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
李砚站在衣帽间门口,两只手各拎着一件西装。
“深灰色还是藏青色?”
克拉拉·阿隆索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几点出门?”
“皮诺先生的车五点半到。”
“深灰色,那件Kiton的,你之前在米兰买的。”
“会不会太正式?”
“去皮诺先生的私人宅邸吃饭,你穿什么都不过分,而且萨尔玛女士肯定穿礼服,你穿深灰色刚好,不会抢主人的风头,也不会显得不重视。”
李砚把藏青色那件挂回去,拎着深灰色西装走到穿衣镜前比了比。
“领带?”
“不打。”
“领带不打?”
“你二十四岁,不是四十二岁。穿Kiton的西装已经够正式了,再打领带就像去面试。”
李砚笑了笑,克拉拉在穿衣服这件事上从来不含糊。
他也觉得这样很合适,不愧是自己的对象,眼光没得说。
“袖扣呢?”
“银色的那对,贝尔热先生送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想选那对?”
“因为你每次不知道该戴什么的时候都会选那对,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我最爱的布鲁斯。”
五点十五分,门铃响了。
李砚最后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深灰色Kiton西装,白色衬衫,不打领带,银色袖扣,克拉拉说得对,这个造型刚好。
克拉拉则是一款黑色晚礼服,平淡,素雅,不抢风头。
来接他们的是皮诺的私人司机,一个在PPR干了十五年的法国人叫让-吕克。他开一辆深蓝色的宾利慕尚,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李砚认得那个颜色——YSL高定工作室用的那种蓝,伊夫·圣罗兰从摩洛哥马若雷勒花园的墙壁上提取出来的蓝。
“晚上好,布鲁斯,克拉拉。”让-吕克替他们打开车门。
“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让-吕克。”
李砚和克拉拉坐进后排。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某种木质香氛,这好像是小皮诺所有车里的标配。
......
弗朗索瓦亨利皮诺的豪宅距离李砚的别墅其实不远。
两脚油门的事情,只是这个时间段的巴黎,真有点堵。
毕竟是法国的首都,不堵车?
不可能滴啦。
汽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停在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
保安认出了车牌,大门缓缓打开。
汽车驶入庭院,停在一栋古典风格的白色别墅前。
弗朗索瓦-亨利·皮诺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们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而不是掌控着全世界第二大奢侈品集团的CEO。
萨尔玛·海耶克站在他身边,穿着一套米白色晚礼服。
两个孩子从房子里跑出来。
“布鲁斯!“
玛蒂尔德·皮诺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进李砚的怀里。
弗朗索瓦·路易·尼古拉斯比她大两岁,要矜持一些,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布鲁斯哥哥!”
李砚蹲下来,抱住玛蒂尔德。
“最近有没有好好学画画?“他问。
“有!”玛蒂尔德用力点头,“我画了一只猫,老师说画得特别好!”
“是吗?“李砚笑着说。
“那一会儿一定要给我看看。”
“嗯!”
小皮诺和萨尔玛走上前来一人一个贴面礼。
“布鲁斯,克拉拉,欢迎你们。“
“亨利先生,萨尔玛女士,打扰了。“
“快进来吧。“萨尔玛笑道。
“外面冷。“
客厅里温暖而舒适。
玛蒂尔德拉着李砚的手,把他带到沙发边。
“布鲁斯叔叔,你看!“她从茶几上拿起一本画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我画的!“
李砚接过画册。
画上是一只白色的猫,有着绿色的眼睛,尾巴翘得很高。
“画得真好。“李砚认真地说。
“眼睛画得特别有神。“
“真的吗?“玛蒂尔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李砚笑道。
“比我七岁的时候画得好多了。“
“那你七岁的时候画得怎么样?“
“我七岁的时候,只会画ooxx“李砚开玩笑地说。
所有人都笑了,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小皮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对了,布鲁斯。“皮诺道。
“尼古拉斯最近迷上了布加迪。“
“是吗?“李砚看向尼古拉斯。
“嗯!“尼古拉斯用力点头,“我长大了也要买一辆布加迪。“
“那很好啊,后面要去布加迪总部,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真的吗?!”尼古拉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当然。“李砚笑道。
“我还可以让你和黑夜之声合影,哈哈哈......”
“太棒了!”尼古拉斯兴奋地跳了起来。
晚餐时间。
椭圆形的红木餐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
厨师做了李砚喜欢吃的中餐: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蒸鲈鱼......
都是很地道的华夏菜。
“皮埃尔今天早上特意去买的食材。“萨尔玛说。
“他说一定要让你吃到最正宗的味道。“”
“谢谢。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只要布鲁斯喜欢就好。“
他给李砚倒了一杯红酒。
“这是你喜欢的罗曼尼康帝,1990年的。”
“谢谢。”李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晚餐的气氛很轻松。
他们聊天气,聊电影,聊孩子们的学校生活。
小皮诺绝口不提工作的事。
他只是偶尔给玛蒂尔德夹菜,偶尔和他碰一下酒杯。
李砚也很配合,和他们聊着各种轻松的话题。
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玛蒂尔德突然说:“布鲁斯叔叔,你什么时候给我们设计衣服啊?”
