那就是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清醒。”
阿姆斯特朗写完导语部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在想要不要给这段报道加一个更尖锐的标题。
最后他决定不这样做。
事实本身已经足够震撼,不需要任何修辞来添油加醋。
他重新坐直身体,继续往下写。
“从第二届开始,伊夫·圣罗兰基金会目前已经确认的合作方包括布加迪、阿玛尼,以及全球十二所顶尖时尚院校。
这意味着,一个诞生仅一年的设计奖项,已经从一个年轻设计师的个人项目,变成了一个覆盖全球、联动整个时尚行业的顶级赛事。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不是奖金数额,而是奖项名称的变更。
当一个设计师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奖杯上,这通常被视为个人品牌建设的关键一步。
在时尚行业,个人IP的价值不言而喻。
它意味着更高的商业代言费用,更广泛的媒体曝光,更强的市场号召力。
YSL的伊夫·圣罗兰、Chanel的香奈儿、Dior的迪奥,这些名字之所以能跨越时间,正是因为它们被刻在了品牌、奖项、基金会、甚至街道的名字上。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不仅要把奖项改名,还要让这个奖项独立于YSL品牌。
他在见面会上明确表示,这个奖项也不应该成为YSL品牌的营销工具。
这句话的分量,远比他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要重得多。
在LVMH和PPR两大集团争夺奢侈品市场份额的当下,一个隶属于YSL,也就是隶属于PPR集团的设计奖项,如果以YSL品牌的名义运作,本身就是一种品牌营销资源。
但布鲁斯主动切断了这种关联。他让这个奖项归属于伊夫·圣罗兰基金会,而不是YSL品牌。
这意味着,从第二届开始,这个奖项的运作将独立于YSL的商业体系。
获奖设计师不会因为拿了奖就被要求与YSL签约,不会因为拿了奖就被迫接受任何商业合作。
评审团主席是布鲁斯李,但评审团成员来自全球各地,奖项的资金来源是多方出资,参赛范围覆盖全球所有国家和地区......”
阿姆斯特朗的报道在当天下午四点半被发回总部。
WWD的网站编辑团队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了审核和发布。五点钟,这篇题为《格局:布鲁斯·李创新奖更名为伊夫·圣罗兰传奇大奖》的报道出现在WWD官网首页的头条位置。
英国《泰晤士报》的报道角度不太一样。
他们的时尚版编辑詹姆斯·麦克斯韦尔没有把重点放在奖项改名这件事本身,而是放在了这个决定背后的行业意义。他在报道的开头写道:
“当一个年轻人主动放弃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个价值百万欧元的奖项时,这个行业应该停下来想一想——我们是不是对个人品牌这件事,太习以为常了?”
“过去二十年,时尚行业经历了从品牌驱动到设计师驱动的转型。Karl Lagerfeld、John Galliano、Alexander McQueen、Marc Jacobs——这些名字之所以能成为全球知名的符号,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设计出了好看的衣服,更是因为他们把自己打造成了品牌。”
“这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当个人品牌变成了唯一的追求,当设计师们把更多精力放在经营自己的社交媒体形象而不是设计本身的时候,这个行业的核心价值——设计正在被稀释。”
“布鲁斯的举动,是对这种趋势的一种回应。”
“他不是一个反商业的人。
他在YSL的设计证明了他对商业逻辑的理解。
他的高跟鞋卖得很好,他的成衣系列在市场上的表现超出了PPR集团的预期,他为尚美巴黎设计的爱巢系列成为了新的经典......
他知道怎么让设计变成商品,怎么让商品创造价值。
但他同时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完全被商业逻辑绑架。
设计奖项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设计奖项的核心价值,不是它有多少奖金,不是它以谁的名字命名,不是它有没有品牌冠名。
它的核心价值是,它能不能发现真正有才华的年轻设计师,能不能给那些拿着设计稿到处碰壁、被人说‘你的设计不符合市场、连买面料的钱都没有的人,一个机会......”
《费加罗报》的玛丽·德雷福斯回到报社的时候,编辑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负责时尚板块已经有十一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篇时尚新闻的稿子还没交上去,主编就已经打了三个电话来催。
不是主编对她不放心,是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轰动了。
“伟大!无需多言!”
“布鲁斯李创新奖,这可是载入时尚历史的奖项,就这么改了?格局真大。”
“把乐山大佛搬了!让李砚坐上去!”
“哈哈哈...楼上是个人才。”
...
香奈儿•康朋街。
舒佩特感觉办公室里的温度有点低。
它感觉不对劲,今天还难得有太阳......
老魔头卡尔•拉格斐看着报道面无表情。
但是内心嘛...
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伊夫圣罗兰这个名字,好像一辈子都在跟他作对。
都进棺材板了,还在和他不对付。
伊夫圣罗兰传奇大奖......
就算他去世了,有人为他设计同名奖项。
能达到那小鬼为那老东西造就的......
伊夫这个奖项的影响力,会突破天际。
真让人羡慕,嫉妒,以及,恨......
卡尔•拉格斐自己知道,他绝对不会羡慕嫉妒恨任何一个人,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但是,除了伊夫•圣罗兰......
“喵~”
舒佩特蹭了蹭老魔头拿着铅笔的手背。
后者露出微笑。
“不过,我还活着,你说对吧,我最爱的小东西。”
“喵呜...”
舒佩特立马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
“哈哈......”
卡尔•拉格斐看着它灵动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有只聪明的猫陪在身边,真好。
“想不想要我的财产?我有很多。”
舒佩特听完更嫌弃了,咻地一声飞到窗台晒台太阳。
它喵公主像是缺钱的?
知道它的李爸爸多有钱吗?
“真有意思,呵呵...”
老魔头眼睛一咪。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会有什么样的宠物。
没有人可以拒绝他,人都不行!更别说猫了。
他不能接受舒佩特像那个小鬼一样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