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大道九点零三分
巴黎,2009年9月10日。
十七点整,蒙田大道。
这条街道在巴黎第八区的版图上被切割成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从塞纳河畔一直延伸到香榭丽舍。
两侧的建筑是典型的奥斯曼风格,六层,米色石材立面,铸铁栏杆上描着金漆。
人行道上的法国梧桐刚到九月,叶片边缘开始泛黄,但还没到落的时候。
香奈儿蒙田大道旗舰店。YSL蒙田大道新店。
两扇门之间的距离,步行只需要二十秒。
这是艾琳昨天下午拿着秒表亲自测出来的数字。
她说这是“情报工作”,李砚说她是闲得慌。
但此刻,当李砚看着对面香奈儿门店里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戴着墨镜、扎着低马尾的身影时,他不得不承认。
艾琳的情报工作确实有点点用。
至少他知道,对方也在看他。
卡尔·拉格斐。
老佛爷。
时尚界的凯撒大帝。
他站在香奈儿门店的门口,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正在整理自己领口的白色领针。
一枚山茶花造型的铂金领针,香奈儿高级珠宝系列,全球唯一一件。
他的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但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正透过黑色的镜片,越过二十秒步行的距离,落在对面的YSL门店门口。
落在李砚身上。
李砚今天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黑色羊毛双排扣大衣,内搭白色府绸衬衫,领口别了一枚YSL经典的Cassandra标志胸针。
黄铜材质,1971年原版,是圣罗兰先生本人当年的私物。
这是皮埃尔·贝尔热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对面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在打量一只闯进自己领地的新猫。
评估它的体重、年龄、战斗力,以及,有没有资格留下来。
此刻,站在蒙田大道上,看着对面那个七十六岁的男人,李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巴黎,在时尚圈,你永远不可能“做够了”。
因为只要你还在这个圈子里,就永远有一个人站在你对面,用二十秒就能走到的距离,告诉你——你还没到。
“布鲁斯。”
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紧张。
“什么事?”
“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去站一下?”
“站一下?”
“对。”艾琳说,目光往对面飘了一下。
“卡尔先生出来了,他站在门口,好像在……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但他在那里。我们是不是也该——”
“我们也出去站着?”
“不是站着,是...”艾琳找了一下措辞。
“是在场,今天FNO,整条蒙田大道都是步行街,我们是YSL......”
“我知道。”
李砚打断了她的解释。
这老魔头正站在香奈儿门店门口,像一个即将开战的将军。
如果他站在门口,而YSL的门店门口木有人,明天《女装日报》的标题李砚都能猜得到:“YSL缺席FNO时尚大帝的余威给布鲁斯吓尿了...”
李砚推开YSL门店的玻璃门,走上了蒙田大道的人行道。
十七点零八分。
九月的巴黎阳光还在,斜斜地打在奥斯曼建筑的米色立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温暖的淡金色。
蒙田大道已经封路了。
从香榭丽舍大街到蒙田大道尾端,整条路被临时改为步行街,路面上画着FNO的白色标志。
一个简洁的购物袋图案,旁边写着“Fashion's Night Out 2009”的字样。
街道两侧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小型灯光装置,是那种冷白色的LED灯柱,等天黑了会亮起来。
路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着高跟鞋的巴黎女人、有背着相机的外国游客、有时尚媒体的人、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附近居民。
所有人都在看卡尔·拉格斐以及他肩膀上的舒佩特。
因为他站在那里,实在是太显眼了。
七十六岁的男人,瘦得像一根黑色的铅笔,穿着一件裁剪极窄的黑色西装。
双排扣,戗驳领,面料是羊毛混丝,在阳光下有一种低调的暗纹光泽。
里面是白色的高领衬衫,领子竖起来,不是翻下去的,是那种他标志性的“高领白衬衫”。
黑色领带上别着一枚山茶花领针,和西装扣子一样闪闪发光。
手上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尽管九月的巴黎并不冷。
他站在香奈儿门店的门口,左手边是门店的玻璃橱窗,里面展示着2009秋冬系列的斜纹软呢套装。
黑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边,旁边放着同样黑白配色的2.55手袋。
右手边站着三个人。
法国《Vogue》主编卡琳·洛菲德、香奈儿精品部总裁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以及一个拿着相机的摄影师。
是《女装日报》的人,李砚认出了他胸口的媒体证。
老佛爷正在接受“采访”——如果那能叫采访的话。
“……我认为今天很有趣,”卡尔·拉格斐对卡琳·洛菲德说。
“我本来就是个店主,我在里尔街有一家书店。
所以今晚对我来说,不过是从一个店换到另一个店。
唯一的区别是,书店里卖的是书,这里卖的是衣服。
但我更习惯卖书,因为书不会挑剔买它的人。”
“那衣服呢?衣服会挑剔买它的人吗?”
