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后。
4月3日,巴黎,晴。
李砚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大皇宫已经人声鼎沸,
他没穿正装。
一件YSL尚未发布的2010春夏男装样衣,
阿克塞尔·杜马斯在入口处等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爱马仕深蓝色西装的安保主管,耳麦线从领口伸出来。
“布鲁斯。”杜马斯伸出手。
李砚握上去。
“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都忘记了,哈哈。”
“答应了的事。”
杜马斯笑了一下,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安保主管的耳麦里传来一句法语,他按住耳朵点了点头,然后向两人示意可以进入。
李砚跟着杜马斯穿过VIP通道。
大皇宫的内部被爱马仕的工程团队彻底改造过了。
原本是中殿的位置现在铺着一层特制的沙土,厚度目测在12到15厘米之间,颜色是法国北部马场的天然栗色,颗粒均匀,没有浮尘。
场地边缘排列着十二组障碍架,每组障碍架的横杆都包着爱马仕经典的橙色皮革,皮革表面压印着“Saut Hermès 2010”的字样,字体是定制的无衬线体。
李砚数了一下,十二组障碍中,有四组是双重组合障碍,三组是三重组合障碍,其余五组是单障碍。
最高的横杆设置在1.6米,和FEI的赛事标准一致。但组合障碍的间距比标准赛事缩短了大约0.3米,这意味着骑手必须在更短的距离内调整马匹的步幅。
“这是爱马仕设计的?”李砚指着障碍间距问。
杜马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我们的技术代表和国际马联的裁判一起定的,缩短间距是为了增加技术难度。”
“转完第一段双重组合之后,马匹的步幅需要从12英尺压缩到9英尺,然后马上起跳,对后肢力量的考验。”
杜马斯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还懂马。”
“不懂,只是几何。”
一个穿着爱马仕橙色马甲的引导员走过来,把两人带到第一排的座位。
李砚坐下,座椅是米色帆布折叠椅,椅背上同样印着赛事的定制字体,他左侧是杜马斯的位置,再左边是一个空位,椅背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手写卡片:Pierre-Alexis Dumas。
皮埃尔-亚历克西·杜马斯,爱马仕艺术总监,掌管所有非皮具类产品的设计,包括珠宝、家居和丝绸。
他是阿克塞尔的堂兄,也是爱马仕家族第六代成员中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他还没到。
李砚收回目光,看向场地。
上午的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
七名骑手骑着马在场地边缘热身,马匹的品种全部是荷尔斯泰因马和塞拉法兰西马,这两种马的肩高都在16手以上,后肢肌肉发达,适合障碍跳跃。
骑手的马靴踩在马镫上,膝盖微曲,上身保持垂直于马背中轴线。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让马熟悉场地环境。
李砚的视线落在最近的一匹塞拉法兰西马上。
这匹马的肩高目测16.2手,栗色毛皮,额头的白星纹不对称,骑手是个法国人,穿着黑色猎装外套,马裤是米白色弹力棉,膝盖内侧缝着一层硅胶防滑垫。
“布鲁斯李。”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李砚转头,看到一个法国男人站在过道上,银灰色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灯芯绒猎装,领口系着一条橙色丝绸围巾。
皮埃尔-亚历克西·杜马斯。
李砚站起来。
“新婚快乐,也替我向克拉拉问好。”皮埃尔-亚历克西伸出手。
“谢谢,我会转告的,皮埃尔先生。”
皮埃尔-亚历克西笑了一声,在李砚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三人坐下。
场地中,热身时间结束,七名骑手策马退出场地。
广播里传来法语和英语的双语播报,宣布Saut Hermès 2010第一轮比赛的第一个项目:Prix du Palais团队计时赛。
杜马斯身体向李砚这边偏了偏。“这是全新的赛事,每个国家一名男骑手,一名女骑手,组队计时。”
“奖金结构?”
