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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舱建在潮音宫下方的海底基座里。
人鱼喜水，原本他们生活在旧海殿中。
旧海殿沉在深海，由深海晶石与万年珊瑚砌成，终年被水光和鱼群环绕。
长公主曾在旧海殿生活过很长时间，但因不喜海底的潮湿，夜笙的父亲便在海面上建了潮音宫。
宫殿通体浅蓝与珍珠白交织，月光下泛着贝壳内壁般的虹彩。
为了讨长公主欢心，人鱼王又特意为她打造了悬浮于宫殿之上的空中花园，引深海地脉的发光植物种植其中。
自夜笙出生起，他就住在陆上宫殿里。
虽然他仍是血脉纯正的人鱼，却养成了一些陆地生活的习惯。
能化出长腿行走，也能在岸上安睡。
不似旧时人鱼那般，一时半刻离不得海水。
旧海殿已经几百年没有正经住过主人了，但仍有兽侍定期下去打扫，所以并不破败。
夜明珠一颗颗嵌在廊柱和穹顶之上，亮着极柔和的光，把整座海宫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一行人乘坐水梯下去。
水梯是从潮音宫底层直接通到旧海殿的封闭通道，外面是幽深的海水，里面却干燥明亮。
阮软被夜笙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水梯外。
深蓝色的海水被灯光照出层层光晕，几尾银色的鱼从玻璃外游过，又迅速消失在暗处。
而绯璃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
越往下，他的脸色越白。
这条水梯，他曾走过很多次。
在很久以前，
那时他才刚被从荒星接回，身体还没养好，异能依旧时常失控。
母亲那时在人鱼族久住，父亲希望借人鱼族的精神力来治疗他，便将他送了过来。
每次异能失控，他都会被关进幽暗的隔离舱里。
他以为过去这么久，自己早就忘了。
可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
越靠近海底，他的呼吸就越轻，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顺着脊椎往上爬，要把他重新拖回那些被关在隔离舱里的夜晚。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被夜笙抱在怀里的小人类。
他好想抱抱小人类。
好想吸一吸小人类的味道。
阮软正望着水梯外游过的光鱼，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瞬间，阮软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现世的海洋公园。
可海洋公园哪里比得上这里。
整座旧海殿像沉入深海的月宫，美得让人忘记呼吸。
水梯轻轻一震，到底了。
旧海殿的回廊幽深而安静，夜明珠的光再亮，也压不住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湿与寂冷。
绯璃走在最后面。
他越走越慢，脚步越来越轻。
最后，当夜笙和西卡去前面开启隔离舱时，他一个人靠在了廊柱的阴影里，慢慢滑了下去。
他缩在角落，双臂抱住膝盖，火红的尾巴从衣摆下钻出来，无意识地缠住自己的腿。
四周越来越黑，越来越冷，头顶的水光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断不掉的噩梦。
阮软就是在这时发现他不对劲的。
“小狐狸？”
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少年蜷缩成一团，狐耳无力耷拉下来，长长的红发遮住脸庞。
“夜笙，他怎么了？”她扯了扯夜笙的衣角。
夜笙回头看了一眼，皱眉：“别管他，他最会装可怜。”
西卡朝地上的绯璃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绯璃少爷他……以前经常被关在这里，可能是想起了什么。”
“经常被关在这里？”
这里不是隔离舱吗？
小狐狸怎么会……
阮软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绯璃这个模样，分明是幽闭恐惧症发作了。
若是任由他沉溺在恐慌里，会晕厥过去。
她从夜笙怀里挣下来，赤着脚走到绯璃面前，蹲下身。
“小狐狸，你听得到吗？”
绯璃没有反应。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身体却止不住的发抖。
他的世界又变成了那间隔离舱，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
“小狐狸，小狐狸……”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远，像从海面上沉下来的一束光，正一点一点地劈开那片黑暗。
他猛地一颤。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小人类正蹲在他面前。
她那么小，那么软，眼睛却那么亮。
“别怕。”
阮软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冷汗，然后她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你已经长大了，没有人会再把你关在这里了。”
绯璃的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听不懂小人类在说什么，却本能地将她紧紧抱住，鼻尖埋进她发间，贪婪地呼吸着。
好香、好甜。
那些噩梦散了。
他突然发觉，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要偷走小人类。
这里他很熟悉。
小时候被关在旧海殿那么多次，每一条回廊、每一道水幕、每一条能通向外面的窄道，他都记得。
夜笙和西卡去了隔离舱，水梯就停在他们身后。
没有人注意。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手臂越收越紧。
“小狐狸？”阮软察觉到了，轻轻推了推他，“你弄疼我了。”
绯璃一僵，松开些许，却仍环着她。
他抬起头，金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未散尽的恐惧，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某种极深极暗的、不管不顾的疯狂。
“姐姐，抱紧我。”
他一把小人类软打横抱起，转身朝水梯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笙检查完隔离舱，从舱室里走出来。
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扭头看向水梯口，那里还静静停着，没有上升过的痕迹。
“操。”夜笙气得一脚踢在廊柱上，“我就说他是装的吧！”
他一把扯开领口，冰蓝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
“启动一级警备！旧海殿所有水幕全部封死，别让那只疯狐狸把小人类带走！”
“是！”西卡脸色大变，连忙去调旧殿的控制中枢。
一时间，整座旧海殿都响起了低沉的警报声。
“还有，”夜笙咬着牙，一边朝西侧追去，一边吼，“让黎恩到海面上堵人！他有翅膀，速度最快！”
他身形一闪，鱼尾“啪”地抽开空气，整个人如离弦的箭般冲进回廊深处。
“绯璃——！”
“你今天要是敢把小人类带走，老子撕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