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知雨的话多了起来,说她怎么从五级魂导师升到六级,怎么从六级升到七级,怎么从七级升到八级。
说她在研究院里每天对着图纸和金属,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眼睛也花了。
还说起了她在邪君皇家学院的升迁史,讲到她和那些老对头的明争暗斗。
从她如何从一个普通讲师一步步爬上副院长的位置,讲到她如何在那场权力斗争中全身而退。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炫耀自己的战功。
李天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嘴,说“徐老师真厉害”“徐老师威武”“徐老师就是大傻逼”“徐老师不愧是女中豪杰”。
“你呢?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徐知雨端起酒杯,眯着眼看着他。
“出海了。”李天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出海?去哪儿了?”
“在海上漂了几十年,差点淹死。”
“徐知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再问李天的经历,而是顿了顿。“你那魂导师水平,现在多少级了?”
李天想了想,他现在魂导师水平大约在七级,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制作过魂导器了,也不知道还刻不刻得出来。
“大约七级吧。”
但理论水平早就到了。这些年,他把邪君皇家学院图书馆里所有关于七级和八级魂导器的书籍都翻了个遍,核心阵法的原理、能量回路的优化、材料特性的分析,每一页都烂熟于心。
他没有实践过,但他觉得,只要给他足够的稀有金属和足够的时间,他应该能做出来。
“才七级?”徐知雨明显不信。
“你猜。”
“喝酒吧。”
……
“对了,我做点好吃的给你尝尝。”李天起身,来到了厨房,开始做起面条。
很快,两盆面条端上桌。
“来,徐老师,尝尝。”李天期待地看着。
“嗯。”徐知雨吃了一口李天做的面条,“真难吃啊。”
李天脸色瞬间变了,没说话,只是端起了酒杯,喝了一杯。
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乱。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的话题从魂导器转到人生,从人生转到骂人。
“徐老师,你的嘴巴就是……”
“你个……”
“你怎么还没死呢?”李天端着酒杯,笑眯眯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艹……”徐知雨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洒在桌上。“你没死我肯定不会死。”
“你真无耻!”
“嘿,我就很无耻,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骂越凶。徐知雨骂人的词汇量不如李天丰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李天的词儿多,引经据典,从徐知雨的发型骂到她的穿着,从她的穿着骂到她的品味,从她的品味骂到她的智商。
他的语速快,逻辑清,不带一个脏字,但句句扎心。
最后,李天还是胜利了。徐知雨被骂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默默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坐在那里,红着眼眶,鼻头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哈哈哈哈哈哈,给你纸巾。”李天递过去一张纸巾。
“滚!”徐知雨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等着,明天我……”
“你说什么?”李天没有听清楚。
第二天,徐知雨又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化了淡妆。她站在门口,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像昨天被骂哭的不是她。
“你怎么化妆了,长得和…一样。”
“你嘴巴能不能干净一点。”她怒视李天。
“哼,找我干什么?”
“走。”
“去哪儿?”
“带你参观学院。”
“好,谢谢徐老师,我去收拾收拾。”李天急忙回去换衣服。
邪君皇家学院比李天想象的大得多。从外到内,分成教学区、实验区、研究区、生活区,还有一片专门用来测试魂导器的空地。
徐知雨带着他走了一整天,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把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教学楼,那是实验楼,这边是低年级学生的教室,那边是高年级学生的工坊。她的声音很亮,步伐很快,完全不像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怎么样?”她问。
“不错。”
“想不想来学?”
“我?”李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都一百多岁了,还学什么?”
“活到老学到老。”
“你教得动?”
“你管我教不教得动。”
半个月后,李天被忽悠着在学院里报了名。跟着她继续学习魂导器。
学院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徐副院长又收了一个新学生。她已经有十几年没收过学生了,这些年一直埋头研究高阶魂导器,不问世事。
新来的学生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脾气很好,整天笑眯眯的,见了谁都打招呼。
有人说他是徐副院长的远房亲戚,有人说他是从海外回来的天才魂导师,有人说他就是个打杂的。李天听见了,笑一笑,不解释。
“他徐院长的新学生?”
“什么来历?”
“听说是从海外来的,是徐院长的外孙吧。”
“不是外孙吧,我听好像是重孙子。”
“不知道,神秘得很。”
学生们议论纷纷,老师们也好奇。但没有人敢去问徐知雨。她的脾气,学院里的人都清楚。
李天跟着徐知雨学习,一年又一年。他的神力被封了,精神力也没了,但他的身体还在,肌肉记忆还在,那些年积累的经验还在。
他的手很稳,眼很准,心很静。他刻出来的阵法纹路,比很多老牌七级魂导师还要流畅。
徐知雨看着他的作品,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真是可惜了,浪费了那么多年。”
“不急,我现在不也在学吗?”
“晚了。你要是早几十年学,现在至少也是八级。”
“八级有什么好的?你八级了,不也还是被人骂哭?”
“滚!”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他看着她从副院长干到院长,从一个还在亲力亲为做研究的魂导师,变成了一个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应酬的行政领导。
她的头发越来越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步伐越来越慢。
“徐老师,你多久没进工作室了?”有一天,李天问。
徐知雨愣了一下,想了很久。“一年了。”她的声音有些茫然。
“那你还记得刻刀怎么握吗?”
