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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令侃这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留下的不仅是堆积如山的罪证和一片狼藉的名声，更是令人垂涎欲滴的权力真空。
北司直接服务于皇帝，是掌握宫禁、监军、侦缉，乃至财政大权的庞大宦官机构，如今却群龙无首。
原本田令侃一手遮天，在他压制下北司内部井然有序，没人敢露出野心，可现在几乎是眨眼间就分化出数个山头。
然而有资格下场争夺的，不过寥寥几人。
其中，风头最劲，争斗也最激烈的，当属马元礼与童内侍两人。
马元礼原是宫内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宦官，因做事殷勤，善于揣摩圣意，逢迎拍马，近来渐得皇帝宠信，被视为后起之秀，野心勃勃。
如今田令侃倒台，他自觉机会来临，恨不得立刻将权柄抓在手中，好尽情享用那无边的富贵与生杀予夺的快感。
为此，他急于立功，在皇帝面前拼命表现，想证明自己比田令侃更能干、更忠诚。
马元礼主动揽下各种差事，行事处处冒进，甚至不惜越权插手本不属他管辖的事务，对田党旧人动辄打压，还四处安插自己的亲信，恨不得一夜之间将北司上下全换成马字旗，吃相颇为难看。
而童内侍为人蠢笨，心机较浅，却也是因为这一点，意外成了田令侃诸多干儿子里最受重用的那个，堪称田党核心余孽。
田令侃一倒，大罪都被归结到他身上，童内侍反而侥幸逃过一劫，皇帝也了解其城府秉性，认为较好拿捏，故而没有处置，留他少监原职，暂时统领北司。
童内侍捡回一条命，大悲大喜，急忙对皇帝表忠心，揭发田党罪行，及早与田切割，不仅得以保全，甚至略有升赏。
如今见有机可乘，他自认熟悉北司运作，人脉深厚，是接替田令侃的不二人选。
他和马元礼有一样的缺点，那就是目光短浅，但久在田令侃身边，多少也磨砺出了几分老辣。
童内侍深知自己在皇帝眼里不如马元礼“清白”，因此更加急于站稳脚跟，巩固地位，所以他利用自己在北司的人脉，拉拢未被彻底清洗的田党旧人，许以重利，结为同盟。
同时，他对马元礼的种种冒进之举极为忌惮与敌视，认为这是对他的严重威胁。
为此，他暗中收集马元礼及其手下的错处，试图将其扳倒，更利用掌管过采买的便利，暗中克扣挪用，用以收买人心，构陷对手。
这两人并非雄才大略之辈，相反，都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马元礼目光短浅，只知一味争权，不计后果，以为有皇帝宠爱便可横行无忌。
童内侍则是不择手段，为求自保和上位，什么阴私勾当都做得出来。
双方为了争夺北司的主导权，从人事任免到钱粮分配，从宫禁巡守到外派差事，无不针锋相对，互相拆台。
今日马元礼以整顿宫闱为名，撤换掉几个童内侍安插的宦官，明日童内侍便以稽核账目为由，揪住马元礼手下的错处，大做文章，试图牵连其主。
两人在御前争宠，明争暗斗，寸步不让，发展到后来，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双方人马相遇，也常常是怒目而视，冷嘲热讽，矛盾愈演愈烈，几近白热化。
一次，各自手下因小事爆发矛盾，在值房公然争吵，进而推搡起来，险些酿成群殴。
马元礼与童内侍闻讯赶来，非但不加以制止，反而各自偏袒一方，指着对方鼻子破口大骂，言语恶毒，揭短曝私，全然不顾体统。
二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几乎要挥拳相向，最终及时被其他宦官死死拉住，才避免了一桩宦官首领当众斗殴的丑闻。
经此一事，北司内部更是一片混乱，马、童二人势同水火，各自发号施令。
上午马元礼下令清查甲库，下午童内侍就能搬出陛下另有旨意叫停，童内侍安排的人去办差，马元礼的心腹必会从中作梗。
该发放的赏银拖延克扣，该传递的公文相互抢夺，该处置的事务却久议不决，政令朝出夕改，下属无所适从，北司内耗严重，频频出错。
这种混乱甚至开始向外蔓延，连宫外都有所听闻。
一些需要北司配合的朝务因此被耽搁，派驻外地的监军宦官收到来自马、童双方互相矛盾的指令，不知该听谁的。
宫中用度调配也出现不畅，连皇帝都感觉到，近来内廷办事不如从前那般顺当了。
上头两位神仙打架，底下那些小宦官最受折磨。
他们不像高层那样有争夺的资本和野心，只求一份安稳的差事，能在深宫中有个立足之地。
可现在他们这些人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动辄得咎，不知该依附哪边，生怕站错了队，办事也不知到底该按谁的规矩来。
整个北司衙门人心惶惶，办事能拖就拖，能推就推，只求明哲保身。
不少中下层宦官私下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马公公和童公公再这么闹下去，咱们这些底下人还怎么当差。”
“谁说不是呢，一个说要往东，另一个偏要往西，咱们底下人跑断腿，最后还两边不是人。”
“要我说，还是田公在的时候好啊……”
“对呀，那位手段是厉害了些，可至少说一不二，咱们只要按吩咐办事，不出岔子，总能安稳混口饭吃，现在倒好，两个主子，听谁的都错。”
往日田令侃在时，规矩明确，层级清晰，什么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向谁汇报，都有成例可循。
田公虽然专横，但说一不二，赏罚分明，大家都知道该如何行事。
宦官们竟对他生出了一丝怀念，至少那时不用日日担心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也不用在互相矛盾的指令中疲于奔命，动辄得咎。
不过，怀念归怀念，谁都清楚，田令侃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
皇帝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他乐于看到北司内部互相制衡，避免再出现一个田令侃式的权阉，但他并不愿意看到北司因此陷入混乱，影响宫廷运转和他本人的享受。
换句话说，他想要的是一个高效又忠诚的北司，而不是一个整天内讧误事的烂摊子。
马、童二人之间的争斗，是为了争夺田令侃留下的权柄，实则也在一步步消耗皇帝所剩不多的耐心，为北司挖掘着更深的坟墓。
只是沉浸在权力欲望中的两人，对此毫无察觉。
即便察觉，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