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后,正午时分。
李天骑着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官道,终于看见了索托城那熟悉的低矮城墙。
他没有直接进城。
缰绳一偏,小黑马拐上那条通往城郊的大路。路旁的庄稼金灿灿的,甚是好看。
约莫走了两刻钟,眼前出现个小村子。李天没有进村子,而是来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前。周围木质围墙全都已经腐朽,甚至倒塌了。
门前的荒草都已经长到了大腿根部,远远看去,那几座木屋也变了颜色。
最醒目的,是门口那块斜靠在墙边的木板。
“史莱克学院”五个大字,漆色已经斑驳,边缘爬满了青苔,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李天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框上一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内。
院子里,野草疯长,最高的地方已经齐腰。操场上那些曾经被他们踩得结结实实的土地,如今长出的花草比起两年前更加茂盛、繁荣,而且这些野花还有不同的颜色,黄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很好看。
他穿过操场,走进那排木屋。教室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空荡荡的,课桌椅也没了,只有墙角还堆着一些破烂的木板。
屋顶有好几处破洞,阳光从那些洞里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亮斑,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再一次回到自己的座位的窗户旁边,欣赏外面的景色。
想起了他曾在那里和李郁松练了无数个清晨,老人手持龙纹棍,一招一式,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每一个动作。
“刺要稳,扎要狠,横扫要腰马合一……”
老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转身,走出教室,走进旁边那间更小的屋子。
那是他的宿舍,同样残破无比,木屋的墙皮斑驳脱落,窗户上的木条歪歪斜斜,
走进屋子里面,发现屋顶有好几处破洞,但幸运的是,屋子里还剩下一张空床架,也就是他的床铺。
床板上积了厚厚的灰。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根床柱,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痕迹,是他当年无聊时用小刀刻的。
抬头时,阳光正好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他的脸上,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来到了食堂,只剩下了四面围墙了,整个屋顶已经不在了。
来到操场上,他站在一棵大树下,抬头望着斑驳的树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牵起小黑马,走出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斜靠在墙边的木板。
“史莱克学院”。五个字,破破烂烂,歪歪斜斜。
他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驾。”
夕阳西下。
索托城的街道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卖烤饼的摊子还在老地方,那股熟悉的焦香混着傍晚的炊烟飘过来。
铁匠铺的打铁声叮叮当当,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李天牵着小黑马,慢慢地走过街道,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块写着“大海面馆”的旧木招牌。
门口人来人往,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面条一碗接一碗端上去,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食客们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他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父亲和阿猛哥端着托盘,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脸上带着笑,嘴里还招呼着客人。
李天没有进门。
他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把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上,自己靠墙站着,就那么看着。
看母亲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利落,一气呵成,看阿猛哥给这桌添茶,看父亲给那桌结账。
他没有进去帮忙,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不想干活,再说了,让父母多动动,对身体好,他心安理得地靠在墙上,继续看。
不一会儿,阿猛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桶脏水,往巷子尽头的排水沟走。他走了几步,无意中往墙边一瞥——
“哐当。”
水桶掉在地上,脏水洒了一地。
“小天?”
阿猛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天冲他笑了笑,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别喊。
阿猛哪里忍得住,一嗓子就吼出来了:“叔,婶儿。小天回来了。”
店里的嘈杂声停了一瞬。
林青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的厨具还滴着水。李大海端着托盘愣在原地,托盘上的面汤差点洒出来。
李天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从墙边走出来,冲父母挥了挥手:“爸,妈,我回来了。”
林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托盘往旁边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一把抓住李天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黑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李天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吃得可好了,天天大鱼大肉。”
李大海从店里走出来,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进去坐,我给你下碗面。”
“爸,还是先忙店里面的事情吧……”
“那好吧,”李大海一瞪眼,笑着说道:“回去帮忙。”
一个时辰后,店里终于不忙了。
林青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转身就把李天推进了后院。
“去去去,洗个澡,看你这一身灰,跟泥里滚出来似的。”
李天被推进那间熟悉的小屋,木盆、热水、毛巾,一应俱全。他脱下那身沾满风尘的衣服,把自己沉进温热的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洗完澡,他对着镜子,把这段时间长出来的真胡子刮干净。
镜子里那张脸,比两年前黑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换上干净衣服,推门出去。
正堂里,桌子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牛肉、糖醋排骨、清蒸肥鱼、一大碗热腾腾的骨头汤面,还有一盆堆得冒尖的白米饭。还有其他用十年、百年食材炖的菜。
“够了够了。”
