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城。李天从海面上飞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熟悉的港口。码头上停满了船只,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搬运工扛着货物在栈桥上穿梭,渔妇蹲在岸边修补渔网,孩子们光着脚在沙滩上追逐嬉戏。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落在一处没人的海边,收好飞行魂导器,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他喃喃自语。
来到了码头边上,看到有一个卖烤鱼的老头。他走过去,买了两条烤鱼,站在海边慢慢吃着。
鱼肉很嫩,烤得焦香,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吃完鱼,把竹签从空中随手扔在地上。
“你这人真没素质,怎么能随便在码头扔东西。”一个十七八岁,看着很漂亮的女孩子走了过来,指责李天。
“滚,要你说啊,多管闲事。”李天直接说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几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有男有女。
“怎么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话说你们……”李天又买了一份烤鱼,大口吃着。
“你……”几个人很生气,怒视李天。
“哈哈哈,我的一位老师教过我,人生第一课,就是忘本。”李天逗着几人。
“小朋友,有缘再见。”扔掉了手中的竹签。转身走向了远处。没有在瀚海城停留太久,直接朝东飞去。他飞得很高,俯瞰着脚下的山河。
天斗城的城墙在望,巍峨如山。走进后,发现城墙新砌,城门新漆,街道两旁的店铺重新开张,行人如织,商贾云集。
他从西门进城,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来到李家面馆的旧址。
门关着。门板上了锁,招牌摘了,窗户上糊着报纸。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曾经写着“李家面馆”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木框。
他翻墙进去,院子里落满了枯叶,石桌上积了厚厚的灰。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屋里的陈设没变,床、桌、椅、柜,都在原来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天亲启”。他拆开,是父亲李大海的字迹。
“小天:我们已回索托城。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二叔二婶,还有你娘也想回去。所以……看到这封信之时,就来索托城找我们。”
李天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又去了隔壁李轩的房间,桌上也放着一封信,内容差不多。
他离开面馆,朝史莱克学院走去。
学院的门口人山人海。家长牵着孩子,排着长队,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有的孩子兴高采烈,有的孩子哭哭啼啼,有的家长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的家长在低声安慰自家胆怯的娃。
几条横幅挂在门口——“史莱克学院年度招生”“欢迎有志少年报名”。几个穿着屎绿色校服的学员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李天被挤在人流中,寸步难行。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叹了口气,转身朝学院后面的小树林走去。他翻墙进去,落在小树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分钟后,李天走到了树林深处的几间木屋旁。
他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大师。他坐在木屋门口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他比以前老了些,头发花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亮。柳二龙在他旁边织毛衣,针脚飞快,手法娴熟。
他们的脚边,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师,二龙老师,好久不见。”李天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柳二龙的手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将那个小男孩拉至身后,扭头看向李天。她的目光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惊喜。
“小天。”她把毛衣往大师怀里一塞,站起来,大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在李天肩膀。“你回来了。”
大师也站起来,看着李天,点了点头。“小天,你回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嘴角弯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嗯。”李天走过去,在藤椅旁边站定。“小三他们呢?”
“去年回来了一趟,然后又离开了。”大师顿了顿,“去年还……”
李天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小男孩从柳二龙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他。
他长得很瘦,很黑,个子也挺矮,一双小眼睛,他的嘴巴抿着,嘴角沾着泥巴,看着很丑,甚至有点傻。
李天知道这肯定是他父母之间的问题,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柳……”小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说得不太清楚。
李天抬起头,看向大师。大师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叫柳平安,他随母姓。”大师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一脉,以后都会随母姓。”
他没有多解释,大师的家族,玉小刚的过去,那些他不愿再提起的往事,都随着这个孩子的姓氏被放下了。
“柳平安,好名字。”李天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柳平安往后缩了一下,又伸出来,让他的手落在自己头顶。
“叔叔,你是……”柳平安问。
“啊,是,以后叫我哥哥就行。”李天听得不是太清楚。
“你都快三十九岁了,还哥哥。”柳二龙在旁边说道。
李天老脸红了一下。
“嘿嘿嘿。”李天笑得眯起了眼,伸手就要去抱柳平安。“来,哥哥抱抱。”
柳二龙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天已经把柳平安从她身边“抢”了过来。他双手夹着小家伙的胳肢窝,把他举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好玩。“小家伙,真好玩啊。”
柳平安被举在半空中,一开始还觉得好玩,咯咯笑了两声。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脚够不着地了,笑容渐渐消失,嘴巴开始瘪了。
“哇——”柳平安哭了出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柳二龙一脚踢在李天的屁股上。“滚!”
