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点零三分,李砚站在YSL门店的收银台后面,隔着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对面香奈儿门口已经开始排队的顾客。
大约二十几个人,女性占绝大多数,年龄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不等。
她们穿得很讲究,但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讲究。
这是巴黎女人的本事,一件风衣配一条当季的围巾,就能让你觉得她刚从杂志里走出来。
收银台是临时改造的。
原本的收银台在门店最里面,靠近VIP试衣间,但为了今晚的活动,团队在正门入口右侧加了一张乌木长桌,铺上黑色的绒面台布,上面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台收银机、一叠空白收据、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钢笔是李砚自己的。
“布鲁斯。”艾琳从店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安保团队就位了,外展区的围栏已经拉好,六套复刻款在VIP室里锁着,钥匙在你这里。”
她指了指收银台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抽屉。
“我知道了。”李砚说。
“每套的收藏协议在文件夹里,红色那本,购买者需要当场签署,一式两份,一份给顾客,一份寄回法务部。”
“OK。”
“还有,法国电视二台的记者在外面,他们想...”
“让公关去处理。”李砚打断她。
“我今天只做店长,收钱,给造型建议......不接受采访。”
艾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十八点十五分。
门店亮起了全部的灯光
YSL门店的客流量开始增加。
第一批进店的顾客大约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预约过的。
九月初开放预约申请的时候,总共收到了两百多份申请,品牌传播总监的团队从中筛选了一百二十人发放了邀请函,剩下的八十人作为候补。
筛选标准有三个。
对圣罗兰品牌的了解程度、是否拥有其他YSL收藏品、购买用途。
第一个走进门店的顾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银灰色短发,穿着一件YSL1990年代的吸烟装。
“布鲁斯•李。”她用法语打招呼,发音标准,带着第十六区口音。
“夫人。”李砚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微微欠身。
“我看了预约名单,我是第一个。”
“是的,您在十七号。”
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预约确认函,递给李砚。
“我想看那一套——1971年的,长裙...最好给裙子搭配一条丝巾吧。”
“请跟我来。”
他把这位夫人带到VIP试衣间。试衣间今天也做了改造,原本的米色沙发被移走了,换成了两把黑色的钢骨椅,中间放了一张小圆桌。
桌上摆着YSL 1971年春夏系列的原始设计手稿复制品,装在亚克力相框里,旁边放了一副白手套,供顾客翻阅。
这位夫人叫玛丽·德·拉罗什富科,是法国老牌贵族的后裔,家族和伊夫·圣罗兰本人有过数十年的交情,1971年蒙德里安系列发布的时候,她是第一批下单的客人,第一件女性吸烟装问世,她也是巴黎第一个穿着它出席晚宴的女人。
您要的1971年解放系列的黑色绉纱晚礼服,我们用了和当年完全一致的面料供应商,意大利科莫湖的Ruffo Coli,16姆米的双绉真丝,和1971年的织法、克重分毫不差。”李砚戴上白手套,从恒温防尘柜里取出那件礼服,展开在她面前。
“伊夫当年设计这件礼服的时候,法国正处在第二波女性解放运动的高潮,他把原本只属于风尘女子的深V露背设计,放进了高定系列,当时的《费加罗报》骂他把妓院搬上了高定T台,但现在,它是时尚史上最经典的女性解放符号之一。”
拉罗什富科夫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礼服的面料,指尖的温度透过真丝传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我当年在秀场见过这件礼服,伊夫说,女人不需要用束腰讨好男人,一件合身的绉纱裙,就能让她们拥有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力。”
“是的。”李砚点了点头。
“这件礼服的剪裁没有用任何鱼骨,完全靠面料的垂坠感和缝线的张力贴合身体。
我自己改良了一下...
后背的露背剪裁刚好到腰窝,能露出最纤细的部分,左侧的开叉到大腿中部,走路的时候不会束缚动作,只会露出恰到好处的腿部线条。
裙长到脚踝上方两厘米,搭配8.5厘米的高跟鞋,刚好能露出最细的脚踝,拉长整个腿部比例,这是最适合亚洲和欧洲女性的黄金比例,不会太夸张,也不会太保守。”
“我女儿肯定会喜欢的,谢谢您,布鲁斯。”
“是YSL应该谢谢您。”
......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介绍,合影,贴面礼,写收据,收钱,签名......
哎哟,忙的很,一切都照常进行...
