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弹指一挥间。
时间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从李天的指尖缓缓淌过。
虽然不再年轻,但李天的面容依然停留在三十多岁的模样,那是神祇的馈赠,也是诅咒的烙印。
这二十一年里,李天慢慢接受了自己的状况。神力消失了,精神力也消失了,那些曾经如臂使指的力量,一去不返。
接受自己飞不起来,接受自己体内还住着一个随时会让他痛不欲生的疯子神祇。
李天开始习惯走路,习惯坐马车,习惯看天的时候不是从云端往下看,而是从地面往上看。
天还是那片天,蓝的时候蓝,灰的时候灰,好看的时候好看,不好看的时候也不好看。他用了二十多年,让自己从一个神变成了一个人。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为了散散心,李天经常驾驶着那辆从宁荣荣那里拿来的豪华大马车出去转一转。
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有时候往南,去星罗帝国看看。有时候往北,去极北之地边缘的小镇住几天,看漫天飞舞的极光,有时候往西,去瀚海城坐在码头上吹海风。
他不敢经常回家,怕李大海和林青看出他的异常,每次他回去,两人的目光还都会在他身上停很久,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这样的目光让李天很紧张,两个人的年龄也不小了,头顶上白发丛生,李天也怕两个人出事。
前几年,他能用“修炼受了点伤”搪塞过去,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父母的眼神就不对了。
但时间久了,李大海和林青还是知道了大概。一个曾经能飞天遁地的封号斗罗,如今赶着马车。
他们问了,李天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神位、诅咒、两个神在他体内打架——这些话说出来,他们也不信。
今年李天没有出去。因为李大海躺在了床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曾经魁梧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魂力还在,但毕竟年轻的时候参过军,受过伤,身体已经不行了。
十几年前勉强突破到了魂帝,让他最终活到一百多岁,已经不容易了。他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慢,很轻。
李天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体温捂着。
“小天。”李大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爸,我在。”
“你是我的荣耀,也是我们家里面的荣耀。”李大海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的最深处。“但你的心比天高。你……”
他咳嗽了几声,林青连忙端来水,他摇了摇头,推开。
“你从小就是这样,虽然顺从,但骨子里面全都是倔强。那个时候你每天锻炼身体,甚至晚上说的梦话也是以后要成为封号斗罗。
觉醒武魂之后,你变得更加努力,那个时候什么都想争,什么都想赢。
别人在玩耍的时候,你在练枪,别人睡觉的时候,你在修炼。我看着你一步一步的成为魂师,然后突破大魂师。
你为了修炼,没有上初级魂师学院,第一年考史莱克学院还没有考上,也不需要我们安慰……
直到十二岁那年,你考上史莱克的那天,我很高兴,我儿子成功了,而且还有朋友了,不是一个人了,然后我看着你成为魂尊,直到突破魂宗超过了我,那天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后来十七岁那年离开了索托城……最后你成了封号斗罗。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很多酒,但又很担心,担心你还去冒险,还去……”
李天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身体……”李大海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你以为你瞒得住我?你是我儿子。你从小就是这样,受了伤不说,疼了不叫,什么都往心里咽。”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你不要去冒险了,好吗?”
