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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索托城，李天没有回头。一路向西。枣红宝马已经老了，步伐不如从前轻快，但他不急。
前面的几十年，他见了很多熟悉的人——弗兰德、大师、柳二龙、赵无极、李郁松，邵鑫、卢奇斌，他们都走了，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归于尘土。
李天也去过了他们的墓前，烧了纸，敬了酒，说了几句话。
他说的不多，无非是“院长，我来看你了”“老师，你在那边好好的”
“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魂师，大师你这句话真的错了。”
而史莱克学院的院长，也早就由秦明接任了。
一路游荡，他不急，马也不急。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春天的麦苗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遇到好看的山就停下来爬一爬，遇到清澈的河就停下来洗一洗，遇到热闹的集市就停下来逛一逛。
他买了不少东西，但都拿不了，只能送人。送给路边的小孩，送给那些老人。
他的包袱永远是那三个，一包衣物，一包干粮，还有那一大包金魂币，已经花了不少，但还剩很多。
瀚海城到了。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鱼腥味。他来到了码头，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船，看那些忙碌的脚夫，看那些在海风中飘荡的帆。
他在码头旁边买了两条烤好的鲈鱼，一边吃，一边看日落。太阳从海平面落下去，把整片大海染成金色。海风很大，吹得他头发飞扬，衣袍猎猎作响。
一个月后，李天将马车卖了，把马放在了九宝琉璃宗的商会分会里面养着。宝马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他摆了摆手，转身朝码头走去。接着买了一条小船，不大，但够他一个人用。又买了一大堆食物和水，塞满了船舱。
看着满舱的东西，李天想起了空间魂导器，但他现在没有魂力，用不了。
不过好处在于，他就算不吃饭，诅咒之力也会提供他身体所需要的能量，阿尔比利斯那个疯子，虽然让他疼得死去活来，但也在无意中维持着他的生命。
海上的风暴来得比预想的快。第一天还是晴天，第二天就开始下雨，第三天风浪大到小船像一片树叶，在海面上抛来抛去。
风浪没有停，小船翻了，李天泡在海面上，只能一只手拖着小船，一只手向前游。
十个月后，他终于来到了日月大陆。小船也在数次风暴中散架了，食物和水也全掉进了海里，衣服也被浪头卷走了大半。
他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破洞的内裤，光着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过来，他感觉下面凉飕飕的。
“我靠，终于到了。”他揉了揉被颠簸得生疼的屁股，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海很蓝，沙滩很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内陆走去。
日月大陆还是老样子。三大帝国依然鼎立，邪君帝国最强，银月帝国，日升帝国联盟。
但几十年的和平，让这片大陆比以前繁荣了很多。城市扩大了，人口增加了，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
他先找了一伙土匪，本来只是想借一点钱，但土匪不借，他就用拳头讲道理，取了一点钱。
讲了几拳，土匪就懂了，恭恭敬敬地把钱奉上，还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然后李天雇了一辆马车，朝明都的方向去了。
明都。几十年不见，这座城变得更破了。
城墙上的裂缝比以前更宽，夯土塌了好几处，用木栅栏和草席挡着。
城里的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两旁的店铺换了大半。老字号的招牌还在，但店里的主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面孔了。
内城门口的士兵多了几个，但盘查不严，他交了进城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他找到当年买下的那个小院子，站在门口。
院墙上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门上的漆也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门环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扎手。但门是好的，院子也是好的，还有人住。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他大约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不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看着李天，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你是谁？”
“这……”李天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他当年在这里住的时候，认识的人只有老杨。
但几十年过去了，老杨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他连老杨的全名都不知道。
“我找老杨，”李天说，“我是这间屋子的原主人。”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盯着李天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专注，像在辨认什么。
“你是那位大人的后人？”他试探着问。
“对。”李天也不纠结，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太爷爷以前在这里住过。”
“请进，请进。”老头侧身让开路，态度变得恭敬起来。
院子里的格局没有变，只是老了很多。石桌石凳也在，但桌面上多了几道裂缝，凳子的边角也磨圆了。
老头姓张，叫张福，是老杨的外孙。老杨当年在李天走后就把家人接了过来，最后将这间屋子交给了张福的母亲。张福的母亲去世后，这院子就传到了张福手里。
“老杨……您外公，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李天问。
“走了五十多年了。”张福叹了口气。“我外公走的时候，拉着我母亲的手，说这院子是一位大人的，让我们好好看着。说那位大人有一天会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李天。“我外公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母亲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没想到，我等到了。”
李天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公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位大人是个好人，对他很好。”张福的眼睛有些红。“他说这辈子能遇到那位大人，是他的福气。”