晚上八点十五分,六套复刻款已经全部被预定了,收藏协议都签完了,钱也全部到账了。
艾琳拿着销售报表,走到李砚身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布鲁斯,六套全部卖完了,还有很多客人预定了下一批的复刻款,已经有32个预定单了,还有12个高定系列的预约单。”
李砚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伊夫·圣罗兰去世之后,YSL的典藏系列价格一直在涨,尤其是1971年的丑闻系列,在拍卖会上,一件原版的晚礼服,价格已经超过了30万欧元,这次的官方1:1复刻款,10万欧元的起价,对于真正的收藏者来说,绝对是物超所值。
“辛苦了。”李砚看了艾琳一眼,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今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她就一直在店里忙,布置场地,对接安保,确认客人名单,处理各种突发情况,下午就吃了个面包,其他都没来得及吃。
“不辛苦。”艾琳笑了笑。
“你才辛苦,一直在接待客人,连口水都没喝。
对了,二楼的茶水间有咖啡,你要不要上去喝一杯?
休息一下,接下来的客人都是来看成衣系列的,我和其他的客户经理就能接待。”
李砚点了点头,主要是喝了太多的水,想去一趟厕所。
“好,我上去十分钟,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李砚说。
“放心吧,有我在。”艾琳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
......
店对面。
舒佩特坐在收银台当着招财猫,卡尔•拉格斐和李砚的工作差不多,介绍,收钱,签名......
他今天嘴角的弧度,就没有下来过。
YSL那二傻子总让他的心情愉悦。
巴黎时尚界那些规规矩矩的年轻人,面对他的时候都是畏首畏尾,毕恭毕敬,有一个“奇葩”逗他笑,挺好的。
如果他是在Chanel工作就更好了,这样他就不是那老东西的门徒,是实实在在的卡尔门徒!
有时候他就在想,伊夫•圣罗兰,怎么就不早点......他有时候真这么想过,这老东西生命中的最后一刻,都在跟他作对。
“喵~”
......
洗完手的李砚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走出了厕所。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了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
李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加快脚步,朝着楼下跑去。
他刚跑下楼梯,就看到了让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的一幕。
艾琳捂着脸,站在收银台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体微微发抖。
她的对面,站着两男一女三个印度人。
女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Dior的高定套装,戴着钻石项链和耳环,手上戴着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刚才那一巴掌,就是她扇的。
她的脸上带着嚣张的怒意,正用手指着艾琳,用带着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骂着,
“你这个低贱的下等人!敢顶撞我!我告诉你,在印度,像你这样的低种姓,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她的旁边,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年纪稍大,穿着一身阿玛尼的黑色西装,戴着劳力士的迪通拿手表,挺着啤酒肚,脸上带着傲慢的神情,
“说得对!你这种低贱的服务人员,就该好好教训!给我跪下道歉!”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穿着一身古驰的休闲西装,戴着爱马仕的皮带,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地看着艾琳,嘴里用印地语说着什么,脸上满是鄙夷的神情。
店里的客人都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这边,没有人说话。
其他的女店员站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保人员进来后一看到脸色冰冷的李砚愣住了。
“去盯着监控,一定要快,我让你关就关。”
“啊?OK。”
......
“怎么回事?”
“布鲁斯...他们...”
“哈哈,布鲁斯,我的朋友,你们的员工实在是不懂规矩。
在我们印度,底等级的服务人员绝对不能直视我们的眼睛的,必须低着头、眼神保持含蓄,她以及这些员工冒犯了我们的高种姓身份,这是我们高种姓群体应有的“专属服务规矩”......
这套规则我们家族延续数百年的传统,只有这样的服务才配得上我们的婆罗门身...巴拉巴拉~”
这个刁毛甚至拿出手机里的所谓“种姓证明文件”。
“布鲁斯,你和我们一样,像我们这个阶层的人应该都知道......”
“你马比的,你那个阶层?你给老子舔鞋劳资都嫌弃你脏......”
“关监控!”安保头子赶紧对着对讲机吩咐道。
“艾琳,扇回去。”
艾琳•伊娃手咻地一声,快地吓人。
“啪~”
安保队长让顾客和店员留出一大片空地。
李砚的手直接伸到腰上,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抽了出来。
他拿着皮带,对着那个正要抬手的男人,狠狠的一皮带抽了下去。
“啪!”
一声巨响,比刚才艾琳的巴掌声还要响,整个店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皮带的黄铜针扣,正好抽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从眼角一直划到颧骨,瞬间就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那个男人惨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脸,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敢打我?”
“打得就是你啊!我打!啊,打!......哦哟!哦哟哟!”
