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微城明堂接受百官朝觐,享受了帝王至高无上的威仪后,皇帝銮驾移往洛水之滨的上阳宫。
此宫乃是高宗时期,专为皇帝避暑游赏而修建的离宫,历经修葺,景致秀丽非凡,迥异于紫微城的庄严宏大,别有一番婉约风流。
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奇花异草遍植园中,更有引自洛水的清渠蜿蜒流淌,微风拂过,水波粼粼,荷香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洛阳的地方官为迎圣驾,早已将上阳宫布置得富丽堂皇,一应用度无不精致。
当晚,他们便在临水的观风殿内大摆宴席,拿出了洛阳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一切,来招待皇帝与随行重臣。
美酒佳肴,水陆毕陈,丝竹管弦,靡靡盈耳。
更有精心编排的乐舞,霓裳羽衣,翩若惊鸿。
皇帝久居长安,难得东巡,此次驾临洛阳,正是地方官员在争取圣眷乃至获得晋升的绝佳机会。
因此,所有人都围绕着皇帝,歌功颂德。从留守的亲王、刺史,到各级属官,无不毕恭毕敬,殷勤备至,每个人都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在御前露脸。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皇帝连日舟车劳顿,又见洛阳官员如此用心,安排周到,心中自然非常高兴。
他观赏着精心编排的乐舞,接受着臣子们一波又一波的敬酒颂词,脸上泛起红光,频频举杯,沉浸在这东都的温柔富贵乡中。
殿内一派热闹喧嚣,一道穿着灰色布衣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
田令侃没有走远,只是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水楼阁,仿佛只是在透气醒酒。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林沐霖慢慢走近,神色颇有几分紧张。
田令侃没有回头,姿态随意地问道:“日前,林娘子为何特意向陛下提及漕运之事?”
林沐霖心头一惊,没想到这老宦官如此灵敏,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她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天真无邪的笑容:“田公公说笑了,民女只是见洛阳漕运繁华,一时感慨,故而随口一问罢了,哪有什么特意,陛下不也说地理所限,人力难为么?”
那天林沐霖确实是刻意提及漕运水系,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是否有别人还知道那张图的存在,结果令她窃喜,那秘密果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近来她正因迟迟没有进展而暗自气闷,冷不防被田令侃派人私下叫出,确实是吓了一跳。
她对田令侃十分警惕,知道此人手段了得,但关于那张图的秘密,她并不想轻易泄露出来,所以她试图装傻,蒙混过关。
田令侃终于转过身来,他目光幽深,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理会她的辩解,而是直接抛出了最关键的试探:“林娘子费尽心机,从魏博来到长安,又追到洛阳,恐怕不止是为了随口一问吧。我倒是听说,娘子似乎在找寻一张旧图?”
他选择了开门见山。
因为他虽然重回御前,但皇帝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让他随行,并未恢复任何职司,这让他心中焦灼,急于重获权柄。
林沐霖那一问,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可能利用的机会,所以他有些心急了,想抓住这条可能让他翻盘的线索。
听到“旧图”二字,林沐霖确实慌了一瞬。他竟然知道地图的事,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她心中念头飞转。
田令侃虽然失势,但现在余威犹在,手段更是深不可测。既然他已经猜到了几分,说不定还知道的更多,她再继续装傻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而她虽有魏博节度使义女的名头,却无甚根基,在长安洛阳势单力薄,想从长安洛阳这潭深水里捞出想要的东西,难如登天。
现在田令侃刚刚回到皇帝身边,明显急需稳固地位,是个可以利用的助力。
林沐霖求图心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在田令侃的目光逼视下,她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头。
她不再伪装娇柔,直接说道:“田公果然明察秋毫,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再隐瞒。不错,我此次离开魏博来到长安,又辗转追至洛阳,确实是为了那张长安地下脉络图。”
她说得很慢,一边整理言辞,一边悄悄观察田令侃的反应:“田公既然听说过,想必也知此图非同小可。自前隋以来,长安城历次扩建修缮,为了引水入城、排除内涝、沟通漕运,地表之下构筑了错综复杂的水道沟渠,乃至暗道秘库。传说那张图里,便记录了长安城几乎所有的地下构造。”
林沐霖带着一丝热切说道:“公公当知,此图的价值难以估量。有了此图,便等于掌握了长安城地下的命脉!”
田令侃听完,眼眸深处有幽光闪烁。
他从前确实隐约听闻过有这么一张图,但只当是前朝故纸堆里的传闻,或是或是某些人故弄玄虚的妄言,并未太过在意。
他不知此图细节,还以为是与长安漕运有关,想着借此整治漕运,在皇帝面前立下功劳,原来是他想岔了。
长安地下有旧渠暗道,这件事并非绝密,工部也有相关图录。
但听林沐霖说得如此肯定,这张图所载,恐怕远非寻常的排水沟渠那么简单,它所涉及的,很可能是一个被人刻意掩盖的庞大秘密!
难怪魏博节度使会派人私下寻找,若能拿到这张图,就能控制长安地下,在关键时刻,就等于控制了长安!
田令侃略显急促地追问道:“你如何得知此图详情,可曾确定其所在?”
林沐霖苦笑道:“我也是费了多番周折,动用了许多暗线,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才逐渐拼凑出这些信息,确认这张图仍在长安附近,被人藏于密室之中。
“现在这东西,十有八九是落在了王澈夫妇手中。准确说,是被晋阳县君程恬得了去。但程恬那里如同铁桶,难以接近,我便想从王澈身上打开缺口。”
她浮现出恼恨之色:“谁知他也是块硬骨头,油盐不进。我无可奈何,又怕夜长梦多,所以才……”
所以才在御前试探,希望能引起皇帝的注意,或者引出其他知情人?
田令侃心道:这女子倒也有些胆识,只是手段尚且稚嫩,动作也急了些。
听她说得如此详细具体,显然她知道的比他预计的还多,而且目标明确指向王澈夫妇。
饶是田令驰城府极深,也不由得怦然心动。
若能得到此图,献给皇帝,或许能解开长安漕运的某些关节,或是发现新的引水之道,那便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彻底翻身,甚至更胜往昔。
就算不献给皇帝,留在他自己手中,那用处可就更多了,无论是为了某些不轨的盘算,还是作为关键时刻保命的底牌,都将是无可估量的利器!
田令驰压下内心激动,又问:“林娘子既知图之所在,又为何要告知我?”
林沐霖极不甘心,却不得不放低了姿态:“程恬那里内外防守严密,她本人又极为警觉,我无从下手。我自知势单力薄,难以成事,所以我愿将此秘密告知田公,只求田公若能得手,也能助我达成所愿。”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借田令侃之力,谋夺那张图。
这件事她一个人办不到,但田令侃定有办法。
田令侃沉默着,飞速盘算。
林沐霖今晚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还需查证。但图在王澈夫妇手中,这个线索值得深究。
在他看来,程恬此女确实不简单,很可能真藏着什么秘密,若非如此,此前林沐霖也不至于屡屡纠缠王澈那根木头。
田令侃本就准备在重获圣心后,去对付程恬等人。
而且,地图这种东西并不具有唯一性,待他拿到手后抄录给她一份,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还可以在其中稍微动点手脚,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从前不以为意的传闻,此刻变得如此具体,如此诱人。
田令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倍感压抑的野心,重新蠢蠢欲动起来。
他最后说道:“林娘子倒是坦诚,不过此事尚需从长计议,王澈夫妇如今圣眷正隆,不可操之过急。你且将所知关于此图的一切,细细说来。至于之后如何行事,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