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门风波过去了几天,李砚正式回归本职设计工作。
YSL总部六楼创意区。
剪刀划过真丝双绉的脆响、大头针戳进白坯布的闷响、铅笔在硫酸纸上快速滑动的沙沙声,构成了背景音。
工作台一字排开,每个台面上都铺着不同色号的面料小样和剪裁图,墙上钉着2011春夏高级定制系列的手稿和修改意见,红色的马克笔批注精准地落在每一个需要调整的廓形和针脚处。
李砚站在中央的立体裁剪台前,身上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剪刀,正对着人台上的白坯布调整腰线的弧度。
版师多米尼克·莫罗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眼睛紧紧盯着李砚的每一个动作。
“这里收进去0.7厘米。”李砚的手指落在人台腰侧最细的位置,指尖轻轻按压着白坯布。
“不是直线收,是沿着髂骨的弧度走,前片比后片多收0.2厘米。穿上身的时候,正面看是垂直的,侧面会有一个自然的凹陷,刚好卡在胯骨上方两指的位置。”
多米尼克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痕迹:“我之前试过收0.5厘米,上身效果太松,撑不起面料的垂坠感。收1厘米又太紧,坐下的时候会有褶皱。0.7厘米刚好。”
他伸手摸了摸白坯布的质感。
“你选的这款19姆米的重磅真丝,垂坠感比普通真丝好30%,但定型性差一点,腰线这里必须用双道暗线固定,里面加一层真丝衬,不然洗两次就会变形。”
“衬布用意大利科莫的那款桑蚕丝衬,不要用粘胶衬。”李砚放下剪刀,拿起台面上的一块面料小样。
“粘胶衬太硬,会破坏真丝的柔软度。桑蚕丝衬虽然贵三倍,但手感和透气性都好,而且和面料的收缩率一致,洗后不会起泡。”
“我已经联系了科莫的工厂,他们下周可以送样布过来。”多米尼克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
“玛丽·克莱尔昨天从普罗旺斯打电话过来,她已经联系了里昂的三家蕾丝工坊和苏格兰的两家羊绒厂,都是给香奈儿和爱马仕供货的顶级供应商。
她说只要我们确定了第一个系列的面料清单,她可以亲自去工厂盯着生产,保证优先给我们供货。”
李砚拿起下一张手稿点了点头。
“第一个系列颜色不要太多,最多三种......这套服装面料用英国苏格兰的120支羊毛,内衬用华夏苏州的宋锦,不要大面积刺绣,只在领口和袖口的内侧绣,翻过来的时候才能看到。”
“宋锦?”多米尼克挑了挑眉。
“我知道这种面料,非常稀有,而且产量很低,很少用在高级时装上。”
“我已经托人联系了。”李砚的手指轻轻拂过设计图上的领口位置。
“奢侈品的核心不是logo,是文化和工艺,把东方的工艺和西方的剪裁结合起来,做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而且只有这一件用,不批量生产。”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电话响了。离电话最近的索菲娅拿起听筒,听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看向李砚:“布鲁斯,希尔打来电话,说瓦莱丽女士和斯特凡诺先生在小会议室等您,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李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设计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知道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披在身上。
“多米尼克,你先把腰线的样版改出来,我回来之后我们再试穿,还有,让艾琳亲自去看一看今年来面试的实习设计师。”
“好的。”多米尼克点了点头。
......
七楼的小会议室。
瓦莱丽·赫尔曼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脸上化着淡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斯特凡诺·皮拉蒂坐在她的左手边,这位YSL成衣及男装系列的艺术总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
听到开门的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
李砚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他走到会议桌的右手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瓦莱丽身上:“找我什么事?”
瓦莱丽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李砚,语气平静地说:“先喝咖啡吧,刚煮的。”
李砚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他看着两人:“说吧,什么事。”
瓦莱丽和斯特凡诺对视了一眼,然后斯特凡诺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香烟放在桌上,看着李砚,语气认真地说:“布鲁斯,我准备辞职了,YSL的未来,要交给你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斯特凡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
瓦莱丽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咖啡杯的把手,她看着李砚,心里有些紧张。
“什么时候决定的?”李砚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个月吧。”斯特凡诺回答道。
“我本来想等收购结束之后再告诉你们,但后来发生了踹门事件,然后是发布会,开云管理层大换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为什么?”李砚看着他。
“是因为钱?还是因为开云?”