李天嘴角上扬,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点点头。
“好。”
“小天,‘破阵枪’这三个字很好听。”李大海也笑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浅,很淡。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爸…爸。”
父亲去世后,李天每天就在家里面看书,练枪。
不久,二叔和二婶也相继离开了。两位老人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罪。李天也帮着料理了后事,把他们的骨灰埋在了爷爷奶奶的旁边。
家里的长辈,只剩下林青一个人了。
“妈,我们回索托城吧。”李天说。
“好。”
索托城。大海面馆的门重新打开了。招牌还是那块招牌,“大海面馆”四个字已经褪色了,笔画的凹痕里积满了灰尘。
这几年房子也没有修缮,墙皮脱落,门窗变形,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片。
李天花了几天时间,把房子修了修,又去买了新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面馆没有开张,只是他们母子两个人住的地方。
他开始学着和面,做面。面粉是林青教他选的,水是林青教他量的,揉面的手法也是林青手把手教的。
但他做出来的面条总是粗细不均,有的像手指,有的像头发。林青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是笑。
“妈,吃饭了。”李天端着两碗面,放在桌上。一小碗给林青,一大碗给自己。
林青夹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太硬了。”她的声音很轻。“妈的牙口不好,就不吃了吧。”
李天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勉强的笑。
“妈,我做的面条那么好吃,你真不识货。”李天起身把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
“那你自己多吃点,我去喝点粥。”林青起身去盛了一碗粥。
“对了,妈,给我说说,当年你和爸是怎么认识的?还有你……”李天一边吃着有点难吃的面条,一边问道。
“好。”林青清了清嗓子,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就说说吧……”
几年后,李天也快要一百岁了。他的面容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和年轻时不一样了。
母亲林青也躺在了床上。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她躺在那里,呼吸很弱,心跳很慢。
李天和李轩一人握着她一只手。林青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带着一丝笑。
“小天,小轩,你们要……”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断断续续的。“要互相照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
“妈,我知道。”李轩的声音哽住了,眼泪从脸上滚下来,滴在林青的手背上。
“小天,你要保护好你弟弟。”林青的眼睛看着李天,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
“嗯。”李天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节发白。
“小轩,你要听大哥的话。”
“嗯。”李轩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好,好,好。”林青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妈——”李轩扑在母亲身上,嚎啕大哭。
“奶奶……”李明白、李明黑……
李天站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因为他体内的诅咒之力猛地爆发了。阿尔比利斯那个疯子,在最不该发作的时候发作了。
疼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来,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咬着牙,没有动。他跪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李天看着他们将母亲的骨灰埋在了父亲的身边。两块墓碑并排立着。碑是新刻的,字迹清晰,笔画有力。
李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李轩在旁边烧纸钱,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李文豹在添香,也没有注意到。李文安和李文静在整理供品,更没有注意到。
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跪得很稳。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一直到祭拜结束。
回到大海面馆,关上门。他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那不是惨叫,是哭。是忍了几十年的、一直压在心底的、从来没有释放过的哭。
“妈,疼,好疼,真他妈疼……”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一个时辰后,阿尔比利斯停止了。他像得胜的将军,心满意足地缩回了镇龙枪深处。
李天的身体不再发抖,汗不再流,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第二天早晨,他刚睡醒,走到厨房,开始做饭。和面,揉面,切面。水烧开了,面下锅了。
他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然后他站在灶台前面,等着。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妈,吃饭了。”他对着后院喊道。
院子里没有人。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院子里面刚刚种下的小树上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李天站在那里,端着碗,风吹着他的衣角,站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无奈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
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吃着。面条粗细不均,有的已经煮烂了,有的还是硬的。
他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他把母亲那碗也吃了,连汤都喝完了。然后他洗碗,洗锅,擦灶台,扫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如常。
两个月后。
李轩一个人提着肉和酒,来到了大海面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了。
他推开门,看见李天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李天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扣在胸口。
“哥,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还记得吗?”
李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也就你和妈能记得。我是真记不得了。”他摆了摆手,从藤椅上站起来。“呦,带了什么好吃的。”
“也就几壶酒。”李轩把东西放在桌上。
“嘿嘿嘿,我们俩个好好的喝一杯。”
两个人坐下,李轩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李天,一杯自己端着。
“哥,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还活着。”
李天的酒杯停在半空。他看着李轩,看着弟弟满头白发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长疤。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酒杯举起来,和李轩碰了一下。“干。”
“干。”
两个人一饮而尽。
菜不多,几盘家常菜,李天吃得慢,李轩也吃得慢。
“哥。”李轩放下筷子。
“嗯。”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李天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李轩,看着弟弟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
“嗯。”他点了点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多久?”
“这次我真的不知道多久。”
李轩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桌上。
“哥,呜呜呜——”他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唉。”李天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很轻。“多大的人了,还哭。”
“我就是想哭。”李轩抹了一把眼泪,“你每次回来,我就知道你要走。你每次走,我都怕你回不来。你这次走了,还能回来吗?”
李天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很蓝。没有云,没有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干净的、透亮的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小轩,我走了。”
“哥——”
李天没有回头。
身后,李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吹乱了李轩的白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