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侃突然倒台,不仅让北司内部分崩离析,也让许多原本由他主导的事务,陷入了失控。
这其中,便包括皇帝心心念念的通天塔工程。
这座镇国祈福的巨塔,工程极为浩大,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甚是惊人,本是田令侃为迎合帝心而力推的项目,如今却被马、童二人当作争权的砝码。
他们急于巩固权位并压倒对手,于是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了这里,企图通过推进修塔工程来博取圣心。
然而,这两人皆是目光短浅、不择手段之辈,为争功诿过,贪婪攫取利益,接连用出了一连串的昏招。
童内侍急于向皇帝证明自己能干,不顾实际,强令加快通天塔修建进度,频频催促工期。
他绕过正常征调程序,直接勾结神策军的将领,在长安周边及更远的州县强行征发、抓捕民夫。军士闯入民宅,见丁壮就锁,不论其家中是否有田待耕,是否有老幼需养,百姓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甚至以抗旨相威胁。
被强掳来的民夫,被他们用绳索串着,用皮鞭驱赶着,如同牲口般被押往城外的通天塔工地,闹得人心惶惶。
而马元礼则把持着工程钱粮的拨付与调度。
他不仅要抓住机会安插自己人捞取油水,以中饱私囊,同时也要打压对方安排的人。
于是,本就不算丰厚的口粮、工钱被层层盘剥,发到民夫手中时已所剩无几,民夫们在沉重的劳役下,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证,怨气越来越深。
那两人争权夺利,心思根本不在工程本身。
监工的宦官吏员,多是双方安插的爪牙,或贿赂上任的庸才,只知媚上欺下,讨好各自的主子,对工程本身敷衍了事,甚至变本加厉地催逼。
为了追赶工期加快进度,他们不仅不管民夫的死活,连采购的木材石料,都不惜以次充好,其中许多根本不符合工部营造要求。
匠人们对着那些材料摇头叹息,却无可奈何。
而失去亲人的家眷寻到工地,却被阻拦在外,只能望塔哀哭。
那塔基仿佛不是用砖石垒砌,而是用无数百姓的血泪堆积而成。
这哭声被春风裹挟着,隐隐约约飘进了长安城,也飘进了一些尚有良知之人的耳中。
这其中,便有程恬的闺中好友,于真儿。
于真儿从府中下人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这些令人揪心的传闻。
她本性纯善,听着那些民夫惨状,寝食难安,心中十分不忍。
她知道,自己的公公苏侍郎身为工部侍郎,直接负责通天塔工程的部分事宜,但其为人谨慎,在此等涉及皇帝脸面的大事上,恐怕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听命行事。
他有他的难处,她无法去质问或要求他什么。
可理解归理解,让于真儿装作不知,无动于衷,她也实在做不到。
那些民夫也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何辜?
这通天塔,难道就非修不可吗?
于真儿想做点什么,她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长清真人。
可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北司内斗,南衙也多有顾忌,师父恐怕也不会为此冒险去触这个霉头。
于真儿也想到了好友程恬,但她又犹豫了。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在朝堂之上,程恬献策以查税弥补亏空,也是支持修建通天塔的。
于真儿陷入了矛盾。
一方面,她相信程恬的为人,并非那种不顾百姓死活的谄媚之徒,当初献策的初衷或许是为了解决国库空虚,所以才主动退了一步。
可另一方面,如今塔下如此惨状,程恬知道了吗,又会如何看待?会不会为了维护之前的立场,而选择沉默?
于真儿心中充满了挣扎,她珍视与程恬的友情,也钦佩程恬的智慧与胆识,她不愿与好友产生隔阂,可那些民夫的惨状,又让她良心难安。
犹豫再三之后,她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程恬。
相信她能献策解决蝗灾,也能开设常平米行,心中应该存有对百姓的仁念。
即便程恬当初支持修塔另有深意,如今局面恶化至此,她也未必乐见,或许她能有什么办法。
至少,于真儿应该将所知道的告诉她,听听她的看法,总比一个人憋在心里,什么也不做强。
于真儿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备车,我要去拜访晋阳县君。”
她不知道这次拜访会带来什么结果,但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将永远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而程恬,是她此刻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理解她,并且有能力改变些什么的人。
听闻于真儿来访,程恬有些意外,却也感到高兴。
自从她受封晋阳县君,又卷入朝堂诸事后,与昔日好友相聚的时间更少了许多,尤其今日并非节庆,又无邀约。
她连忙迎出门,见于真儿只带着一个丫鬟,衣着素净,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程恬一边引她往内院走,一边细细打量她,关心道:“真儿,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看你气色还好,只是眉间似有倦意,可是近来没歇息好?”
于真儿被程恬这般亲切相问,与以往并无不同,她心里的忐忑感去了几分,也努力露出笑容:“劳你记挂,我都好,倒是你,如今身份不同,我本不该来打扰。”
程恬嗔道:“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我之间何时需要这般客套,快进屋说话,外头有风。”
两人先是说了些近况闲话,于真儿也问候了程恬,又夸了夸王家小院如今收拾的样貌。
她们携手进了内室,松萝奉上茶点便退了出去,留二人单独说话。
程恬见她神情,心知她今日登门定有要紧事,便也不再多作寒暄,问道:“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或是苏侍郎府上……”
于真儿心事重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事想问你。”
程恬见她如此情状,收起了笑容:“你说。”
于真儿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我听说,城外通天塔的工地出了很多事。神策军强征民夫,可那些民夫们过得比牲口还不如,哭声日夜不绝。我知道,许多人是身不由己,可我实在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
她看向程恬:“恬妹妹,我不信你是真心支持这样劳民伤财的工程。你当初献策查税充库,是为了解决朝廷难处,我明白,修塔之事,你定是有你的苦衷,或是不得已。”
“我相信你,就像当初你能想法子阻止蝗灾,救了许多百姓一样,这一次你也一定有办法,能阻止这塔继续祸害人,对不对?至少,也能让百姓少受些苦。”
看着她焦急又期待的眼神,程恬心中大为触动。
于真儿并非朝堂中人,对其中利害关系未必全然清楚,选择相信她并非冷漠无情之人,更相信她有能力改变现状。
程恬轻轻叹了口气:“真儿,谢谢你这么相信我。我当初支持修塔,其中缘由牵涉甚广,一时难以尽述。如今这塔下惨状,我……并非无能为力,而是暂时不能有所作为。”
她缓缓解释道:“田令侃虽然倒台,但余孽未清,如今北司内斗,马元礼与童内侍为争权夺利,早已红了眼。这通天塔已不单是一个工程,更是他们讨好圣心的关键。
“所以他们不择手段,急于求成,要抢在对方前面做出成果,才会如此疯狂,不顾百姓死活。”
如今北司之内,马、童二人如疯狗互咬。
这通天塔已不仅仅是陛下的祈福之塔,他们都想借机压对方一头,成为下一个“田令侃”。
程恬无奈道:“如今此塔的修建,无人敢阻,反而成了他们肆意妄为的护身符。神策军被他们驱使抓夫,工部官员或被胁迫,或同流合污,无人敢真正站出来说话。因为谁挡了他们的路,谁就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必遭北司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