“都不是。”斯特凡诺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说。
“布鲁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设计师,没有之一。
和你合作的这三年,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愉快的三年,你对设计的理解,对剪裁的把控,对品牌的热爱,都让我非常敬佩。
如果不是你,YSL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任何不满,恰恰相反,我非常喜欢和你一起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不是因为钱和开云,弗朗索瓦先生是个好老板,瓦莱丽也是个好总裁。
大家都非常尊重创意,给了我们足够的自由和资源,这次管理层改革之后,开云的环境只会越来越好,不会越来越差,我离开,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自己。”
“你自己?”李砚挑了挑眉。
“是的,我自己。”斯特凡诺点了点头,我2004年加入YSL,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六年时间,我做了很多成衣系列,男装系列,还有无数的配饰和香水,我把我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YSL,我也为这个品牌付出了心血。”
“但是,布鲁斯。”斯特凡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做一个历史悠久的品牌的创意总监,其实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你会活在创始人的阴影里,你做的每一个设计,都会被拿来和创始人的经典作品比较。
你不能犯错,不能偏离品牌的DNA,不能做自己想做的设计。
你所有的创意,都必须服务于品牌的历史和商业利益。”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YSL logo,然后看着李砚:“伊夫·圣罗兰先生是一个天才,他创造了太多的经典。
那些经典的设计已经成为了YSL的灵魂,也成为了束缚我的枷锁。
我所有的设计,好像都是在伊夫·圣罗兰先生的框架里进行的,我可以把他的经典设计改良得更好,更符合现代的审美,但我永远无法创造出属于我自己的经典。”
“我今年44岁,布鲁斯。”斯特凡诺看着李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
“我还能做设计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我不想等到我老了的时候,回忆我的职业生涯,只能说我曾经把YSL男装做得很好。
我想做我自己的设计,做斯特凡诺·皮拉蒂的设计,而不是伊夫·圣罗兰的设计。
我想去一个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商业压力,可以让我自由发挥的品牌。”
李砚看着斯特凡诺,没有说话。
他理解斯特凡诺的感受,非常理解。
设计师的终极梦想,从来都不是为别人打工,而是做自己的设计,建立属于自己的时代。
但是这个终极梦想,难度太大,功成名就的卡尔拉格斐,都没能完成。
“我明白。”李砚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理解,也带着一丝遗憾。
“我完全明白你的想法,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听到李砚的话,瓦莱丽和斯特凡诺同时松了一口气,他们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李砚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反而表示了理解。
“谢谢你,布鲁斯。”斯特凡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我知道,我的离开会给YSL带来很多麻烦,也会给你增加很多负担。我非常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李砚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梦想的权利。你为YSL付出了六年,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对不起YSL。”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说得对。YSL是伊夫·圣罗兰的YSL,不是斯特凡诺·皮拉蒂的YSL,也不是布鲁斯·李的YSL。我们都是这个品牌的过客,我们的责任是把这个品牌守护好,然后交给下一个人。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YSL,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瓦莱丽看着李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她从来没有想过,李砚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的印象里,李砚是一个极其强势的人,他对YSL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和控制欲。她一直以为,李砚会一辈子待在YSL,直到他退休。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李砚看着斯特凡诺问道。
“我会做完2011春夏系列。”斯特凡诺回答道。
“2010秋冬男装秀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2011春夏大秀,我会把这个系列做完,然后正式离职。
这样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也可以保证品牌的平稳过渡。”
“2011春夏系列的设计稿完成了吗?”李砚问道。
“已经完成了70%。”斯特凡诺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叠设计稿,推到李砚面前。
“这是初步的设计稿,一共42套。主题是工业浪漫主义,灵感来自于20世纪初的意大利工厂和工人运动。
面料主要用牛仔、帆布、皮革和粗纺羊毛,颜色以黑色、灰色、棕色和蓝色为主。
剪裁上会更宽松,更注重舒适性和实用性,同时保留YSL男装标志性的优雅和性感。”
李砚拿起设计稿,一页一页地翻着,设计稿画得非常细致,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线条流畅,风格统一,带着斯特凡诺标志性的简约和硬朗,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系列,也是斯特凡诺在YSL的收官之作。
“很好。”李砚点了点头,把设计稿放在桌上。
“这个系列非常棒,一定会大获成功的。”
“谢谢你。”斯特凡诺笑了笑。
“剩下的30%,我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完成。然后我会带着团队打样,做白坯,直到秀场结束,秀场结束之后,我会把所有的工作交接给你,然后正式离开。”
李砚不断着舔嘴唇。
玛德,这中年大叔也太突然了...
李砚正打算成立个人品牌,他甩锅把担子交给自己,那自己不成了下一个卡尔•拉格斐了吗?
靠!!!
“布鲁斯,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有,我很好。”
“不对,布鲁斯有问题!”
......
其实现实里,PPR集团于2011年12月23日正式下达了皮拉蒂的离职通知,但消息直到次年2月27日才对外公布。
皮拉蒂的任期最终在其最后一场作品发布会结束后,于2012年3月5日正式画上句号。
这背后的根本原因有点复杂。
有品牌商业复兴的需求与灵魂人物遗产的拉扯,有与品牌的“精神基因”无法兼容,所以也导致了战略层面的彻底决裂。
品牌创始人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的质疑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皮拉蒂其实现实中一直活在创始人的阴影下,且圣罗兰本人对其评价矛盾,既肯定“有些设计不错”,又批评“有些就不怎么样”,同时难以触及品牌“优雅而离奇”的灵魂。
品牌联合创始人皮埃尔·贝尔热(Pierre Bergé)让他处境更加艰难。
皮埃尔•贝尔热多次称赞其竞争对手,甚至曾故意将他排除在品牌回顾展的邀请名单之外。
......
这可能就是在圣罗兰工作的悲哀吧,圣罗兰作为超级天才,他的眼界自然很高,他可能还在疑惑,人再笨,22岁还当不了Dior的创意总监吗?
嗯...天才的脑回路是不一样的,皮拉蒂的设计入不了圣罗兰的眼,是很正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