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巴黎大皇宫。
李砚推开车门时索菲娅抱着厚厚的文件夹从副驾下来,艾琳则从后备箱拖出两个沉重的图纸筒,金属筒身撞在车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哈迪德女士的团队十五分钟前就到了。”索菲娅看了一眼手表。
“她的助手刚才发了短信,说已经把大皇宫的原始建筑图纸都铺在地上了。”
“意料之中。”李砚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抬头看向大皇宫标志性的玻璃穹顶,十一月的巴黎阳光有点稀薄,冷冷的,感觉快下雪了。
艾琳锁好车,把图纸筒扛在肩上:“我查了哈迪德女士过去三年的项目记录,平均每个项目会推翻甲方七八次方案,最长的一次把甲方的设计总监骂哭了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那个设计总监是个蠢货。”李砚迈开腿,走向大皇宫的侧门。
“她只骂蠢货,不骂能拿出东西的人,去年她就没骂我。”
“嗯,很有道理。”
侧门的保安认出了李砚,立刻打开了铁门。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大皇宫的主展厅空无一人,巨大的钢铁穹顶在头顶延伸,金色的拱肋像巨龙的骨架一样交错纵横。
展厅中央,一群穿着黑色工装的人正围在一起,地上铺满了巨大的建筑图纸。
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间,留着标志性的黑色短发,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正在一张图纸上快速地画着什么。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没说话。
扎哈·哈迪德,还是那么专业,那么让人放心。
“这个承重计算错了,重新算,给我十五分钟。”
没有人反驳。
几个工程师立刻拿起计算器,蹲在地上开始计算。
扎哈把马克笔扔在图纸上,转身走向旁边的一张桌子,拿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这时,她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砚。
哈迪德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放下咖啡杯,大步走了过来。
“布鲁斯·李。”她伸出手微笑道。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路上堵车。”李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巴黎的交通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扎哈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所以我提前了二十分钟。我讨厌浪费时间。”
“我也讨厌。”李砚侧身让开,介绍道。
“这是我的两个助手,索菲娅·克拉克,负责项目统筹和预算,艾琳·伊娃,负责技术和数据。”
扎哈点了点头,没有和她们握手,只是扫了她们一眼:“我知道你们,索菲娅,你上周发的邮件里有两个数据错误,艾琳,你给我的材料清单里漏了铝合金型材的表面处理费用。
不过你们比其他人好很多,下次记得注意小细节。”
索菲娅和艾琳同时愣住了,
“对不起,扎哈女士。”艾琳立刻拿出笔记本。
“我马上修改。”
“不用了。”扎哈哈迪德摆了摆手。
“我已经改好了,下次再犯这种低级错误,我就把你们的清单扔到塞纳河里。”
她转身走向展厅中央:“过来,看看你们的方案。”
李砚笑了笑,跟了上去,索菲娅和艾琳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也赶紧跟了上去。
地上铺着的正是李砚之前发给扎哈的秀场设计图。
中央是那个白色金饰的宫殿亭,周围是环形的羽毛T台,两侧是阶梯式的观众席,扎哈用红色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很多叉,几乎把整个图纸都画满了。
“这是什么?”扎哈用脚点了点中央的宫殿亭。
“凡尔赛宫的厕所吗?”
索菲娅倒吸一口凉气,艾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李砚蹲下来,拿起那支红色马克笔:“这是宫殿中的宫殿。大皇宫本身就是一座宫殿,我要在里面再建一座更小的宫殿,作为模特的出场通道。这样可以形成一种空间的嵌套感,让观众产生一种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空间嵌套感?”哈迪德嗤笑一声。
“这抄袭了路易十四的审美,抄袭十八世纪的建筑风格,不过,挺不错的,很有挑战性。”
“我没有抄袭。”李砚平静地说。
“我是在解构,我用古典的建筑形制作为基底,然后在上面加入现代的元素,比如这个羽毛浮......”
