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托城,李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们看见李天从官道上走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了出来。
“小天?是小天回来了!”
“大海家的老大。”
“哎呦,三四年没见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李天笑着走过去,一一打招呼。几位老人拉着他问长问短,他答了几句,便急着往家走。
院子里,李大海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张旧板凳,林青在旁边晒被子。二叔李大山和二婶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爸,妈,二叔,二婶。”李天喊了一声。
李大海抬起头,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门口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
“好。”李大海放下锤子。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奶奶苍老的声音。“进来,进来吧。”
李天走进屋,看见爷爷奶奶躺在床上。两张床并排靠着窗户,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爷爷李天龙瘦了很多,脸上的皮松垮垮地垂着,颧骨高高凸起,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李天,嘴角慢慢弯起来。
奶奶也是,她的头发全白了,像冬天的雪,手枯瘦如柴,但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朝李天招了招。
“小天……来,让奶奶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李天的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捂着。
“奶奶,我回来了。”
“好,好。”奶奶的眼睛浑浊了,但她的笑还是那么慈祥。她伸手摸了摸李天的脸,手指在他的眉毛、眼睛、鼻梁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确认他的模样。
爷爷在旁边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别哭了,回来就好。”他顿了顿,“在外面没受伤吧?”
“没有,爷爷。我好着呢。”
“那就好。”爷爷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些年,爷爷奶奶吃了不少珍贵的药材,身体底子还算可以。但他们毕竟九十多岁了,能躺着,能说话,能吃东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李天陪他们坐了一会儿,讲了几个在外面遇到的趣事,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爷爷也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嘴。直到奶奶打了个哈欠,他才站起来,给他们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李文安带着妻子钱淼和两个孩子来了,李文静也从婆家赶回来。
李文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已经快十八岁了,长成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但下巴的线条已经硬朗起来了。
他的武魂是长枪,和李天一样,现在魂力已经二十八级,快要突破三环了。
一大家子人把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众人筷子飞舞,碗碟碰撞,笑声不断
吃了一会儿,李大海放下筷子,看着李天。“小天,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不走了。在家陪你们。”
“那夏露呢?你上次说的那个姑娘呢?”林青问。
李天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分了。”
“分了?”林青的声音提高了,“怎么分了?”
“不合适。”李天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性格不合,理念不合,什么都合不来。在一起也是受罪,不如分了。”
林青还想追问,被李大海拉住了。“分了就分了吧,不着急。”他看了李天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天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吃饭。林青叹了口气,也不问了。
吃完饭,李天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魂导器里摸出几块稀有金属和一块坚韧的木头。
他打算做两件轮椅。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整天躺在床上也不是办法。
有个轮椅,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推他们出去晒晒太阳,看看村子里的变化,和那些老邻居聊聊天。
他忙了一整夜,用刻刀和魂力把木头削成轮椅的骨架,用稀有金属打磨出轮子和轴承,还在扶手和靠背上刻了柔软的纹路,防止硌人。
他甚至试着在轮子上刻了一个简单的加速阵法,输入魂力就能推动,但爷爷奶奶没有魂力,用不了。
他把阵法去掉了,只保留最基础的结构。天快亮的时候,两辆轮椅终于做好了。他试了试,很稳,很轻,推起来不费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它们靠墙放好。
第二天,他把轮椅推到爷爷奶奶的房间里。奶奶摸着光滑的扶手,眼眶红了。
“小天,你做的?”
“嗯。”李天把奶奶抱起来,轻轻放在轮椅上,调整好脚踏的位置,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软枕。奶奶靠在那里,用手转着轮子,轮椅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她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爷爷嘴上说“瞎折腾”,但坐上去之后,也转了好几圈,从床边转到门口,又从门口转回来。
“不错。”他说。
李天推着他们出了院子,在村里走了一圈。奶奶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笑着说:“真好。”爷爷不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接下来的日子,李天带着李文安和李文豹去索托城买东西。
索托城也变了,变得他快不认识了。街道拓宽了,两边盖起了新楼,那些老店铺大多不见了,有的换了招牌,有的换了老板,有的干脆关了门。
当年他常去的那家早点铺子还在,但老板换成了原来老板的儿子,做出来的包子味道不一样了。
那家他小时候买糖葫芦的老汉也不见了,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你是李天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天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正朝他笑。那人四十来岁,高个子,方脸,穿着灰色的短褂,头发剃得很短。
李天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高飞。隔壁邻居,比他大两岁,小时候一起玩过,但不是太熟。
“飞哥啊?”李天走过去,“好久不见。”
“对啊。”高飞上下打量着他,“你都没变,还是那么帅。”
“你也没变。”两个人笑着聊了几句。
……
“有空让大海叔和青婶来我家坐坐,我娘还念叨你呢。”高飞说。
“好。”
两个人道别。李天带着李文安和李文豹继续逛。很快就来到了大海面馆,门上落着锁,李天只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接着就来到了另一条街,这里有李大海给阿猛买下的杂货铺。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货架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阿猛比以前胖了不少,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堆着笑。他的妻子在柜台后面算账,几个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李天进去坐了一会儿,拿了几样东西,放下钱就走了。阿猛追出来,说不要钱,他摆摆手,走远了。
回到家里,李天把买来的东西分给家人。晚上,李大海坐在院子里乘凉,李天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爸,我在外面……所以我想教你们学魂导器。”李天试探道。
“学什么?”李大海瞪了他一眼,“我们都多大了,不学,不学。”
“不难的,从最基础的开始——”
“说了不学就不学。”李大海摆摆手,“我这一辈子,能把面做好就不错了。”
林青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小天,你别折腾你爸了。他都快七十的人了,你让他学新东西,不是为难他吗?”
“那您学?”
