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中浮出短暂的迷茫。
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场梦里多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然而,他没有起身。
男人弯腰捡起那根长鞭,双手高举过头,重新跪到桑妩面前。
“陌生人,请鞭挞我。”
低沉声音庄严得如同宣读某种神谕,话语却荒唐得令人头皮发麻。
“若你不喜欢,也可以用任何方式惩罚我。”
“只要能让我为罪孽付出代价,随你处置。”
他抬起那张圣洁漂亮的脸,浅金眼眸平静望着桑妩。
“既然神让你进入我的梦,这便是神的意志。”
“我不会违背。”
桑妩张开嘴,想告诉他,自己不认识什么神,也不想半夜跑来折磨陌生人。
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用力摇头,又拼命眨眼,试图让自己醒来。
没有用。
桑妩转身走向宫殿大门。
明明一直向前,几步以后,她却重新站在男人面前。
男人依然跪着,双手托举长鞭,安静等待她动手。
桑妩又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也醒不过来。
似乎只要她不对这个男人做些什么,梦境便不会放她离开。
真糟糕。
她不愿意按照这场梦的意思挥鞭。
既然如此,那就用她熟悉的办法。
桑妩绕到男人身后,一手按上他的肩膀。
男人看起来平静,颈侧的脉搏却跳得又快又重。
桑妩拨开垂落的淡金长发,俯身靠近他的颈侧。
温热呼吸扫过皮肤。
男人雪白兽耳轻轻颤动,却始终保持跪姿,没有躲避。
桑妩张开嘴,两颗尖牙抵住颈肩交界处,直接咬了下去。
男人身体骤然绷紧。
肩背肌肉在她掌下猛地隆起,深陷的脊线跟着收拢,原本放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攥紧。
修长手指陷入掌心,手背青筋根根浮现。
他低下头,接连溢出的呼吸比遭受鞭打时更加破碎。
被咬住的颈侧不断发颤。
一股冰雪般清冽的力量涌入桑妩口中。
桑妩的精神海本能张开,将这缕陌生气息吞了进去。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咬住高阶兽人以后,应该能够看见属于对方的记忆碎片。
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宫殿之外的画面,也没有关于这个男人的任何过去。
桑妩并未觉得奇怪。
毕竟这只是她的梦。
眼前的男人或许只是她幻想出来的影子,根本没有真实记忆可供读取。
整座宫殿开始摇晃。
烛火同时熄灭,石柱与台阶裂成无数碎片。
彻底坠入黑暗以前,男人睁开浅金色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近似无措的神情。
“这也是……”
“惩罚吗?”
梦境轰然崩塌。
桑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咬着枕头一角。
她立刻松开嘴,吸了吸口水。
枕头上留下两个清晰牙印,口中残留着陌生的冰冷甜味,有点像学院食堂卖得最好的那款香草雪糕。
桑妩舔了舔尖牙,坐起身。
睡不着了。
她开始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
怪梦是在紫紫启动以后出现的。
谢临渊说过,不少雌性驾驶机甲以后会出现神经性头痛。
她虽然不头疼,连续做梦或许也是精神连接带来的副作用。
桑妩打开手环查看身体数据。
心率正常,情绪稳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既然不疼,也不影响训练,暂时熬一熬吧。
但是第二天,桑妩明显有些恍惚。
机甲线路课上,她盯着光屏看了半天,竟将一根能源传输管看成了漆黑长鞭。
下课以后,桑妩沿着走廊往训练馆走。
谢临渊正带着几名工作人员检查圣辉皇家机甲学院即将使用的训练区。
两人擦肩而过,他叫了一声。
“桑妩。”
她没有反应。
谢临渊转过身,又叫了一遍。
桑妩这才停下脚步,茫然回头。
“你叫我?”
谢临渊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那双失去精神的紫色眼睛。
“怎么了?”
桑妩揉了揉眼睛。
“没睡好。”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腕,精神力沿着接触探入身体。
体力充足,精神力也有剩余,身体没有问题,人却困得站着都能睡着。
“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累。”
桑妩想起那根每天准时落进手里的长鞭,忍不住叹气。晚上一直在做体力活,能不累吗?
谢临渊目光微顿,想到她几天后要参加的体能考核,耐心劝道:
“训练不要太勉强了。”
桑妩一脸疲惫。
“好的,知道了。”
驾驶机甲的这点副作用,不用告诉谢临渊,她自己应该能够克服。
这天晚课结束后,桑妩就没有去训练馆。
她早早躺上床,准备养足精神。
这一次如果再看见那个奇怪男人,无论他怎么请求,她都绝对不会碰鞭子。
疲惫很快将意识拖入黑暗。
灼热气息扑上面颊。
桑妩睁开眼睛。
熟悉的烛火宫殿没有出现。
熊熊烈火从雕花长廊两侧燃起,华丽帷幔在火中卷曲,空气里充满焦糊气味。
鲜血顺着白色石阶流下,漫过她赤裸的脚背。
终于换内容了?
桑妩向前走了几步。
火焰深处蜷缩着一只小狐狸。
它只有一臂长,赤红毛发被血与灰烬黏在一起,奶白尾尖无力拖在身后。
一名雌性倒在它面前,浅色长裙已经被鲜血浸透。
小狐狸用两只前爪拼命向前爬,却始终碰不到那只垂落在台阶上的手。
“雌母……”
这是……祁雾?
桑妩伸手想把它从地上拉起来。
指尖即将碰到赤红绒毛时,眼前的小狐狸化作一片红光消散。
一只属于成年男人的手从身后伸来,牢牢扣住桑妩的手腕。
桑妩转过身。
祁雾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染血的黑色礼服,平日总是含着笑意的灰色眼睛,此刻冷得令人陌生。
“学姐。”
祁雾看着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脸上的伪装彻底消失。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