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喜出望外。
田令侃果然对那张图动了心。
在她看来,只要能与这位昔日的北司之首联手,凭借他在暗中的势力,再加上她所掌握的情报,拿到那张神秘的地下舆图,简直是易如反掌。
林沐霖连忙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一一讲述起来。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眼下,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借助的力量。
她畅想着事成之后的景象,忍不住兴奋地说道:“田公放心,此事若成,您将此图献予陛下,必是奇功一件,届时重获圣宠,再掌权柄,指日可待。而民女只需借田公之力,将此图副本带回魏博,供义父参详。我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北司宦官与地方节度使私下多有勾结,利益交换乃是常事,她代表魏博一方与田令侃合作,有着共同的利益基础。
田令侃那张脸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等林沐霖说完,他才安抚了几句:“林娘子有心了,此事关系重大,需得万分谨慎。你且先回去,莫要声张,待我细细思量,寻个稳妥的法子。”
林沐霖不疑有他,只觉得这老宦官果然深谙隐忍之道,心中更是大定,彻底的放松下来。
她克制住兴奋,向田令侃福了一礼,笑着道:“此事全凭公公做主,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只要能成事,一切都好商量。”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这僻静昏暗的阁楼,回到那觥筹交错的宴会中去。
她脚步轻快,带着一丝即将得偿所愿的雀跃。
荷花池就在回廊外侧,夜风送来淡淡的莲叶清香。
“林娘子,且慢。”田令侃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还有话要说。
林沐霖本能地停下脚步,带着几分疑惑和讨好,回过头来。
可就在她回头时,一只手却迅速伸来,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脖颈!
“呃……!”
林沐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极度震惊,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刚才还说的好好的,他为什么突然要置自己于死地。
为了求生,她本能地挣扎起来,用力去掰那只扼住她喉咙的手。但田令侃的手劲奇大,位置又卡得极准,阻断了她呼吸和呼救的可能。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对上了田令侃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
林沐霖的内心充满了惊骇、不解、绝望、怨毒,因为窒息,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不过片刻,她眼中的神彩便彻底熄灭,双手垂了下来。
田令侃依旧没有松手,直到确认她真的没了脉搏呼吸,才把她拖拽到栏杆边缘,那下方正是荷花池,池中荷叶田田,在夜色与水光中摇曳。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华美的衣裙在水中散开,如同绽放后又迅速凋零的花朵,然后便缓缓沉了下去,被黑暗的池水吞噬。
池水荡开几圈涟漪,逐渐恢复了平静。
夜风吹过,荷香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宴厅的嘈杂乐声正好掩盖了这里的响动,田令侃站在池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动静,也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声响。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又仔细检查了身上和周围,这才转身,朝着舞乐喧哗的方向缓缓踱步而去。
田令侃的一生,早已将人性中诸如信任、怜悯、合作之类的情感剥离殆尽。
在他眼中,无论是盟友、下属,还是对手,所有人都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们的价值,仅在于有用或无用。
有用时,可以极尽笼络利用;无用时,便弃如敝履,甚至亲手除掉。
对他来说,林沐霖原本可以成为一件有用的工具,为他提供关于神秘舆图的信息。
但在她毫无保留地说出所知一切,并流露出对未来合作的期待后,她在田令侃心中的定位,就迅速滑向了必须清除的隐患。
因为林沐霖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他在打听地图,也知道地图的珍贵与潜在用途,更已经猜到他在得到地图后,未必是献给皇帝,很可能是留作自用,作为未来进行更大图谋的秘密武器。
他如果留着她,就等于留下了一个随时可能泄露秘密,反咬一口的活口。
对田令侃这种习惯于在阴影中操控一切的人来说,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风险。
更何况,他刚刚才被别人的愚蠢连累,从云端跌落,险些万劫不复。这让他对任何不受控制的合作者,都充满了不信任,他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在内心深处,田令侃是看不上林沐霖的。
在他看来,她不过是有几分姿色,能耍点小聪明,是个汲汲营营于攀附权贵,却屡屡碰壁的失败的投机者。
今日她可以为了利益与他合作,明日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他,或者在事成之后以此为把柄要挟。
所以比起与她合作,他更倾向于独吞所有成果,并彻底抹去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况且,田令侃当前的处境本就不容乐观。
皇帝虽然将他召回身边,但态度不冷不热,并未恢复他任何实权,只是念着一份旧情而已。所以他急需一个无可替代的的大功劳,来重新赢得皇帝的信任与权柄。
如果和林沐霖合作取得那张地下舆图,那么这份功劳的归属就会变得模糊不清。魏博那边很可能会要求分润,将来凭此要挟,这绝非田令侃所能容忍。
处理掉林沐霖,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他经营北司多年,处理过无数隐秘肮脏,让知道太多内情的人消失,是他的常规操作。
他精通如何制造意外、疾病,或是巧妙地嫁祸于人。在这上阳宫,夜深人静,荷花池畔,制造一起意外落水的悲剧,并不难。
林沐霖是节度使的义女,但她在皇帝的随行队伍中并无根底,其生死不会引起太大波澜。魏博节度使即便不满,也很难深入追究,更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而大动干戈。
风险可控,收益巨大,清除隐患,独享秘密。这笔账,田令侃算得清清楚楚。
他缓步走回大殿附近,喧嚣的乐声与人声再次清晰起来。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远处那片荷花池,嘴角向下撇了撇,似有一丝极淡的嘲讽,随即隐去。
接下来,他该好好想想,如何拿到那张真正有价值的地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