“慢慢吃。”林青把盘子放下,坐在他旁边,目光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
李天坐下来,端起碗,正要动筷子——
“爸,妈,我带兄弟来吃饭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五个小孩呼啦啦涌进来。
为首的是个大胖子,七八岁,比同龄人高出一头,也宽出一圈,走路虎虎生风,一副这一片我罩着的派头。
李天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那个大胖子,差点没有认出来。
这就是李小胖,两年多不见,这小子已经从当年那个被女孩子当马骑的小屁孩,变成了眼前这个又高又壮、领着一群小弟招摇过市的“社会大哥”。
“唉,就你,”他抬手一指,“那边那个胖子,来,过来。”
李轩正跟身后的兄弟们显摆,冷不丁被这么一指,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他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正要发作,却愣住了。
那张脸,那个笑容……
“大哥!”他猛地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嗓子,差点把屋顶掀翻,李天也招招手。
李小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李天的脖子。
“大哥,你回来了,大哥。”
李天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赶紧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松手松手,快勒死了。”
李小胖松开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他,忽然一转身,指着李天,对身后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孩说:
“看到没有?这是我大哥,亲大哥,比我爸爸还厉害的魂师,我大哥回来了。”
那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李天笑着冲他们招招手:“都是李轩的兄弟?那就过来一起吃吧。”
李大海已经去搬凳子了。林青添了碗筷,把几个小孩安排坐下。
那几个小孩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饭菜一上桌,就什么都忘了。筷子飞舞,嘴巴不停,吃得满嘴流油。
李轩坐在李天旁边,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还不忘跟兄弟们吹牛:“兄弟们,以后跟着我,有肉吃!我大哥回来了,以后谁敢欺负咱们,就让我大哥收拾他们。”
旁边几个疯狂吃着饭的小子疯狂点头。
李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菜。
李大海在旁边苦笑,林青瞪了儿子一眼,又给李天夹了块肉:“吃你的,别听他胡说。”
李轩却来了劲,继续说道:“我跟你们说,我大哥可厉害了,他去过好多好多地方,见过好多好多厉害的魂师。”
“真的假的?”一个瘦猴似的小孩问。
“当然是真的。”李小胖一瞪眼,“我大哥还会舞枪,一枪能打死一头猪。”
李天差点被饭噎着。
李小胖完全没注意到,继续吹:“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我大哥一样,当魂师,游历大陆,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不是食物系魂师吗?”另一个小孩小声问。
李小胖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那有什么关系?我大哥说了,食物系魂师也能练,我大哥教的。”
他说着,转向李天:“对吧大哥?”
李天看着他,笑了笑,点点头。
“对。”
几个小孩眼睛都亮了。
“那我们也练。”
“我也要练。”
“大哥你也教教我们。”
林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摇头,给李天碗里夹了块排骨。
饭吃到一半,李小胖忽然问:“大哥,你在外面游历大陆,都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李天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轻轻咳了一声。
“这个嘛……”
他往后一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悠远,缓缓开口:
“我在外面也没有见过什么,也没有去过多少地方——”
几个小孩都伸长脖子,竖起耳朵。
“——也就去过天斗城,星罗城,庚辛城,东临城,还有好几个大城小镇。看过海,翻过山,穿过大森林。”
“海?”瘦猴眼睛瞪得溜圆,“海长什么样?”
“大。”李天说,“很大很大,大得你看不到边。浪头比房子还高,拍在礁石上,轰隆隆的,像打雷。”
几个小孩张大嘴巴,满脸神往。
“我还去过一个城市,叫庚辛城,”李天继续说,“那个城里到处都是打铁的,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城里最高的那座楼,有五层高,全是卖金属的,什么千年玄铁、万年沉银,都有。”
“千年玄铁。”另一个小孩惊呼,“那不是很贵?”
“贵,”李天点点头,“拳头大一块,要好几万金魂币。”
几个小孩倒吸一口凉气。
“我还进过星斗大森林,”李天说,“那里面到处都是魂兽,大的有二十多米长的蟒蛇,小的有巴掌大的毒蜘蛛。我们在里面走了十几天,最后找到一条万年的大蟒蛇——”
“万年?!”李小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对,万年。它头顶长了一根角,比我的枪还长。十几个魂帝魂王围着它打,打了半个时辰才打死。最后那一刀,是魂圣砍的,一刀就把它的角砍断了。”
然后又讲到了东临城那场魂斗罗大战。他说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把几个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大哥,你真的见过魂斗罗打架?”一个小个子问。
“亲眼所见。”李天点头,“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大哥,你真的……”
“咳咳。”
林青重重咳了两声,瞪了他一眼,同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李天这才注意到,那几个小孩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李小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轻咳一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半个时辰后,几个小孩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李小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李天挥手:“大哥,我回学院了,明天晚上我还回家。”
李天笑着冲他挥挥手,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转身,回到店里。
李大海已经收拾完碗筷,坐在桌边,抽着旱烟。林青端了壶热茶过来,给他倒了一杯。
“行了,”她坐在旁边,“说说吧,这两年多,都干什么去了?”
李天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说。从星罗帝国的星罗拍卖场,讲看到了别人竞拍魂骨的争夺与失去。
讲庚辛城的金属,那些叮叮当当的日夜,看到了铁匠的荣光。
讲到西临城这个小城,第一次看见海时的震撼,又去了其他沿海城市看见了海魂师的奇特的战斗方式。
说云罗城虽然经济繁荣,但却是从售卖金属起家的城市。
最后也说东临城的东海阁的那场动乱,自己如何提前跑路,保全自身。
没有说星斗大森林里吸收那一条二十多米长,年限超过三万年的龙角蟒。
也没有说那块到手又失去的闪电豹魂骨,没有说那个血狼犬魂帝和那两个变成干尸的魂王。
只说有趣的,不说危险的,说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林青听着,眼眶红了又红。李大海一直没说话,偶尔点点头。
“好,”李大海终于开口,“好。”
他站起来,走到李天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