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猛地坐了起来。
晨光透过窗帘照进寝室,乔绒裹着被子睡得正香,一只兔耳垂在床沿。
只是个梦。
可梦里的一切清晰得过分。
一定是她昨天看见赫连铮被胖揍后的模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桑妩已经睡不着了,只能下床洗漱。
这天,她照常上课、吃饭、训练,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可是,等桑妩再次睡着,那座宫殿却又出现了。
数百支烛火悬在高处,照亮石阶尽头的十二座黑色石碑。
每座石碑上都刻满名字。
纯白兽人背对桑妩,面向石碑单膝跪下。
他身穿完整的白色礼服,淡金长发束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两只雪白兽耳微微垂落,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立在烛火中的雕像。
桑妩低下头。
一根漆黑长鞭握在她手中。
长鞭没有倒刺,鞭柄上却刻着一行金色小字。
【罪责者自愿受领十二鞭,不得减免。】
石碑前的男人闭上眼睛。
“执行吧。”
桑妩张开手,想把长鞭扔掉。
五指却不受控制地收紧。
手臂被梦境中的无形力量牵动,长鞭猛然扬起,朝男人背后落去。
桑妩心里一惊,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鞭身。
粗糙表面擦过掌心,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用尽力气向后拉扯。
鞭梢在距离男人后背半尺的位置改变方向,重重抽在旁边的石阶上。
啪!
碎石四处飞溅,地面留下一道清晰裂痕。
男人等待片刻,没有等到本该落下的刑罚。
“为什么停下?”
他的声音平静,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仪式。
桑妩没有回答,松开被鞭身擦红的手掌,把长鞭扔在地上。
男人依然面向石碑跪着。
“碑上的名字,都是因我的命令死去的人。”
“十二鞭,是我为自己定下的刑罚。”
他注视着最前方的石碑,浅色眼眸映着一排排陌生姓名。
“执行者无权减轻。”
地上的长鞭突然动了起来。
漆黑鞭身像一条苏醒的长蛇,重新缠上桑妩的手腕。梦境试图借她的手,继续这场仪式。
桑妩抓住鞭柄,与那股力量僵持。
“你想接受刑罚,可以自己动手。”
“别控制我。”
无形力量猛然收紧。
桑妩再次从梦中惊醒。
她抹了一把额头,掌心仿佛残留着被鞭身擦过的疼痛。
漂亮雄性入梦当然不算坏事。
可她为什么每晚都要替一个陌生人执行赎罪刑罚?
桑妩不喜欢伤害没有反抗的人。
即便这一切出于男人自己的意愿,她也不想成为挥鞭的那个人。
然而梦境根本不给她清静。
第三晚,宫殿再次出现。
第四晚,男人依然跪在那些石碑前。
第五晚,桑妩睁开眼睛以前,已经听见长鞭抽在石阶上的声音。
无论她睡得多沉,那根鞭子都会准时落进手中。
连续数日被噩梦困扰,桑妩白天也开始恍惚。
上课时,她盯着线路图,会把交错线路看成长鞭留在石阶上的裂痕。闭上眼睛,耳边便会响起男人平静的声音。
“按誓约执行。”
训练束带偶尔拍在地面,发出与鞭子相似的脆响。桑妩每次都会立刻回头,等看清周围没有宫殿,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
几天下来,她快要神经衰弱了!
什么破梦,可以不要来了吗?
为了让自己累得没有力气做梦,桑妩把夜间训练从六圈加到十圈,又完成两组力量练习。
正因如此,赫连铮几次想找桑妩说话,都没能追上。
他拿着一只黑金色控制匣等在教学楼外,桑妩背着负重袋从他面前飞奔而过。
他换到食堂门口,桑妩发现训练馆即将关闭,转身跑向另一条路。
赫连铮终于失去了耐心。
桑妩刚进入训练场,他便跟了上来。
她加速,他也加速。
桑妩跑完十圈,扶着膝盖喘气,赫连铮依然步伐平稳地跟在旁边。
“你在做什么啊?”
赫连铮垂眸看她。
“追你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桑妩竟然无法反驳。
赫连铮将手中的控制匣递到她面前。
“现在能听我说完了吗?”
