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来也。
去岁科举舞弊案尘埃落定后,相关人等或贬或罚。
在此案中,程承文不畏压力,为受诬陷的寒门士子作证,对厘清案情起到了关键作用。
案后论功,皇帝特意得知程承文乃长平侯幼子,晋阳县君程恬之弟,更觉得此子品行端正,家风可见。
所以皇帝朱笔轻点,批下嘉奖之语。
吏部尚书崔杭本就与程家有姻亲之谊,亲自考察过程承文,对其沉稳内敛的品性颇为欣赏,便起了惜才提携之心。
浊世之中,能守身持正,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份持正,出自一个尚未入仕的少年。
崔杭认为其敦品励学,持正敢言,可为士林表率,于是破格向皇帝举荐,请求给予出身。
皇帝准奏。
一道旨意颁下,特授程承文为从九品将仕郎。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文散官,且未授予他具体职事,但这意味着他已经正式有了官身,脱离了白丁之列,未来无论是参加科举,还是等待吏部铨选实职,都有了更高的起点。
程承文知道,崔尚书的赏识给了他机会,但真正让他走到这一步的,是他自己当初的选择。
他愿意站出来,本不是为了回报,只是为了无愧本心。
他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沉静。
来贺的帖子堆了满案,大多是素不相识的人递来的攀附之语。他一封封看过,然后一封封回绝。
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学识尚且浅薄,经验更是匮乏,所以他选择继续闭门苦读,钻研经史,同时开始留心时政,准备在未来实展自己的抱负。
程恬得知这个消息后,特意回了一趟长平侯府。
她站在弟弟书房门外,看着他伏案读书的身影,颇感欣慰。
程承文不再是侯府里那个只知死读书的庶子,如今他也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的路。
未来,侯府或许真能在他们这一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
东宫之内,气氛却日益沉郁。
太子经历诸多风波,身心俱疲,内心深处那本就薄弱的自信担当,几乎消磨殆尽。
虽然他依旧是皇帝唯一的嫡子,宗法礼制上的第一继承人,可经此一遭,太子的处境与心境,都已大不如前。
这一连串的意外,让太子深感不安,他愈发觉得父皇对自己信任不足,朝臣对自己观望犹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精力看书,越来越容易心烦意乱。
巨大的压力并未转化为让太子励精图治的动力,反而让他愈发依赖各种享受,试图在温柔乡中逃避现实,寻找慰藉。
不知从何时起,东宫里的歌舞宴饮愈发频繁,进贡的新奇玩物不断,美人来来去去。
太子沉迷其中,对政事的兴趣日渐淡薄,几乎都交给詹事府属官处理。
聚集到他身边的人,也渐渐换了一拨,那些会苦心劝谏的老臣来得少了,取而代之的一群精于享乐的逢迎者。
皇帝对此有所耳闻,几次召见训诫,太子当面唯唯诺诺,过后却依然我行我素。
他不是没动过易储的念头,但环顾膝下诸子,成年的庶子中并无明显出众,可堪大任者。
更何况,太子毕竟是他与皇后唯一的嫡子,早就立下名分,废嫡立庶牵涉太广,他犹豫再三,难以决断。
于是,局面便如此僵持着。
皇帝虽然失望,却只能继续给太子机会,希望他能幡然醒悟。
朝臣们心中都清楚,太子的表现早已失了人心,更失了为君的格局与气度。
圣心日益疏远,又无强力的母族支撑,他自己再这般消沉下去,未来实在不容乐观。
……
田令侃当初扶持李琰,是为了制衡太子,谋取私利。
如今田党覆灭,照理说李琰的处境应更加艰难,但有薛婕妤的悉心抚养,低调指点,这对兄妹的日子反而越来越好。
皇帝偶尔会问起这个儿子的功课,各类赏赐也会记得给他一份,虽然谈不上多么宠爱,但李琰在宫中的地位与待遇,确实不一样了。
李琰年纪渐长,性情越发沉静谨慎。
他每日勤勉读书,对薛婕妤恭敬孝顺,对妹妹李薇爱护有加,对父皇敬畏有礼,对宫中其他势力敬而远之。
在薛婕妤的引导下,他开始有选择地阅读史书和兵法,依靠自己慢慢积蓄力量,无论是学识,名声,还是人脉。
他将所有的野心,都深深埋藏在温顺平和的外表之下。
无人知晓这个少年心里装着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
长安东市,人来人往,喧闹如常。
常平米行生意兴隆,邓婆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指挥着伙计们搬米称粮。
闲暇时,她总会望向门口,等着那个总是让她又气又惦念的女儿回来。
邓蝉在扳倒田党、稳定盐税等一系列事件中,立下无法替代的功劳,朝廷终究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在王澈等人的推动下,那份表功奏章,终于得到了皇帝的御批。
朝廷授予邓蝉游击将军勋衔,并赏赐长安城内一处精巧宅邸,京郊良田百亩,金银绸缎若干。
然而,当圣旨和赏赐送到面前时,邓蝉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恭敬地接下圣旨,叩谢皇恩,却说:“民女闲散惯了,不堪官职约束。朝廷厚赐感激不尽,宅邸田产民女愧领,不过游击将军之衔,实不敢当,恳请朝廷收回。民女愿依旧做个自由身。”
她接下了富足实利,却拒绝了那象征性的荣誉官职。
因为对她而言,虚名毫无意义,反倒可能是枷锁。
真正的自由,是有选择的权利,不必向任何人屈膝,来去随心。
但邓蝉并非全然割断了自己和朝堂联系,再也不问政事。
她私下找到程恬,郑重地表示:“程娘子,朝廷的官我不做,但你的情我记着。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邓蝉的地方,随时差遣,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这是她对知己的承诺。
于是,邓蝉成了长安城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有时住在皇帝赏赐的宅子里,有时跑去京郊田庄,时常带着活泼伶俐的刘云舒,到处乱跑。
有时,她们会爬上钟南山看落日,翻墙进入某处荒废的宅院探险,有时会去曲江池泛舟,蹲在河边看半天船只往来。
也有时,她们会去西市看胡商杂耍,钻到坊间寻觅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然后,她们便会带着这些玩意儿,突然出现在王家,逗得小小的元娘瞪大眼睛,咯咯直笑。
程恬一边嗔怪,一边腾出个大柜子来专门存放。
王澈对此哭笑不得。
长安城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有人高升,有人蛰伏,有人沉沦深陷,有人迎风飞翔。
无论如何,生活总在向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也都在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