“当然会,”拉格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好衣服永远会挑剔人,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穿香奈儿,有的人只能穿香奈儿的赝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转向。
转向了YSL的方向。
转向了正在走出门的李砚。
李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像一束聚光灯,隔着二十秒步行的距离,精准地打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
不用抬头、不用对视——那种被评估、被审视、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感觉。
他走出门,站定,双手抽兜然后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蒙田大道上空相遇了。
李砚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是晚辈对前辈的尊重,但不是那种低头式的尊重。
他的下巴没有收回去,肩膀也没有塌下来。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看到了你,我尊重你,但我不怕你。”
“哟呼~”
“来了来了!!”
“我保证,这踏马就是今年的神图!!!这俩货真神了!”
“打起来!打起来!”
一老一小隔着街道面对面对着杀!
这场面太beautiful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
几分钟后。
“布鲁斯。”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跟着他走了出来,
“我们是不是该叫店员出来?像对面那样?”
“叫,所有人,包括后台的裁缝,都出来。”
“所有人?”
“所有人。”
艾琳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门,对里面喊了一声。
三十秒后,YSL蒙田大道新店的十一名店员——六个销售顾问、两个库存管理人员、两个裁缝、一个门店经理(真正的店长)。
全部走了出来,站在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站成一排。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
黑色的烟管裤、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外套,胸口别着YSL的Cassandra标志胸针。
整齐,利落,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对面,香奈儿的十二个店员排成一排。
卡尔站在他们对面,肩膀上还蹲着舒佩特。
“开战了开战了!”
“打起来!我最喜欢看女人打架了!”
“太有活儿了,哈哈哈......”
这一老一小对着杀的大场面,给最近距离看热闹的各大奢侈品品牌员工,顾客......看笑了。
老佛爷摘下手套,放进西装内袋,然后开始说话。
街道上居然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今天晚上的规则很简单。”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是今晚的VIP客户。
他们的预约时间已经排好了,每人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要多,也不要少。
如果有人在你的柜台前逗留超过十五分钟,你就微笑着把她的卡刷掉,然后送她出门。
香奈儿门店今晚不提供折扣。
不提供赠品。
不提供任何形式的优惠。你们手里那些手袋是给客人的礼物,但不是为了让你买东西才送的礼物。
它们是谢礼。
感谢她们在这个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依然愿意在巴黎买一件漂亮的外套。”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所有人,舒佩特在他肩膀上换了个姿势。
“你们不要以为对面的那个年轻人是个傻子,你们要做的,是把香奈儿的东西卖好。卖得比他好。这是命令。
对了。对面那个小孩今天当一日店长。
我也当店长。
所以今天,整个巴黎都在看我们俩谁卖得多。
我这个人,不喜欢输。”
......
“帅~”
“能让卡尔拉格斐这样的,也就布鲁斯了吧。”
“当然,我太喜欢卡尔拉格斐耍小孩子脾气了,哈哈哈。”
...
