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驾东巡,路途劳顿,不少随行人员都出现了些微不适。
与王澈同班轮值的一位副统领,初到洛阳便因水土不服而上吐下泻,精神萎顿。
见状,王澈主动说道:“你且去寻军医好生看看,歇息一夜,莫要强撑。今夜你的班,我替你值了。”
他素来体恤同僚,况且御前护卫责任重大,不容有失,与其让一个病恹恹的人勉强支撑,不如他自己辛苦些,临时替岗,也免得出了岔子。
那人正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实在难以继续值岗,闻言他感激不尽,连声道谢。
王澈王澈扶住他,摇了摇头,随后唤来自己麾下几名得力亲信,交代了今夜值守的要点与轮换次序,他把每个要点都重复两遍,直到确认所有人都记牢了,便带着人,接替了寝殿外围及殿门附近的护卫职责。
他检查了各处岗哨,叮嘱士卒们打起精神,不可因身处行宫而松懈,自己则按刀肃立在一处视野开阔之地。
随后抬眼望了望正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夜色渐深,上阳宫的盛宴终于散去。
皇帝今日兴致颇高,饮了不少酒,加之白日游览、接见官员也十分耗费精神,此刻他早已倦极,脚步虚浮,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回到了寝殿,
各处灯火渐次熄灭,远处隐约传来洛水涛声,衬托得夜色愈发静谧。
寝殿内,皇帝被宫人小心伺候着,卸去冠服,扶上龙榻,落下重重帷幔。
他翻了个身,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宁,因为他做了一个极其真实的噩梦。
梦中,依旧是这华丽的宫殿,却不知从何处燃起了冲天大火,烈焰舔舐着锦帷绣幔,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着火的宫殿里只有皇帝一人,他环视四周也找不到任何人,大声呼喊也没有人应答。
他惊慌失措,想要逃离,却发现殿门紧闭,怎么也打不开。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个手持利刃的黑影,却穿过熊熊火焰,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皇帝毛骨悚然。
此情此景令他感到熟悉,这个黑影,莫非是几年前他登基前,在宴会上宫变作乱,最终被他下旨秘密囚禁在远方的晋王吗?
好像是,不,这身形好像又不是。
那黑影似乎在冷笑,嘴唇蠕动着,在说些什么,可皇帝听不清。
他是谁,到底是谁要来索他的命?!
皇帝在梦中惊恐地嘶喊:“护驾!快来人护驾——!”
可那黑影的利刃,已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的心口!
皇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利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
现实中,龙榻上的皇帝猛地惊醒,弹坐而起。
他双目圆睁,满头满脸都是吓出的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梦中的火焰、浓烟,还有那步步紧逼的黑影,是如此清晰,仿佛就在他眼前。
可现在寝殿内安安静静,一片漆黑,只余墙角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值夜的宫人不知是偷懒睡熟了,还是去了外间,没有任何动静。
皇帝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安慰自己刚刚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然后伸手想去摸枕边的汗巾,想擦擦汗。
然而,就在他的眼睛适应了殿内昏暗的光线时,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因为他骇然发现,龙榻之前,帐幔之外,黑暗中竟真的伫立着一道,一动不动的模糊人影!
那黑影静默无声,不知已在那里站立了多久,正冷冷地注视着帐内,他没料到皇帝会突然惊醒,也僵了一瞬。
噩梦成真,梦中那濒死的恐惧和此刻的惊慌重叠。
皇帝惊恐万分,没有发出呼喊质问的余地。
黑暗中,他根本来不及看清那人到底是谁,也根本无需看清。
或许是极度的恐惧激发了潜能,又或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一把扯下了悬挂在龙榻一侧,原本用作装饰的一柄长剑。
长剑出鞘,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黑影所在的方位,狠狠刺出!
噗嗤——,是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温热的液体喷溅了皇帝一脸一身,也染红了明黄色的龙榻锦被。
“呃啊——!”
一声凄厉至极惨叫,惊醒了整座行宫!
殿外,王澈刚刚巡视到附近,正好听到这声惨叫,他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护驾!”
然后他一把拔出腰刀,率先撞开殿门,率领麾下精锐卫士,闯入寝殿之中。
其余守卫也立刻反应过来,刀剑出鞘,迅速跟上,一部分人控制寝殿外围负责警戒,另一部分人则紧跟着冲入。
然而,当王澈带着人冲进内殿护驾,看清眼前景象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皇帝只穿着白色中衣,半坐半跌在龙榻边缘,浑身染血,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染血的长剑,刀尖兀自滴落血珠。
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惊魂未定。
而龙榻前倒着一个灰衣人,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蜿蜒成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
一名侍卫迅速上前,小心地将那具俯卧的尸体翻转过来,其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死者的面容,大吃一惊!
地上死去的,赫然是田令侃!
那个刚刚被皇帝密旨接回,随驾东巡,近来低调无比的前北司之首,田令侃!
他竟然在深夜,以这种方式,死在了皇帝的寝殿之内,死在了皇帝亲手刺出的长剑下!
他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皇帝的寝宫之内,是奉召还是私自潜入?
若是奉召,为何没有通传,没人在一旁伺候记录?
若是潜入,他又是如何突破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地来到寝宫的,在如此靠近龙榻的位置,他究竟意欲何为?
没有人知道答案。
因为田令侃已经死了。他带着所有的秘密、野心、算计与不甘,变成了一具逐渐僵冷的尸体。
一个死人,无法开口解释自己的动机与行踪。
所有的秘密,都随着他的死亡,被永远地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