李天没有再问。张福留他吃了晚饭，饭菜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两个人吃着饭，说着明都这些年的事。老头说，邪君帝国和银月帝国打了好几仗，输多赢少，丢了好几座城。日升帝国趁机占了便宜，吞并了边境的几个小城。三大帝国如今都不好过，谁也没有能力再打一场大仗。
“吃好了。”李天抹了抹嘴巴，从包袱里摸出几十枚日月金币，放在桌上。
“大人，这我不能收——”
“拿着。”李天站起来。“替我给老杨上炷香，把屋子修一修。”
第二天，他离开了明都。他朝邪君城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看着与斗罗大陆不一样的风景，吃着不一样的美食，让他感到别有一番风味。
一个月后，终于来到了邪君城，邪君城比他记忆中更大了。城墙向外扩张了好几圈，新修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的建筑也气派了很多。
“不知道旁边的那个小院子还在不在。”李天看着陌生的建筑，心中想到。
李天按照记忆，终于找到了那条巷子。他走进去，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门很旧，但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大门。
锁也换了，是一把新的铁锁，锁鼻很干净，看来不久前还有人来过，他翻墙进去。
院子果然很干净，里面的花花草草生长得很茂盛。李天走到工作室门前。门没锁，推门进去。工作室里的东西还在，工作台、书架、椅子、刻刀，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书架上已经没有书了，空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翻墙离开。他开始在城里逛了起来，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大饭店。
“烤羊腿、炖熊掌、酱牛肉……”李天开始点菜。
吃完了之后，李天舔舔嘴巴，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经过半个月的吃喝玩乐，他终于打听到了徐知雨的消息。她还没死。她已经是八级魂导师了，邪君皇家学院的副院长。在邪君帝国，她的地位很高，连皇帝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
打听到消息之后，李天就准备去看看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买了几件新长袍，深蓝色的，料子不错。
他把头发梳了梳，把胡子刮了刮，照了照镜子，还行，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他走到邪君皇家学院的门口。大门还是那扇大门，但比以前更气派了。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来岁，也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短刀，目光如鹰。
……
“兄弟，我真的不是来抢你们工作的，我真的是徐副院长的亲戚。”李天一脸诚恳地看着那个三十多岁的守卫。
“我奶奶的哥哥的老婆的姑姑真的是徐院长的母亲的堂妹妹。你帮我通报一声，徐院长肯定愿意见我。”李天开始瞎编乱造。
“滚蛋。”守卫面无表情。
“我说的是真的——”
“再不滚我动手了。”
李天灰溜溜地走开了。他在附近找了一家饭馆，点了一壶茶，要了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一封信。
“徐老师，我回来了。我在……”他吹干墨迹，折好，揣进怀里。
他又回到学院门口。这次没有主动找那个年轻的守卫搭话，而是换了一个守卫，四十来岁，国字脸，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和善些。李天赔着笑，把信递过去。
“兄弟，这是我奶奶留下的信，你把这封信交给徐院长，肯定没问题。”
守卫接过信，摸了摸，又抬手看了看手指上还没有干的墨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天。
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的意思。
“你当我是傻子吗？”守卫把信扔回来。“再不滚我就要动手了。”
“哼，滚就滚。”李天接过信，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换了一身打扮。他从一个地摊上买了一个假魂导师徽章，四级，做工比较精致，远远看着还行。
他把它别在新买的金色衣服上，又回到学院门口。这次门口换了一个年轻的守卫，二十出头，看起来是新来的，眼神里还有几分对世界的好奇。
他看见李天衣领上的四级魂导师徽章，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徐副院长。”李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送进去。”
“好的，您稍等。”守卫接过信，转身跑进学院。
信送进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天等了一天，还是没有消息。
“兄弟，徐院长她只要闭关制作魂导器，就收不到信件，你还是回去等吧。”
李天想了想，信上面有自己的住址，应该没问题，点点头。“好的，谢谢兄弟了。”
李天转身离开，回家开始等，一直等到第十五天，他的住处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白发女人。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魂导师长袍，衣领上别着一枚八级魂导师徽章。
她的头发上有很多白发，脸上也有一些皱纹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她的背还是很直。她站在那里，看着李天，嘴角慢慢弯起，眼睛慢慢红了。
“你找谁？”李天故意问道。
“你不认识我了？”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李天也笑了。“徐老师，你的变化也不大嘛。你都九十多了吧？看起来也就四十岁。”
“这还不大？”徐知雨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里满是嫉妒。“你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了，还那么年轻，像话吗？”
“唉，你这长相才像老师嘛。我长得太年轻，学生都不怕我。”
“哼。”
“不说这个了，徐老师，吃点不？我都做好了。”李天侧身让开。
“好。”徐知雨点点头，走了进来。
桌上摆着几盘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壶酒。菜是热的，酒是温的。
徐知雨坐下来，看着那些菜，眼眶红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手艺真差。”
“能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李天给她倒了一杯酒。“徐老师，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还活着。”
徐知雨的酒杯停在半空。她看着李天，看着他那张从来没有变过的脸，看着他那双从来没有浑浊过的眼睛。
“干。”她举起酒杯。
“干。”
两个人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