“救命啊!啊...救命啊!”
“你踏马的,哦哟!这可是我的首席助手!爷爷我平时骂都不敢骂重了!你麻辣隔壁的!哦哟~啊打!”
整个店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客人都傻了,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李砚,手里的东西都忘了放下。
店员们也傻了,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看着拿着皮带的李砚,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扇了艾琳一巴掌的印度女人,也傻了,站在原地,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恐,看着李砚,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只有艾琳,睁开了眼睛,看着站在她身前的李砚的背影,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感动。
李砚站在艾琳的身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皮带,皮带的尾端还在微微晃动。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很粗,眼神冷得像冰,看着地上的那个男人,还有站在旁边的两个印度人,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他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人。
地上的那个男人,捂着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流出来,滴在了他的西装上。
他抬起头,看着李砚,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敢置信,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吼道:“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拉吉夫·夏尔马!夏尔马家族的!我们是印度的婆罗门!最高种姓!你敢打我?!我要杀了你!”
夏尔马,是印度婆罗门种姓最常见的姓氏,代表着印度最高贵的种姓,祭司和贵族的家族。
在印度,夏尔马家族的人,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从来没有人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李砚笑了,笑得很冷。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吉夫吓得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后,像个受惊的老鼠。
那个女人,普里娅·夏尔马,看着李砚,强装镇定,尖着嗓子喊道:“你别过来!我们是印度的贵族!我们在法国有外交豁免权!你打了我们,会引发外交纠纷的!你会坐牢的!”
“外交豁免权?”李砚又笑了,往前走了一步,普里娅吓得立刻后退。
“第一,你们不是外交官,没有外交豁免权。
第二,就算你们有外交豁免权,在我的店里,打我的员工,也不好使。”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面前的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管你们在印度是什么身份,有多少钱,有多大的权力。
在这里,在YSL的门店里,你们就要守我的规矩,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还有一件事,我的助理艾琳伊娃,她的学历,她的能力,她的人品,比你们三个只会靠着家族作威作福的寄生虫,高贵一万倍。
你们没有资格侮辱她,连提鞋都不配。
别说你们,在我这里,你的整个家族都不如艾琳•伊娃一根头发丝。
你扇了我的助手一巴掌,她也扇回去了,
现在,给她道歉,跪下道歉。
不然,你们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卡尔•拉格斐抱着舒佩特和他的保镖容克管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被抽得血印子到处都是的二货还想过去求庇护,被容克管家一脚踹回来了....属实是,难绷。
负责这条街道的警查早就躲在角落看戏了,等李砚抽累了他们才慢慢出来......
在巴黎,你惹这尊活阎王,这不脑子有坑吗?
人家才被总统授勋,亚洲太平洋地区多少人冲着他来巴黎...连带着治安都改善了好些,知道米兰为啥现在还那么拉胯不?
小布鲁斯因为米兰治安问题选择了巴黎,早就爆出来了,李砚实习时在大街上差点被抢,真太狂野咯,华夏的粉丝知道后气笑了。
也气的阿玛尼怒喷好几天米兰官方不作为......
巴黎市长这两年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全球经济都不怎么景气,巴黎的GDP嘎嘎升,英吉利海峡对岸的伦敦早就羡慕哭了......
在苏绣刺绣大火之后,李砚还是华法两国官方公认的中法文化交流大使。
而华夏市场对现在巴黎的这些奢侈品品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太过分,这小魔头真可以在巴黎横着走。
“布鲁斯,卡尔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李砚看到警查的一瞬间,把皮带一扔,双手插兜,坐看又看装傻子。
看起来还真像傻子。
“别转了,多大点事。”老魔头忍不住翻白眼。
“把这三位闹事的蠢货带走,他们严重影响了巴黎的经济。”
卡尔•拉格斐这话一出,阿Sir连忙行动,速度快的吓人。
李砚一点事儿没有,做完简单的笔录后他看着这些顾客连忙拍了拍手。
“非常抱歉,让大家见笑了,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今天所有到场的客人,消费都可以享受八折优惠,作为我的歉意。”
他的话音刚落,拉罗什富科夫人,那个第一个进店的法国贵族夫人,突然鼓起了掌。
紧接着,整个店里的客人绝大部分女士,都跟着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在整个门店里回荡着,持续了很久。
卡尔•拉格斐忍不住叹了口气。
YSL明天又会收获一大批忠实客户,没有人不喜欢英雄......
伊夫这老东西,怎么就能这么幸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