与此同时。
李砚转过身,面对着他们,背对着香奈儿的方向。
“各位!”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整条蒙田大道都听见。
大到让对面正在拍照的卡尔·拉格斐微微侧了一下头。
大到让附近所有品牌门店的店员和顾客都转过头来看他。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他顿了顿。
店员们看着他,表情各异——有人茫然,有人好奇,有人憋着笑,有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在干什么。
李砚抬起右臂,握紧拳头,举过头顶,然后。
“我们的口号是——”
他等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人接。
蒙田大道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没听到”的安静,而是那种“大家都听到了但不知道该不该接”的安静。
一种在巴黎的奢侈品购物街上从未出现过的、荒诞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十一名YSL店员面面相觑。
没有人回答。
没有一个人。
李砚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
他的嘴巴还张着,保持着“是”字的嘴型。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一场风暴——什么口号?
我根本没告诉过他们口号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喊口号?我在干什么?我是谁?我在哪?
然后他的脸开始发热。
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上,经过下巴、嘴唇、鼻尖、额头,最后抵达头顶。
他的耳朵像被点燃了一样,灼烧感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变成一种……非常不优雅的粉红色。
整条蒙田大道在看他。
香奈儿门店门口的卡尔·拉格斐在看他。
卡琳·洛菲德在看他。
《女装日报》的摄影师——那个刚刚还在拍卡尔拉格斐的人,此刻已经把镜头转向了他。
镜头对准了他的拳头、他的嘴型、他的粉红色的耳朵,以及他那十一个面面相觑的店员。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响了。
李砚想死。
他慢慢地把拳头放下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他的嘴也闭上了,
然后——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
可能是香奈儿门店门口的某个店员。
也可能是路边的某个巴黎女人。也可能是那个该死的《女装日报》摄影师。
但不管是谁,笑声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一样,从某个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条街。
香奈儿门店的店员们笑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嘲笑,是那种“你还好吗”的善意的笑,带着巴黎人特有的、对一切荒诞事物的欣赏。卡琳·洛菲德手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路边的巴黎女人们笑了,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的意思是:“看,这个男孩真有意思。”
附近品牌门店的人——迪奥的、纪梵希的、路易威登的...
都探出头来,看着YSL门口那个举着拳头、耳朵通红、表情介于“我想死”和“我也觉得好笑”之间的年轻设计师。
整条蒙田大道都在笑。
而李砚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点了穴的小丑。
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笑声。
是另一个声音。
从对面传来的,香奈儿门店方向,一个低沉的、带着德语口音的法语声音:
“噗呵呵...”
李砚猛地抬起头。
卡大爷的肩膀在抖。
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抬了起来,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墨镜的镜腿,把墨镜往下推了一点点——露出了一小截眼眶。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
不是嘲笑。不是讥讽。是一种“年轻人,你在干什么”的、带着长辈式调侃的笑意。
然后——
拉格斐的肩膀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
此刻,舒佩特伸长了脖子,往YSL的方向看。
看到了它的主人站在街对面,耳朵通红,拳头刚刚放下,表情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猴子。
然后做了一件事。
它抬起右前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是真的捂住了眼睛。
那个动作,猫用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动物行为学上可能有某种解释,比如“害羞”或者“不想看”。
但现在只有一个意思。
“我不认识这个人。”
笑声更大了。
香奈儿门店的店员们已经笑成了一团。
路边的巴黎女人们开始鼓掌。
李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也笑了,他看着自己的店员们。
“好吧,那个口号的事,是我故意的。”
十一名店员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现在就是这条街最火的品牌,给对面那老东西一点厉害瞧瞧!!!”
“给对面那老东西一点厉害瞧瞧!!!”
这次配合地很棒,大家都喉了出来。
“漂亮!!!开工!!”
...
戴着墨镜的李砚和戴着墨镜的卡尔拉格斐同时走在路中间,来了一个世纪之握。
舒佩特已经把爪子从眼睛上拿了下来。
它正在舔自己的右前爪,舔得很认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小鬼,你挺会玩。”
“老头,你也一样。”
然后两人推开了各自门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