“冠军十万欧元,第二阶段是个人记分赛,只取团队赛的前十六名选手参加。”
李砚在脑中快速算了一下。
十六名选手,男女各半,意味着来自八个国家。
如果邀请的是世界排名前二十的骑手,八个国家意味着欧洲占六个,北美占两个。
这基本上就是目前国际马术障碍赛的格局。
第一名骑手策马入场。
广播介绍:德国队男骑手Marcus Ehning(马库斯•恩宁),策骑Sabrina 327。马匹肩高16.1手,灰色荷尔斯泰因母马。
Ehning从场地南端启动,马匹的步伐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标准的四步节奏:右前,左后,左前,右后,四步为一个完整周期,每个周期的距离大约12英尺。这是马匹最经济的步幅,消耗的体能最少。
第一个障碍高度1.4米,单横杆,Sabrina起跳时,后蹄的踏点距离障碍面大约1.5米,这是标准的安全距离。
马身在空中的弧线顶点的离地高度约为1.62米,超过横杆高度22公分。这是技术教科书式的弧线。
落地,右前蹄先接触地面,然后是左前蹄,后蹄依次着地。
很干净。
“Ehning是世界第一。”皮埃尔-亚历克西边看边解说。
李砚点点头。
接下来是双重组合障碍,两个横杆之间的距离是9.2米,中间没有任何踏步,马匹必须在第一次落地后直接起跳,需要连续两次完全伸展脊柱。
Sabrina在第一个横杆落地后,右前蹄接触地面的瞬间,左前蹄已经离地。
Ehning的骨盆向前移动了三公分,重心从马背中部移到了前鞍桥后方。这个姿势给马提供了一个明确的重力信号:向上,而不是向前。
第二个横杆。马身的弧线比第一个更陡,起跳角度从35度增加到接近42度。落地稍微偏左,但后蹄完全没有碰到横杆。
李砚在心里打了一个分数。9.8。
世界第一就是这个水平。
Sabrina继续跑完剩下的十二道障碍,马库斯的手从头到尾都很稳,缰绳的张力没有在任何时候发生过大的波动。
马匹的脑袋在障碍间轻微地左右摇晃,这是放松的表现,紧张的马会僵硬地伸直脖子,耳朵向后贴平。
Sabrina的耳朵始终向前竖着,偶尔转一下,表示注意力集中但不焦虑。
最后一个障碍,高1.55米,牛尾横杆,Sabrina起跳,后蹄踏点推地时溅起一小片沙子。空中的身体完全伸展,前蹄和后蹄之间的夹角达到170度,接近水平线。落地。
计时器最后停止:67.45秒。罚分0。
观众席响起掌声。
马库斯恩宁摘下头盔,向观众席微微点头。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汗,但呼吸平稳,他拍了拍Sabrina的脖子,策马离开场地。
德国队的女骑手入场时,李砚注意到她的马是一匹纯黑色的比利时温血马,肩高16.3手,是三组选手中最高的。
广播介绍:Meredith Michaels-Beerbaum,策骑Shutterfly。
Shutterfly。
李砚记起这匹马的名字出现在2008年奥运会的马术报道里,它当时是唯一一匹在个人决赛中完成所有障碍零罚分的马,后来在加时赛中输给了加拿大骑手Eric Lamaze。
Meredith的路线比Ehning短了1.2秒,但第三道障碍时,Shutterfly的左后蹄轻轻擦到了横杆的上沿。李砚看到横杆的皮革表面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振动,但横杆没有掉下来。触杆但无罚分的情况下,裁判不会举旗。
皮埃尔-亚历克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放回口袋。这个动作做得很从容,带着一种经过几代人训练出来的自然。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李砚。
“触杆,”李砚说。“第三道。”
皮埃尔-亚历克西的眉毛抬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
“大多数人看不到。”
“我不是大多数人。”
皮埃尔-亚历克西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继续看比赛,但李砚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更像是在思考什么。
团队赛结束后,德国队以总罚分0,总用时135.21秒的成绩暂居第一。法国队第二,总用时136.78秒。瑞士队第三,137.45秒。
德国队领先法国队1.57秒,领先瑞士队2.24秒,差距都在一个马身的长度以内!这种级别的比赛,一个半秒的延迟就可能决定名次。
上午的第二场比赛是法国传统马术表演。
巴塔巴斯的天才马术艺术团上场时,场地灯全部熄灭,只剩穹顶的自然光。
三匹白色的卢西塔诺马在没有缰绳没有马鞍的情况下入场,每一匹马的额头上都戴着一根橙色的羽毛,羽毛柄插在缰绳环里,用极细的铜丝固定。
表演的编排是巴塔巴斯亲自做的,李砚去年听过巴塔巴斯的一句名言——马术是唯一一种需要两种不同物种的灵魂同时存在的艺术。
现在看着这三匹马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完成侧步、定点和同步转向,他明白了巴塔巴斯的意思。
这种人马合一的协同性,确实需要两个不同物种的灵魂共鸣,马儿的智商不能低,
话说舒佩特智商就很高,听得懂人话,而且除了李砚,谁都不屌,包括对它非常好的卡尔•拉格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