他用马克笔在宫殿亭的侧面画了一根羽毛:“你看,传统的古典建筑用的是花卉和卷草纹作为装饰,我用羽毛代替,羽毛是这次高定系列的核心主题,它象征着自由、轻盈和纯洁,而且,羽毛的纹理和我给模特设计的礼服上的纹理是相呼应的。”
扎哈•哈迪德盯着他画的羽毛,没有说话。
李砚继续说:“大皇宫的建筑风格是新古典主义和工业革命的结合,它的钢铁穹顶是当时最先进的技术。
我这次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古典与现代的结合延续下去。
用古典的建筑形制承载现代的设计语言,用最先进的技术实现最梦幻的效果。”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这不是抄袭,这是对话,是我和一百多年前建造大皇宫的建筑师的对话,是古典与现代的对话。”
哈迪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李砚手里拿过马克笔,在宫殿亭的穹顶上画了一条扭曲的曲线。
“穹顶太圆了,太死板,改成双曲抛物面,这样更有动感。”
李砚眼睛一亮:“好主意,双曲抛物面的穹顶可以让光线更好地折射,而且看起来更轻盈。”
“还有这些柱子。”扎哈又在柱子上画了几道斜线。
“科林斯柱式太笨重了,改成倾斜的异形柱,用参数化设计生成纹理,和羽毛的纹理相呼应。”
“没问题。”李砚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这样柱子的承重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扎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工程师。
“告诉他你的要求,他会算出最优的结构方案,我的团队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那个工程师立刻点了点头:“放心,布鲁斯•李,我们会在今天晚上把计算结果发给你。”
扎哈继续在图纸上画着:“T台的形状太普通了,完美的圆形太无趣。改成不规则的环形,边缘用波浪线,和羽毛的边缘相呼应。”
“我原来也想过改成不规则的。”李砚道。
“但我担心会影响观众的视线。圆形T台可以让所有观众都获得均等的观看视角。”
“均等的视角就是无聊的视角,最好的视角永远是少数人的,我们可以把T台的波浪线设计成从观众席的缝隙中穿过,这样前排的观众可以近距离看到模特,后排的观众也能看到整体的效果。
而且,不规则的T台会让模特的走秀路线更有变化,不会那么单调。”
“有道理。”李砚点了点头。
“那T台的宽度呢?”
“最窄的地方1.8米,最宽的地方3米,符合法国的消防规范,而且足够模特走秀和转身。”
艾琳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T台宽度1.8-3米,不规则环形,波浪边缘。”
“然后是羽毛T台的铺设。”扎哈用脚点了点T台的区域,
“你原来的方案是直接把羽毛铺在地上,这是垃圾,模特一踩就会滑,风一吹就会飞,秀还没结束,羽毛就全没了。”
哈迪德看了他一眼,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张图纸,铺在地上。
“用这个。”她指着图纸上的网格结构。
“铝合金网格基底,网格大小10厘米×10厘米。把羽毛一根一根粘在网格上,然后把网格固定在地面上,这样既不会滑动,也不会被风吹走。”
“那羽毛的蓬松感怎么办?”索菲娅问。
“粘在网格上会不会显得很平?”
“不会,用不同长度的羽毛,边缘用20厘米长的白色羽毛,中间用15厘米长的,最中心用10厘米长的,这样从侧面看,T台会有一个自然的弧度,看起来很蓬松。
而且,我们可以在网格下面装弹簧,模特踩上去的时候,羽毛会微微下陷,然后弹起来,增加动态感。”
“太妙了!”李砚拍了一下手。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因为你是时装设计师,不是建筑师,你只关心看起来好不好看,我关心能不能实现。”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还有,在T台下面装通风系统,风速控制在0.3米每秒。
风从网格的缝隙里吹上来,让羽毛微微飘动,就像真的羽毛在风中飞舞一样。
但风速绝对不能超过0.5米每秒,否则会把羽毛吹起来,也会影响模特的裙摆。”
“明白。”艾琳立刻记下。
“通风系统,风速0.3米每秒,误差±0.1米每秒。”
“中央亭的羽毛浮雕也一样。”扎哈说。
“你原来的方案是用石膏做立体浮雕,太重了,大皇宫的地面承受不了,改成激光切割的铝合金片,厚度1毫米,表面镀24K金。
用参数化设计生成镂空的羽毛纹理,然后拼接成立体的形状,这样重量只有石膏的十分之一,而且更有立体感。”
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镂空的羽毛:“光线透过镂空的部分,会在地面上投下羽毛的影子,随着灯光的移动,影子也会动,形成动态的效果,这比死板的石膏浮雕好多了......
我们在做高定秀场,和成衣秀场不一样了。”
“您说的对。”
下午四点零三分。
大皇宫的展厅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扎哈•哈迪德的团队和YSL的团队已经混在了一起,大家蹲在地上,围着图纸讨论着各种细节。
索菲娅正在和扎哈的项目经理核对预算,艾琳则跟着结构工程师学习参数化设计软件。
李砚和扎哈坐在旁边的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两杯冷掉的咖啡。
地上铺着灯光设计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各种线路和灯具的位置。
“你的灯光方案是垃圾。”扎哈哈迪德直接开门见山。
“用传统的追光灯打在模特身上,背景一片漆黑,这是八十年代的手法,现在是2009年了,布鲁斯李。”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打算用追光灯。我想用洗墙灯和投影灯,把整个秀场都变成一个光影的舞台。”
他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灯光图纸上画了起来:“沿着中央亭的边缘和T台的边缘安装LED洗墙灯,色温3200K,和水晶吊灯的色温一致,这样整个秀场的光线会非常柔和,而且色调统一。”
......
“布鲁斯,我理解你的想法,只是YSL给你的预算这么充足?都超过Chanel那边了......”
李砚歪嘴一笑。
“预算?我的预算都是PPR批的,YSL这边走个过场而已,这次您一定要亲自来看我的大秀,我请了非常好的超模阵容,真的......”
“是吗?那我要在第一排。”
“没问题,我亲自写邀请函!”
“哈哈,谢谢你,小布鲁斯。”
“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