她一把抢过柳平安,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瞪了李天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小孩。”
柳平安趴在柳二龙肩上,抽抽噎噎地哭,小手紧紧攥着柳二龙的衣服,委屈极了。李天站起来,揉了揉被踢疼的屁股,讪讪地笑了笑。“二龙老师,我这不是喜欢他吗?”
“好了,走,去看看其他人。”大师说着,朝学院里面走去。
柳二龙拉着柳平安跟在后面。李天落后半步,看着柳平安那小短腿蹬蹬蹬地走得飞快,忽然弯下腰,一把又将他抱起来。
“唉,李天,你放开他。”柳二龙指着李天说道。
“借我玩玩呗。”李天举着柳平安。
大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三个人穿过小树林,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往教学楼走。路两旁的梧桐树比四年前高了一大截,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操场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正在参加入学测试的孩子,焦急等待的家长,维持秩序的学员。
“今年怎么招这么多人?”李天问。
“武魂帝国灭亡后,原属武魂帝国的魂师大量流入两大帝国。”大师的声音很平静。“雪崩下令大力发展魂师教育,要求各大魂师学院扩招。史莱克学院作为高级魂师学院,近些年招生规模至少翻了三倍。”
“三倍?那得招多少人?”
“这你还是问弗兰德吧。”
院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柳二龙还没走到门口,声音就先到了:“弗老大,你看看谁来了。”
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是弗兰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谁?不知道我现在很忙啊?”
李天推门进去,看见弗兰德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账本,手里打着算盘,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那么有神。
“还算呢?还是不够吗?”大师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不够。今年突然招了那么多学生,老师根本不够。还有学生的魂环,这都是巨大的费用。落日森林根本找不到那么多魂兽。”
弗兰德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小怪物们都不在,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在这撑着。”
“院长,搬走吧。”李天在他对面坐下来。“星斗大森林附近就不错。那里的魂兽多,学生获取魂环方便。而且离天斗城远,不会受天斗皇家学院的挤压。”
大师也在旁边点点头。“小天说得对。史莱克学院发展到今天,已经不需要依附于任何势力。我们有自己的名声,有自己的师资,有自己的教学体系。搬到一个更适合的地方,是时候了。”
弗兰德看着大师,又看着李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搬,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找地方要钱,建校舍要钱,招老师要钱,买器材要钱,学生的补贴要钱——哪样不要钱?”他拿起算盘,又拨了几下。“你们说得对,但我得先把今年的账算清楚。”
“院长,我可以捐一笔。”李天从魂导器里摸出一张价值十万金魂币的储值卡,放在桌上。“不多,但够您买块地皮了。”
弗兰德看着那张储值卡,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小天,你这钱……也太少了吧。”
“就这些,爱要不要。”
弗兰德看了李天一眼,一把将储值卡收进抽屉里,嘴上还客气了一下:“那行吧,算我借你的。”
“那就快点写借条吧。”李天期待地看着弗兰德。
“啊,什么,你说什么?”弗兰德的语气很疑惑,仿佛没听到李天说的话。
“对了,院长,李轩呢?”李天撇撇嘴,转移了话题。
“毕业了,说要去游历大陆。”弗兰德推了推眼镜。
“本来还打算让他参加这一届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他现在应该都突破魂王了吧,又是食物系,在队伍里作用很大。结果他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
“随他去吧。”李天笑了笑,“他也大了,该自己闯闯了。”
他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又去看望了其他几位老师。赵无极在训练场指导学员,比以前更壮了,但头发也白了。他看见李天,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身体晃了一下。
卢奇斌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卢奇斌还是那副老样子,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
邵鑫在食堂,倒是胖了不少,他坐在椅子上,肚子圆滚滚的。“小天,吃了没?”李天连忙摆手。
秦明在教学楼里上课,他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没有进去打扰。秦明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台下的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他去了李郁松的家。李郁松住在学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种着十几株花,开得正盛。李天从外面偷偷剪了几朵花,扎成一束花。推门进去,看见李郁松正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那小男孩也是三四岁,却长得白白胖胖的,很好看。正在啃一块米糕。李郁松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腰板还是很直,眼睛还是很亮。
“老师。”李天走过去,把花递过去。
李郁松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
“好。”李郁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把怀里的小男孩放到地上,那孩子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米糕沾了泥,他也不哭,捡起来继续啃。
“这是您儿子?”李天问。
“嗯。”李郁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老来得子。”
“他叫什么名字?”