李砚笑了。
“等你们过生日的时候,我给你们设计最漂亮的生日礼服。”
“太好了!”玛蒂尔德拍着手说。
“我要一条公主裙!”
“我要一件西装!”尼古拉斯说。
“没问题,到时候你们想要什么样子的,都可以告诉我。”
小皮诺看着李砚,挺开心,发自内心这种。
他真的很喜欢自己的这两个孩子。
晚餐结束后,孩子们去楼上睡觉了。
萨尔玛和克拉拉在客厅里聊天。
皮诺对李砚说:“布鲁斯,跟我来一下书房,我有东西给你看。”
李砚点点头。
他跟着皮诺走上二楼,来到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和艺术品。
皮诺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坐。”他说。
李砚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皮诺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给你的新合同。”他说。
李砚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皮诺。
“皮诺先生,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不,我必须这样,布鲁斯,你为PPR做的一切,值得最好的回报。”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李砚小熊摊手。
“不,你做的远远超过了你的工作,你救活了YSL,你帮助我们收购了宝格丽,你打开了整个华夏市场......”
他看着李砚的眼睛。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PPR。”
李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打开了文件夹。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合同。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条款都认真读过。
小皮诺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砚合上文件夹。
“皮诺先生,这比我预期的高出太多了。”
“是吗。”小皮诺的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
“2800万欧元的固定年薪,股份,品牌利润分成,私人飞机使用权,加上签约奖金和各项津贴,第一年现金收入就接近四千万欧元,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奢侈品行业——”
“放在整个奢侈品行业也是最高的。”小皮诺替他把话说完了。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给?”
小皮诺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你每一次做的事情,都超出了你的职位描述,你每一次拿出来的结果,都比我预期的要好,而你都没有主动来跟我要过任何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就是问题所在。”小皮诺摇摇头。
“你不开口,我就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就不知道你明天还会不会继续坐在这张椅子上。”
李砚垂下眼睛,看着文件夹封面。
“所以这份合同不只是报酬。”
“对。”小皮诺点头。
“这份合同是我在告诉你,我需要你,不是YSL需要你,不是PPR集团奢侈品部门需要你,是我,弗朗索瓦-亨利·皮诺,需要你。
从八十年代到现在,我见过至少三十个被媒体称为天才的人。
其中一半在五年内消失了,另一半在十年内把自己的品牌卖给了LVMH,然后被合同绑着继续工作到创造力枯竭,最后被体面地请走。”
皮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设计师这个职业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你的价值完全取决于你的下一季作品。
上一季的成功能给你带来更高的预算和更好的秀场位置,但绝对带不来下一季的安全感。
卡尔在香奈儿干了二十六年,到现在还在画草图,不是因为他不想停,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这个行业的遗忘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皮诺摇了摇头。
“你今年二十四岁。你入行两年半,你现在的市场价值是整个行业最高的,因为所有人都在赌你的未来。但未来这个东西——”
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
“它是会变的。”
李砚看着那条不存在的线。
“皮诺先生,您是在担心我会离开PPR,还是在担心我会突然退休。”
皮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在担心两件事,第一,LVMH给的条件可能确实比我好,股份,底薪,同名品牌......阿尔诺是全世界最会算账的人,他愿意给这个价,说明他算出来的数字比这个还高。”
“第二呢?”
“第二,我在担心你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李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2007年7月你刚到YSL的时候,我们签的第一份合同吗?”
“记得,我觉得挺合适,适合那时候的我。”
“你知道当时亚历山大给法务部的预算上限是多少吗?”
“多少?”
“三百万欧元。我们准备给你开到三百万,因为圣罗兰亲自打电话给我父亲,说如果不把你签下来,我会后悔一辈子,圣罗兰先生从来不打电话推荐人,他连自己的副线设计师都不推荐。”
小皮诺靠回椅背。
“结果你一点也不贪心,都不加价,亚历山大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他听错了......”
“其实我不怎么缺钱,真的。”
“我知道,但问题就在这里。”
皮诺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你不想谈钱,不代表钱不重要,你不需要钱,不代表你不需要被公平地对待。
这个行业里有一个很残酷的规律——一个人的市场价值,决定了他在谈判桌上的话语权,而话语权,决定了你能获得多少创作自由。”
......
“最后一件事,就是...个人品牌有考虑吗?”
李砚眼睛闪了一下。
“再等等吧,而且这件事我想靠自己,但我依然会负责YSL的工作。”
小皮诺欣慰地点头。
“那我就不多问了,我不会把你硬生生绑在PPR这里,收购宝格丽,真的谢谢你,布鲁斯。”
......
另一边。
“萨尔玛女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萨尔玛·海耶克坐在克拉拉对面,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双腿交叠。
“当然可以,美丽的克拉拉。”
克拉拉犹豫了一下。
“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嫁给一个像皮诺先生这样优秀的男人的同时......”