训练场侧面的隔离门缓缓升起。
四台灰白色无人机甲整齐停在黑暗中,中央立着一座白金色控制台。细密光线从控制台向外延伸,将所有机甲连接成完整阵型。
桑妩抬起头。
“这些是什么?”
“机群控制系统。”
赫连铮点亮控制匣。
四台无人机甲同时抬头,迅速分散到训练场各处。它们没有驾驶员,动作却整齐流畅,能够根据主机发出的命令自行防守、支援与攻击。
赫连铮抬起手指,将代表紫紫的紫色光点放进阵型中央。
四台无人机甲立刻改变位置,将紫色光点保护在最中心。
“机甲大赛的团队赛允许使用无人辅助机。”
“只要所有机甲都由参赛者本人控制,便算作同一支队伍。”
这套系统非常适合独自报名的桑妩。
否则,即便她拿到参赛资格,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伙伴。
“单人驾驶,谢临渊或许比我强。”
赫连铮说到这里,白虎耳不服气地动了一下。
“但集群作战,他不如我。”
他的语气自信又骄傲。
“我十八岁带队拿到星域联赛冠军,军部将这套设备奖励给了我。”
“不过我有固定的伙伴,平时用不到。”
赫连铮微微抬起下巴,将控制匣递近几分。
“它的价值不会比紫紫低。”
桑妩心中动摇,却没有接过控制匣。
“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我没说送你。”
白虎耳轻轻动了一下。
“租给你,期限到机甲大赛结束。”
赫连铮停顿片刻,琥珀色的眼眸落在桑妩脸上。
桑妩认真问道:
“租金呢?”
“奖金的百分之五十。”
“你不怕我拿不到奖金?”桑妩有些惊讶,“我可是新手。”
“不怕。”
赫连铮唇角扬起,白虎耳也跟着立了起来。
“我看好你,桑妩。”
赫连铮喜欢桑妩,所以愿意将珍贵的东西交给她。
他也尊重桑妩,因此给出的每一分帮助都有清楚边界。
这份租赁合同公平、坦荡,又真挚,与赫连铮本人一样。
桑妩甚至觉得,如果两人最初没有那场糟糕的婚约,或许现在已经成为很好的伙伴。
赫连铮虽然是个傲娇的小少爷,却比沉默寡言的谢临渊容易理解多了。
“好,一言为定。”
桑妩伸出手,与赫连铮相握。
赫连铮的手掌宽大炙热。
短暂的握手礼结束,他的手指依然没有松开,白虎耳也始终精神地立着。
桑妩没有提醒,借着掌心接触摄取了一部分力量,补充训练造成的消耗。
赫连铮察觉到能量流动,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两人测试完几种基础阵型,桑妩才带着控制匣回到寝室。
简单梳洗以后,她躺进被窝,很快睡了过去。
熟悉的宫殿果然再次出现。
十二座石碑立在烛火下。
男人穿着白色礼服,背对桑妩,单膝跪在那些亡者的名字前。
漆黑长鞭落进她手中。
“继续。”
无形力量缠住桑妩的手腕,强行将长鞭向上抬起。
桑妩咬紧牙关,另一只手迅速抓住鞭身。
她肩背与手臂同时用力,硬生生把鞭梢拽回地面,并用双手攥紧长鞭,不让它再次扬起。
“你愿意为那些人赎罪,是你的选择。”
“我不愿意伤害你,也是我的选择。”
她猛然甩动手臂,将长鞭扔向宫殿另一侧。漆黑鞭柄撞上石柱,刻在表面的誓约随之碎裂。
宫殿陷入漫长的寂静。
男人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负责执行仪式的人从不会违背他的命令,更不会连续数日让所有鞭子落空。
他缓缓回过头。
淡金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一张美得近乎虚幻的脸。眉眼清冷,鼻梁挺直,浅色唇瓣没有多少血色。
烛光落进那双浅金色眼眸,圣洁得不染尘埃。
这样的人本该站在高处,接受众生仰望。
此刻却跪在写满亡者姓名的石碑前,固执地等待一场始终没有落下的刑罚。
四目相对。
男人平静的神情终于出现变化。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