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盛,长安城迎来了又一个溽热时节。
街巷间的槐树被晒得打了蔫,叶子没精打采地垂着,东西两市叫卖声都比往日少了几分气力,只有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嘶叫。
连吹来的风都是热的,城门口的守兵把手里的长枪靠在墙边,时不时抹一把脖子里的汗。
只有城外那片通天塔的废墟,一动不动地戳在日头底下,像一块巨大的伤疤,沉默地提醒着人们不久前那场劳民伤财的闹剧。
说起这废墟,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头疼的。
两建两修,折腾了那么多民脂民膏,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如今连皇帝都没脸坚持第三次重建,朝野上下更无人敢提及这片废墟。
工部避之不及,北司自身难保,神策军正夹着尾巴做人,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这个话题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皇帝的霉头,引来无妄之灾。
所以那片废墟就那么晾着,成了长安城心照不宣的禁忌。
然而,废墟风吹雨打,日渐荒芜,偶尔还有流民钻进去落脚,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最终还是京兆尹郑怀安看不下去了。
他主管京畿治安与民生,这么大一片废墟弃置在城外,既有碍观瞻,也可能滋生疫病,成为藏污纳垢之所,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头一个找的还是京兆府。
他思虑再三,上了一道措辞谨慎的奏章,以整饬郊野,防病除秽为由,请旨由京兆府出面,负责清理通天塔旧址。
皇帝正为此事心烦,见有人主动收拾这烂摊子,便顺水推舟地准了。
让京兆府清理废墟,意味着朝廷正式承认此工程的彻底失败,多少有些打脸,但让那片刺眼的废墟一直杵在那里,也确实不是回事,更是给皇帝心里添堵。
这次郑怀安的提议,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皇帝着京兆府妥善处置,一应费用从内库支取。意思是这钱他自己掏腰包,不走国库的正项钱粮。这么一来,面子上总算好看些。
郑怀安领了旨,也不大张旗鼓地去做,悄悄调了衙役和民夫,开始清理。
把那些断壁残垣一车一车拉走,坑坑洼洼的地基一铲一铲填平,那片曾寄托了皇帝宏大幻梦的地块,渐渐恢复成了寻常田野的模样。
等长出了野草,再远远望去,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地上的废墟是清干净了,可皇帝心头的烦闷没那么容易清掉。
去岁蝗旱,今春又旱,关中本地收成大减,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而长安人口百万,每日消耗巨大,本地产出已经捉襟见肘,尽管有各地漕运勉强支撑,但粮价早就开始波动,仓廪存粮也已告不足。
户部尚书那张脸一天比一天愁苦,让皇帝倍感压力,因而产生了东巡洛阳的念头。
洛阳地处中原,水系发达,是漕运的中心,来自富庶的山东和江南的物资,可沿运河源源不断输送到此。
皇帝以巡幸东都,抚慰畿辅,体察民情为名,率领部分皇室成员、文武百官及禁军东迁洛阳,率众东迁就食,既能缓解长安城的粮食压力,也能借助洛阳的地理优势,就近调度物资,不失为一举两得的权宜之计。
正好,他也想离开长安,离开这个让他近来诸事不顺的是非之地,去别处散散心。
旨意一下,朝廷立刻忙碌起来,选拔随行人员成为头等大事,文武百官,谁去谁留,大有讲究。
皇帝自然要带上足够处理政务的核心班子,如几位宰相、六部主要官员、亲近的翰林学士等。
武将方面,护卫銮驾的重任,主要落在了金吾卫肩上。上官宏老成持重,坐镇长安统筹,王澈等一批新近得用的将领,将随行护卫。
后宫之中,皇帝并未点多位高位妃嫔,只简略指了几人。
薛婕妤因近年来表现得温婉识趣,得了随行的名额。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皇帝心血来潮,想起自己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便随口吩咐,让李琰和李薇也一并随驾东行,且指明由薛婕妤照顾。
这道口谕让不少人心头一跳,薛婕妤本人接到旨意时,也是怔了半晌,才恭敬领旨。
而太子无疑是被留在长安。
皇帝对太子的表现仍有些不满,认为他心性不定,办事不够沉稳,有意借此机会晾一晾他,让他留在长安好好学习,收收心性。
再者说,长安作为国都,不能无人坐镇,太子留下监国,亦是锻炼的机会。
皇后亦不随行,对此朝堂上下倒也没人觉得意外。
帝后之间,向来不远不近。
皇帝对这位结发妻子感情一般,但颇为信任。
皇后处事公正,持重有仪,娘家门庭清净,也比较安分,从不给她添乱。
他留下皇后,一是督管太子,确保其在长安安分守己,用心学习政务,二是坐镇后宫,稳定长安中枢,以防万一。
有皇后在长安,皇帝这一路东巡方能无后顾之忧。
皇后对此安排并无异议,沉稳地接下了重任,有条不紊地安排留守事宜。
因为她知道,皇帝东巡看似是散心游幸,实则是因为关中粮紧,不得不率众就食,乃国之要务。
她留守长安责任重大,比如粮草调拨、漕运疏通、京畿防务,哪一样都得盯着,更不用说那些留在长安的官员们,心里头还不知算计着什么。
想到太子,皇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那孩子说起来也不小了,只盼着能真正懂事些。
长安城里,那些即将随驾东巡的官员,忙着打点行装,收拾细软,交代家事。
那些要留下的人,也没闲着。毕竟皇帝不在长安的这段日子,朝堂上会有什么变化,哪些事该出头,哪些事该躲着,这些变局都是要提前琢磨一二,互相之间通个气的。
随着启程吉日临近,庞大的銮驾仪仗逐渐筹备完毕。
长安城中也开始悄悄流传,关于皇帝东巡就食,暂避关中粮荒的传言。其实这事说白了,就是长安的粮不够吃了,所以皇帝带人挪个地方。
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没人敢大声说,可也没人拦得住。
时局不易,人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