萨尔玛笑了,笑容里有某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是在问怎么当好一个豪门的女主人,还是在问怎么不在这个过程中迷失自己?”
“都有。”
萨尔玛把酒杯放下直接开口。
“嫁给优秀男人的第一课——他选择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要因为嫁给他就放弃这个东西,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只会点头的妻子。”
“我明白这个道理,但实际操作起来——”
“很难。”
萨尔玛替她把话说完了。
“因为你会被放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所有人都知道你丈夫是谁,所有人都认为你是靠婚姻上位的。”
克拉拉点头。
“这让你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克拉拉找了一下措辞。
“是我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我可以是他的女友,可以是他的伴侣,可以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是他太好了,真的,布鲁斯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我和舒佩特......
不抽烟,不喝酒,不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派对,甚至连高尔夫都不打,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周末要么在工作室,要么在家陪我......”
萨尔玛看着她,点了点头。
全球百分之九十的年轻女人都想找一个布鲁斯·李一样的男人。“
克拉拉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真的。我不是在夸张,你去问任何一个了解时尚圈的女孩,问她们最想嫁给谁,十个里面有九个会说是布鲁斯·李,剩下的那个,是因为她还没听说过他。“
萨尔玛笑了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二十四岁,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女人想要的一切。
才华,财富,地位,颜值,更重要的是,他专一,忠诚,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不像那些豪门子弟,整天花天酒地,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
他也不像那些老派的设计师,脾气古怪,控制欲强。
他尊重你,信任你,把你放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
“我知道。“克拉拉点头。
“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萨尔玛问道。
“我担心我配不上他,我只是一个模特,不太懂设计,不懂商业,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运作,他和皮诺先生讨论的那些事情,我一句都听不懂,我害怕有一天,他会觉得我很无趣,觉得我和他没有共同语言。“
萨尔玛摇了摇头。
“克拉拉,你错了,男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和他讨论工作的同事,而是一个能让他放松的家,亨利每天在公司要处理无数的事情,要和无数的人勾心斗角,他回到家,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工作,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和孩子们玩一会儿,然后和我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布鲁斯也是一样,他每天在工作室要画十几个小时的草图,要和团队开会,要和供应商谈判,要应付媒体,他已经够累了。
他回到家,不需要你再和他讨论下一季的设计理念,也不需要你帮他分析市场趋势,他只需要你给他一个拥抱,给他倒一杯温水,告诉他你在这里。”
“可是...“克拉拉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萨尔玛打断了她。
“你要记住,他选择你,不是因为你能帮他工作,而是因为你是你。他爱的是克拉拉·阿隆索,不是YSL首席设计师的助理,也不是PPR集团的商业顾问。”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很多女人嫁给优秀的男人之后,就开始拼命地想要融入他们的世界,她们去学金融,学法律,学艺术,试图在他们的领域里和他们平起平坐,结果呢?她们失去了自己,也失去了男人对她们的爱。”
“为什么?”克拉拉不解地问道。
“因为男人爱的是最初的那个你,如果你为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他为什么还要爱你呢?这个世界上比你懂金融的女人多的是,比你懂艺术的女人也多的是,但只有一个克拉拉·阿隆索。”
萨尔玛靠回椅背,拿起酒杯。
“亨利刚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看好我们,他们说我只是一个墨西哥来的女演员,配不上他这个法国豪门的继承人,他们说我是为了他的钱才和他在一起的。”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亨利想要什么,我没有放弃我的事业,我依然在拍电影,依然在做我喜欢的事情,但同时,我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们照顾得很好,我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一个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那你从来没有担心过吗?”克拉拉问道。
“当然担心过。”萨尔玛坦诚地说。
“谁都会担心,尤其是当你的丈夫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的时候,但担心没有用,你能做的,就是做好你自己,然后相信他。”
她看着克拉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相信他对你的爱,也相信你自己值得被爱,不要试图去改变自己来迎合他,也不要试图去控制他,给他足够的空间,也给自己足够的空间,这样的感情才能长久。”
克拉拉笑得很开心。
“谢谢你,萨尔玛女士。和你聊天,我感觉好多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李砚和皮诺从楼上走了下来。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李砚笑着问道。
“没什么。”萨尔玛站起身。
“我们在聊女人之间的话题你们男人不会感兴趣的。”
皮诺笑了笑,走到沙发边坐下。
“合同签好了?”萨尔玛问道。
“签好了。”亨利皮诺点了点头。
“布鲁斯终于肯收下了。”
李砚无奈地笑了笑。
“皮诺先生,你真的太客气了。”
“这是你应得的。”小皮诺认真地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PPR。”
他看了看手表。
“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的。“李砚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克拉拉也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包。
“萨尔玛女士,皮诺先生,谢谢你们的晚餐。”
“不客气。”萨尔玛笑道。
“下次有空再过来玩,玛蒂尔德和尼古拉斯真的都很喜欢你们。”
“我们会的。”李砚说。
皮诺和萨尔玛送他们到门口。让-吕克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台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