“李超天。”
“什么破名字。”李天疑惑看了一眼李郁松。
“嘿嘿嘿,不要多想,就是字面意思。”李郁松摸着李超天的脑袋。
李天无奈,也伸出手,想去摸那孩子的头。那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李天的手僵在半空。
“嘿嘿嘿——”他蹲下来,从魂导器里摸出一块糖果,剥开糖纸,递过去。“别哭,给你糖吃。”
李超天接过糖果,塞进嘴里,不哭了。
李郁松在旁边看着,笑骂了一句。“你也就这点出息。”
“对了,老师,这是我带的花,你送给师母吧。”
“不错不错,还带了一束花。”李郁松很满意,摆弄了几下:“小天,你这花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花长得不都差不多吗?肯定眼熟啊。”李天笑着说道。
“哦,也对。”李郁松还是带着一点疑惑。
李天看李郁松的注意力还在花上,一伸手,孩子口中的糖回到了他的手中。
“啊,呜呜呜。”
“李天,你是不是找事。”
“嘿嘿嘿,老师,这孩子……随您。”他干笑了一声。
李郁松瞪了他一眼,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拍着背。“你什么时候走?”
“还要待几天。”
“也好,晚上我请你吃饭。”
“那不行,院长今天晚上请我吃,明天中午还有大师,明天晚上……”李天掰着手指头。
“好了,回头我和你一起去吃,嘿嘿嘿。”李郁松笑了起来。
“老师,那我就先走了,晚上见。”李天点点头,快速离开了,他感觉到那个师母回来了。
……
“老婆,这是我送给你的花。”李郁松献殷勤。
“老李,这是我种的花,你怎么……”
“老婆,不是我干的。”
“你还给儿子吃糖,你没有看到他那么胖吗?”
“哎呦,那个小兔崽子,李天,你等着。”
李天在外面偷偷看着,嘿嘿的笑。
晚上,几位老师带着李天吃了饭,当然李天也没有逃过那一顿打。
五天后,李天要离开了,几个人送别。李天从魂导器里摸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大师。
“大师,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魂导器和魂导师的资料。您在学院教了这么多年,也许用得上。”
大师接过去,翻了几页。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阵法图解和标注。他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又翻了几页,摇了摇头。
“魂导器这东西,还是以魂师为基础的。它不能帮助魂师突破瓶颈,也不能提升魂师的天赋,只是多了一种攻击和防御的手段。”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而且,从这本书的描述来看,这些攻击类魂导器的威力很大。但如果魂师过分依赖它们,自身的战斗能力就会下降。
魂技、身法、临场反应,这些都需要日积月累的修炼和实战才能磨练出来。如果用魂导器代替了这些,那魂师还叫什么魂师?”
他顿了顿。“在学院的教学中,魂导器的作用恐怕有限,而且……它还会压缩魂师的修炼时间。”
李天点了点头。大师说的有道理,魂导器的出现,确实会压缩魂师的修炼时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花了时间去研究魂导器,就必然少了时间去修炼魂力、磨练战技。
那些核心阵法复杂深奥,想要精通必须投入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在学院的正规教学中,魂导器的地位恐怕很难提升,那些天赋好的学生,老师们更希望他们把时间花在修炼上,而不是去摆弄那些冷冰冰的金属。
“不过,还是留在学院吧。”大师说,“以后说不定有学生会去学习的。大陆在变,时代也在变,也许有一天,魂导器会成为魂师必不可少的装备。”
“嗯嗯。”李天点点头,就要起飞,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说道:“对了,各位老师,别死了啊,我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