“我也不学。”林青把西瓜放在桌上,“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安安的就好。”
李天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转向李文豹,却被李大海拦住了。
“对了,你也不能教小轩和小豹,不要耽误他们的修炼。”李大海的语气很认真,“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提升魂力,魂导器那些东西,等他以后有空了再说。”
“知道了。”李天撇撇嘴,看着这个快要七十岁的父亲,心里有些好笑。他从魂导器里摸出一块魂骨,递给李大海。“这是给文豹的。万年级别的头骨,适合他的武魂。”
李大海接过魂骨,看了一眼。“不错。”他把魂骨收好,“你这个大哥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三天后,李文豹吸收魂骨。
两个时辰后,李文豹睁开眼,满脸兴奋。“大哥,我三十级了。”
“嗯。”李天点了点头,“走吧,去星斗大森林,给你找个合适的魂环。”
两个人飞到了星斗大森林。在森林外围转了没多久,就找到了一头一千多年,近两千年的青风狼,速度快,爆发强,正适合李文豹的武魂。
他直接用精神力制服青风狼,让李文豹补了最后一刀。魂环入体,吸收得很顺利,李文豹的魂力一举冲到了三十三级。
回来的路上,李文豹一直在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嘴角翘得老高。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开始鼓捣一些小生意。
他让李文安和李文静兄妹俩在索托城里开了一家大旅馆、一家大商铺,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买卖。凭借李轩的名义,选的店面很大,位置也是最好的,所以生意很好。
一年过去了。又是开学季,李文豹收拾好行李,独自一人去了天斗城。
他要去考史莱克学院,这是目前大陆上最好的高级魂师学院,也是李天、唐三、戴沐白、李轩他们曾经就读的地方。李天送他到村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考。”
“嗯。”李文豹用力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一封信寄到了家里。李天拆开,是李文豹写的。他没考上史莱克学院,学院的招生标准突然提高了,只招收十三岁以下的学生,魂力要求不低于十六级,然后成功通过实战才可以进入。他都快十九岁了,年龄上不行。
李天知道他有股子韧劲,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枪斗罗的弟弟,他觉得自己应该靠本事考上,而不是靠大哥的名声。
没有告诉考官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动用任何关系。他就那么普普通通地去考,然后普普通通地落了榜。
李天嘴角上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说这小子有志气,还是该说他傻。
信的最后,李文豹说他没有去天斗皇家学院,那里的人太傲慢,他受不了。
他去了巴拉克城,考上了巴拉克高级魂师学院。那个学校离索托城不远,他每个周末都可以回家。
“二叔,文豹选的还不错,至少离家挺近的。”李天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日子又开始重复。李天每天在院子里练枪,在家里看书,偶尔出门去城里转转。但他渐渐发现,自己在家里的日子不好过了。
“小天,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了。”
“四十了还不结婚?你看你弟弟,都快有孩子了。”
“我不急——”
“你不急我们急!”爷爷李天龙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虽然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
“我——”
“小天,隔壁村有个姑娘,长得不错,脾气也好,要不要见见?”林青从厨房探出头。
“不要。”
“城东张家的闺女,识文断字,还会做生意——”
“我说了不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李天被几个老人轮流轰炸,头都大了。爷爷是他那一代的老大,兄弟姐妹都有六个,那些老人们都吃了李天送的珍贵药材,身体一个比一个硬朗,每天坐在村口晒太阳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李天。
李天每次从门口走过,都要被那些老人们拉住,问东问西,自己也不好与他们这些鼠目寸光、 坐井观天、目光短浅、 一叶障目之人一般见识。
他只能陪笑,应付几句,然后赶紧走人。幸亏这是在村里,人不多,要是换个热闹的地方,他估计得被逼疯了。
幸好,钱淼又怀孕了。这是她和李文安的第三个孩子。全家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件事上,李天的压力小了不少。
这天晚饭时间,二十几个菜刚刚端上桌子,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李轩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劲装,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右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后面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面容清秀,但眼神很冷。她的嘴唇抿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小轩!”林青第一个冲上去,抱着李轩哭了起来,“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疼不疼?”
“没事,娘。”李轩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早就不疼了。”
李大海也走过来,看了李轩好几眼,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他看了那个白衣女人一眼,问:“这位是?”
“她叫墨白。”李轩拉着那女人的手,走进院子。“她是我的女朋友。”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李轩一一回答,但说得很简单。他怎么遇险,怎么被救,怎么和墨白一路同行,怎么走到了一起。那些惊险的地方,他都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墨白一直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李轩身边,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林青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她只是微笑。
李天坐在饭桌旁,看着这一家子热闹的场景,抽了抽鼻子,夹起一大块红烧蛮牛肉,美美地吃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又要倒霉了。李轩带了个女人回来,爸妈的注意力肯定会从婚事上暂时移开,但等他们回过神,就该轮到他了。他吃得很快,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等众人的嘘寒问暖告一段落,李天放下筷子,看向李轩和墨白。
“好了,李轩,先带她吃饭吧。”
“对,小轩,先吃饭。”林青也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大家入座。
“好,大哥,小白,我们先吃饭吧。”李轩拉着墨白坐下来。墨白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吃完饭,李天带着李轩来到门外。夜色很浓,星星很亮,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那个姑娘,好像不会说话?”李天问。
“嗯。”李轩低着头,“她以前受过伤,嗓子坏了。”
“她什么修为?”
“大魂师,二十三级。武魂是青藤。”
“怎么认识的?”
“十个月前……她救了我。”李轩抬起头,看着李天:“大哥,我……”
李天看着他,看着弟弟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他忽然笑了,拍了拍李轩的肩膀。
“好好对她。”
李轩的脸上露出笑容,那道伤疤在笑容里也变得柔和了,用力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