“你——”
“别瞪我,我是为你好。你一个魂导师,一年不进工作室,说出去丢不丢人?”
徐知雨沉默了。半个月后,她把院长的职务交接了,然后就进了研究院,重新拿起了刻刀。
徐知雨每天泡在工作室里,对着图纸和金属,一坐就是一整天。
李天有时候去看她,她就拉着李天讨论阵法,讨论材料,讨论新的魂导器设计。两个人一讨论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时间缓缓过去,五十多年过去了。学生们换了一茬又一茬,老师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还在这里,还在那间小小的实验室里,还在徐知雨的身后,递工具、打扫卫生、调试设备。
徐知雨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的魂力在衰退,精力在下降,连走路都需要人扶。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她不说,他也不问,两个人心照不宣。
“唉,你好像真的要死了。”那天傍晚,李天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很随意。
徐知雨看了他一眼,伸出腿,踢了他一下。
“滚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嘿嘿嘿。”李天揉了揉被踢疼的腿,没再说话。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半个月后,他离开了邪君城。走的那天,他没有去见她。
他只是在她工作室的门口放了一束花,和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徐老师,我走了。保重。”
李天看着她的变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是那种看着一棵树从发芽到枝繁叶茂、又从枝繁叶茂到落叶凋零的感觉。他参与了她的后半生,参与了她的整个暮年。
百年后。他又在日月大陆游荡了一百年。他走遍了三大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去了北方的冰原,他去了南方的沙漠,看了日升帝国的遗迹;他去了西方的海岛,看了那些与世隔绝的渔村。
他结识了很多人,有魂师,有魂导师,有商人,有渔民,有铁匠,有农夫。他和他们喝酒、聊天、吹牛,听他们讲各自的故事。
他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看着他们变老,看着他们死去。一代又一代,像潮水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日月大陆的海岸线在他身后渐渐模糊。他驾着一条小船,朝东方驶去。海上风浪很大,船被吹得东倒西歪,随波逐流。
三个月后,他看见了陆地。不是斗罗大陆,是一座不知名的荒岛。他在岛上待了几天,又继续出发。八个月后,他看见了熟悉的轮廓。
斗罗大陆。
他上岸的地方离瀚海城不远。他走进去,发现城市变了很多。街道拓宽了,建筑翻新了,行人的穿着也变了。
他打听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毕竟自己离开了一百多年,物是人非。李天没有在瀚海城停留太长时间,直接去了索托城。
索托城变了,变得他都快认不出来了。城墙矮了,破了,城门口的守卫不见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很多店铺都关了门,剩下的几家也门可罗雀。他问了路边的老人,才知道索托城已经不是主城了。
几百年前,在星斗大森林旁边出现了一座超级大城市,叫史莱克城。那是天斗皇室为了感谢史莱克学院而建立的。
史莱克学院的地址也从天斗城搬到了那里。那座城市比索托城更适合两国之间的贸易和猎取魂兽,慢慢地,商人、魂师、居民都搬过去了。索托城就这样衰败了。
“那史莱克城真的那么繁华吗?”李天疑惑地问道。
“哼,听说当年还有好几位神参与了建造?”旁边的一个老人说道。
“还有神?”
“对对对。”老人的眼睛亮了,“听说是海神大人亲自出手,一挥手就把城墙立起来了。还有战神、食神、九彩神女、速度之神,都来了。那场面,壮观得很。”
李天笑了,原来如此。他想起当年和唐三他们喝酒的时候,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修建新的史莱克学院的时候,记得给我立一杆巨大的长枪当旗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他的。
他买了点东西,出了城,去了史莱克学院的旧址。那片他年轻时挥洒过汗水的地方,早就变了。木屋不见了,操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农田和几栋民居。
有农民在地里干活,有小孩在田埂上追逐。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李家村。村子没有太大的变化。村子里面的豪华的二层建筑都老了,墙皮脱落,窗户破损,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片。
村口原来的老树都被砍倒了,都变成了凳子,上面还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们看见李天,都不认识,李天则是假装是一个路过的吟游诗人,获取了他们的信任。
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那片墓地。爷爷奶奶的墓,父亲母亲的墓,二叔二婶的墓,李轩夫妻的墓。
墓前,李天坐了下来,眼睛红彤彤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吟唱什么。
而在李天悲伤的时候,眼睛突然看到了一个特殊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李天”。
没有封号,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生卒年。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李天之墓。”他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喃喃地念了一遍。
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石头很粗糙,上面长满了青苔。他笑了。
然后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往史莱克城的方向去。
天斗帝国和星罗帝国又开始了争斗。这是李天在路上听说的。
几百年的恩恩怨怨,说不清谁对谁错。边境上摩擦不断,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但谁也不敢真打起来,因为史莱克学院在那里。
那些从史莱克学院毕业的魂师们,遍布两大帝国的军队和官场,他们不会看着两国全面开战。
史莱克城。他终于看见了史莱克城。城墙很高,比天斗城的城墙还高,但没有天斗城厚,城墙是青灰色的,每一块砖石都打磨得很平整,缝隙里灌了铁水,坚硬如铁。
城门洞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三个大字——“史莱克”。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他走进去,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的建筑鳞次栉比。
有酒楼、茶馆、商铺、客栈、兵器铺、药材铺——应有尽有。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站在街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