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吃了,可是这会又饿了。”
林晚晚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感觉她一个女孩子吃的比冷痕都多。
冷痕扫了一圈左右的食摊,最后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干净的面摊。
棚子底下摆着矮桌和条凳,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胖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灶台前揉面。
她看见冷痕走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面杖都停了。
“两位,吃面?”
她的目光在冷痕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两碗。”冷痕说,找了一张靠里的矮桌坐下来。
林晚晚跟着坐下。
矮桌很矮,条凳也矮,冷痕那双长腿折起来坐着有点局促,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
可他的腰背还是直的,坐姿跟坐在石凳上看猎场的时候一模一样。
面端上来了。
热腾腾的两大碗,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叶子。
林晚晚埋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味道正得让她差点想哭。
她吃了半碗才抬头看冷痕,发现他面前的碗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侧头看街上来往的人群。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他回她,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往摊子上摆挂件的小贩身上。
“那你看着干嘛?”
冷痕的视线收回来了,落回她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看你的。”
他最后说。
“我看着你。”
林晚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把那句“我看着你”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低头继续吃。
她的耳朵尖一点点烫起来了,为了不让冷痕发现,她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把剩下的面全吃完了。
她放下碗抬头擦嘴的时候,发现四周好几个食客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一个扎着头巾的年轻妇人端着碗,眼睛都快黏在冷痕脸上了;隔壁桌的两个小姑娘互相推搡着,红着脸窃窃私语。
林晚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冷痕这张脸,在兽人世界里好看归好看,但兽人们的审美跟他们不一样。
可这里是人类的地盘。在人类的审美体系里,冷痕这种五官精致到不真实、气质冷冽分明的脸,杀伤力是成倍翻的。
“冷痕。”她压低声音喊他。
“嗯。“
“你觉不觉得有很多人在看你?”
冷痕面不改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那些偷看的人被他目光扫到,有的低头假装吃面,有的直接把脸转到别处去了,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样。
“嗯。”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看见了。”
“你不觉得不自在?”
“我在兽人镇上,也很多人看。”
冷痕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习惯了。”
林晚晚沉默了一下。
也是,他那张脸在哪里都招眼。
结账的时候,胖妇人摊主多看了冷痕好几眼,找零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铜板落了一地。
冷痕弯腰帮她捡起来的时候,胖妇人的脸腾地红透了,结结巴巴说了句“客官慢走”。
林晚晚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出了面摊往前走,街道更宽了,两边出现了卖小玩意的铺子。
有卖头绳簪子的、卖泥人糖画的、卖竹编灯笼的,还有一个铺子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布匹,门口支着摊子卖成衣。
林晚晚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她太久没逛过人类集市,每一样东西都想摸一摸。
冷痕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催她,也不嫌她走得慢。
她在一个泥人摊前面蹲下来看了好久,摊主是个老大爷,正在捏一只小兔子,捏好了顺手就递给了她。
“姑娘拿去吧,送你。”
林晚晚吓了一跳:“不用不用,我付钱。”
老大爷乐呵呵地摆手:“不贵的东西,送你了。你这一身气色不好,看着像大病初愈,拿个小玩意儿逗逗乐。”
他又看了冷痕一眼,压低声音跟林晚晚说了句。
“你相公长得可真好,就是脸冷了点,不大爱笑。”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相公”,可老大爷已经转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她攥着那只刚捏好的小泥兔站起来,看了一眼冷痕。
冷痕的耳朵又红了,他听到了。
“他说什么?”冷痕明知故问。
“他说你脸太冷。”
冷痕偏开视线。
“不冷。”
“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冷痕看了她一眼,嘴角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往上提了一下。
那个笑短得像一眨眼就没了,可林晚晚看见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道很细的纹,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底下透出一点暖色。
“……这算笑吗?”
她忍不住追问。
“算。”
“你那叫嘴角抽搐。”
冷痕没有回嘴,但他伸手把她鬓角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动作轻轻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没有多停,可就是那一下,让她把要说的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她安静下来,把那枚小泥兔攥在手里,跟草编蚂蚱和木雕小鸟放一起。
口袋越来越满了。
他们逛到日头西斜。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陆续收摊。
林晚晚走得有点累了,伤口虽然好了但体力还没完全恢复,步子慢下来。
冷痕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脚步也跟着慢了两分。
“回去?”他问。
“嗯。”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
暮色从河谷两侧的山影里漫上来,把天染成一层一层的橘粉与灰蓝。
冷痕走在她左侧,替她挡着河面上吹过来的夜风。
他的步子刻意压得比平时小,好让她不用追。
林晚晚走在他旁边,口袋里哗啦作响营养剂的玻璃管撞着木雕小鸟,草编蚂蚱蹭着手帕,小泥兔挤在角落里。
她揣着一口袋沉甸甸的东西,走得慢吞吞的。
“冷痕。”
“嗯。”
“今天你买的那些营养剂、木雕、手帕、干果,还有带我出来逛,让我吃面、买泥人——这些都算你在'试试'对吧?”
冷痕的步子没停,但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暮色里最后一线橘金色的光。
“算。”
“那你试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脚下的土路在暮光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灰带子,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暮色还轻。
“你笑得比前几天多。”
林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看他,冷痕已经把脸转回去了,只留给她一个逆光的侧影,下颌线条在暮色里清晰得像刀刻的。
她没有说话。
但她往前走的时候,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灰袍的料子凉而滑,她只搭了一下就松开了。
冷痕的步子没有停。
但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