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权力更迭的紧要关头,谁能率先立下大功,赢得圣心,谁便能脱颖而出,主宰北司。
童内侍殷勤伺候皇帝之余,忽然想起了通天塔。
当初众人极力鼓吹,陛下这动了心思,后来却因朝臣反对和国库空虚,一直搁置。加之田令侃、妙成大师相继倒台,此事便无人再提。
可童内侍心里一盘算,如今抄没田党和佛门,所得数额惊人,国库内库颇为充盈。对朝廷的清洗,也空出了不少位置,无数人正等待着立功表现的机会。
况且,陛下乃天子,富有四海,岂能没有一座配得上其功业的旷世奇观。
所以童内侍立刻决定,重启通天塔工程,以此迎合圣心,立下大功。
同时,如此庞大的工程,涉及钱粮调度、人力征发、物料采买,油水丰厚到难以想象,正是培植党羽的绝佳机会,他更能借此工程,将马元礼彻底排挤在外。
实在是一石多鸟的妙计啊。
他不敢直接上奏,而是寻了一个皇帝心情尚可的时机,亲自捧上一盏茶,感慨道:“陛下近日操劳,清减了不少。若是能有一座高塔,上接星辰,下镇山河,陛下于塔顶俯瞰长安盛景,想必能舒心不少。”
皇帝闻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童内侍一眼,目光深沉难辨。
他既未斥其妄言,也未流露欣喜,只是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此项耗费奢靡,徒惹物议,朕如今首要之务,是整顿朝纲,充盈国库。”
这话听着像是拒绝,细品却更像是在陈述其中困难。
童内侍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猜对了。
陛下不是不想,而是心有顾忌,只要有人能替他解决耗费和物议的难题,陛下定然乐见其成。
得了这暗示,童内侍胆气陡壮。
他不再犹豫,立刻调动神策军部分兵马,开始在京畿附近预征青壮民夫。
接着,他派人知会工部,宫中或有重大工程,需预先核算物料、规划工期,着即遴选精干匠师,准备听用,并隐晦提及此乃上意。
至于具体是何工程,他则故意语焉不详。
工部衙门接到这没头没尾的知会,几位侍郎、郎中聚在一起,愁眉不展。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宫中有何殿宇需要如此兴师动众,还要预先征发民夫?”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听闻童内侍近日在御前颇为殷勤,莫非……是那通天塔?”
“如此工程当由陛下明发诏令,交由有司详议,岂能由内侍私相授受,擅调兵马,干预工部,此非国家体统。”
“体统?如今北司乱局,那两位争得眼红,哪里还顾得上体统,只怕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甚至假传圣意也未可知!”
“可若真是陛下默许,我等抗命,岂非自寻死路?”
工部陷入了迟疑之中。
如果应承了童内侍,此事于法不合,他们也于心不安。
可不应承吧,他们又惧内侍淫威,更怕万一真是皇帝本意。
所以工部只得一面虚与委蛇,称需详加筹划,一面焦急地观望风向,期待能有重臣出面阻止。
然而,没等工部想出对策,也没等朝中其他人反应过来,马元礼那边已经得到了风声。
“什么,那姓童的想修通天塔?!”马元礼先是一惊,随即暴怒。
他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这阉狗好毒的心思,竟想用此法独占头功,讨好陛下!”
这厮竟然如此狡猾,通天塔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就没想到。
他立刻意识到,绝不能让童内侍专美于前,通天塔若成,首倡之功足以让童内侍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超过他,届时北司权柄,还有他马元礼什么事?
不行,这份功劳,他必须抢过来,绝不能让童胖子独占!
马元礼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如今大家都是少监,难道他修得,我便修不得?”
他知道论根基人脉,他都比不过童内侍,举止也就更急躁张扬,不顾后果。
他选择了更冒险的方式,径直求见皇帝,痛心疾首地表示:“田逆虽诛,然其祸乱朝纲,遗毒未清。陛下圣明,应建不世之功业以告慰天地祖宗,此乃英主雄图。
“奸佞只知媚上,行事操切,擅动兵马,惊扰地方,恐非为国家计。奴婢愚钝,愿为陛下分忧,督办此塔,定当恪尽职守,节省用度,成陛下巍巍之功,不使百姓过于劳烦,更不让小人借此肥私,败坏陛下圣德!”
他这番话直白却有用,既拍了皇帝马屁,肯定了修塔的必要,又狠狠踩了童内侍一脚,直接请求督办之权。
皇帝听着马元礼的表忠心,眼神幽深。
他知道二人急于表现,但通天塔确是他心头一直记挂的念想,只要能把塔修起来,不闹得太过出格,他乐得坐观其成。
于是,皇帝既未明确支持马元礼,也未否定童内侍之前的试探,只是含糊地训诫了几句。
这含糊的态度,就等同于默许和鼓励。
马、童两人都明白,必须先下手为强。
童内侍加紧催促神策军,扩大预征范围,甚至开始强拉壮丁,并利用自己的先发优势,威胁利诱工部,要求立刻开工奠基。
马元礼不甘落后,利用自己掌管部分内廷事务的职权,开始挪用皇家园林的木料匠役,尽快拼凑出自己的优势。
工部官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位少监争相下令,工部苦不堪言,想拒绝又不敢,只能勉强应付。
二人急功近利,更是不顾实际,疯狂催促开工,只求快,让陛下早日看到成效。
工地上一片混乱,监工多是双方安插的亲信,对工匠和民夫动辄打骂,克扣饮食工钱。
除此之外,他们依旧互相拆台,暗中使绊,马元礼的人悄悄举报童内侍调派的神策军欺压百姓过甚,童内侍则指责对方挪用内帑、以次充好。
双方互相设置障碍,甚至暗中指使手下制造事故。
但无论如何,通天塔工程就这么仓促而混乱地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