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的手指托着兽人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
“石碑上的那些人,为什么都算在你头上?”
男人沉默地望着她。
高处的烛灯轻轻晃动,明暗交错的光落进浅金色眼眸,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向石阶。
许久以后,他才开口。
“我没有资格解释。”
男人的目光转向十二座石碑。
“他们已经无法开口,我不能利用他们的沉默替自己辩护。”
桑妩皱起眉。
这个兽人并非拥有奇怪癖好。
他认定石碑上的人因自己而死,甚至主动立下誓约,要求梦境每天执行刑罚。
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显然不准备说。
桑妩松开男人的下巴。
淡金长发重新垂落,几缕发丝从他的左耳旁滑过,露出靠近耳根的一颗浅褐色小痣。
纯白兽人的皮肤几乎没有杂色,那颗小痣便显得格外清楚。
桑妩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连如此细小的特征都存在,这场梦真实得令人难以理解。
她很快收回目光,看向被困在石阶上的漆黑长鞭。
数十根紫色丝线交错成网,从鞭柄缠到鞭梢。梦境中的力量不断拉扯,长鞭却只能在地面轻轻震动。
至少第一个问题已经解决。
今晚,她不必与长鞭争夺一整夜,更不用担心自己失手伤人。
桑妩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
祁雾说过,眼睛只能看见事物的表面,精神力却能触碰隐藏在表面之下的能量。
紫色丝线从她指尖缓慢延伸。
失去烛光与石阶以后,整座宫殿在意识中变成一片漆黑。无数近乎透明的细线穿过黑暗,连接着石碑、长鞭与面前的兽人。
每座石碑中都有一根透明丝线。
十二根线从不同方向延伸,最终汇聚在男人身前,形成一个缠绕无数层的结。
漆黑长鞭同样与这个结相连。
桑妩试着用精神力触碰其中一根线。
紫线刚刚靠近,透明丝线便猛然弹开,将她的精神力震散。
桑妩没有气馁。
一根紫线不够结实,她便重新抽出三根,将它们相互缠绕,拧成更加稳定的一股。
紫线再次伸向透明丝线。
桑妩控制它绕了两圈,牢牢抓住目标。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浅金色眼眸落向自己身前。
“你能看见誓约?”
桑妩没有睁眼。
“只能看见一些线。”
她拉动紫色丝线,想把连接石碑的力量解开。
透明丝线刚移动一寸,十二座石碑同时亮起。
金色文字沿着碑面迅速蔓延,宫殿深处随之响起沉重钟声。
男人肩膀一沉,原本挺直的腰背向下弯去。
仿佛十二座石碑的重量全部落到了他身上。
桑妩立刻松开那根线。
石碑上的光芒随之暗淡,男人却没有立即恢复。他单手撑住地面,呼吸比刚才沉重许多。
“这东西不能随便动?”
“誓约由我亲手立下。”
男人调整呼吸,重新抬起身体。
“任何人试图解除,代价都会由我承担。”
“你知道会这样,怎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看得懂。”
桑妩睁开眼睛,盯着他。
“我今天才学会控制精神力。”
男人没有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那双浅金色眼眸中浮出短暂的意外,随后落向被紫线困住的长鞭。
“只学习一日,你便能违背梦境的规则?”
“可能我比较聪明。”
桑妩回答得十分自然。
男人安静下来,似乎无法反驳。
桑妩再次闭上眼睛。
既然连接石碑的誓约不能强行拆开,她只能寻找别的办法。
透明丝线在意识中一根根浮现。
其中十二根属于石碑,一根控制长鞭,另外几根连接男人。除此之外,一条格外纤细的线从桑妩手腕向后延伸,消失在宫殿之外的黑暗中。
那条线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桑妩将精神力靠过去。
远处传来平稳心跳。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她的意识。
那是她留在寝室里的身体。
原来她并没有真正进入这座宫殿,只是精神力被梦境拉了过来。
既然能够进入,自然也能离开。
桑妩用紫色丝线缠住那条连接现实的细线。
宫殿边缘逐渐显露出来。
烛灯、石柱与台阶并没有无限延伸。它们全部依靠透明丝线维持,像一座被无数提线吊起的巨大模型。
其中一部分透明丝线属于男人。
另一部分则来自更深的黑暗。
以她现在的精神力,没有能力与整座梦境正面对抗。
不过,桑妩已经知道怎样离开。
梦境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
更多透明丝线从黑暗中飞来,迅速缠上她的手腕与脚踝。
困在石阶上的长鞭剧烈震动。
紫色丝网被扯开一道缝隙,鞭柄上的金色文字重新亮起。
梦境想要继续仪式。
桑妩立刻分出十几根紫线,填补丝网出现的缺口。
长鞭刚抬起一点,便再次被拉回石阶。
跪在石碑前的男人抬起眼睛。
“它不允许你离开。”
“那可由不得它。”
桑妩用精神力抓住通往现实的细线,猛然向自己收拢。
宫殿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烛火同时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片刻,紫色光芒便从桑妩身后亮起。
那条连接现实的细线被她用力扯回,连带着散落在宫殿中的精神力一起撤离。
缠绕她身体的透明丝线接连崩断。
困在地面的长鞭失去力量,鞭柄上的誓约文字彻底消失。
宫殿开始剧烈摇晃。
石柱表面出现裂纹,十二座石碑也变得模糊。
桑妩的意识已经开始远离宫殿。
“今天就到这里。”
男人的身影隔着逐渐扩散的黑暗望向她。
“我的体能考核就在明天,我得保存精力。”
他看着失去光芒的长鞭,似乎从未想过,这场持续多年的刑罚可以被人如此轻易地叫停。
桑妩沿着精神连接继续后退。
“今晚各睡各的。”
喉间残留的血腥气味散去,冰冷石阶变成了柔软床铺。
乔绒平稳的呼吸从对面传来,窗帘缝隙间没有光,寝室仍在深夜。
桑妩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终端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分。
她真的从别人的梦里出来了。
哎,真是的,共梦为什么不能选人呢,和小兔子共梦一定软软甜甜的一点不累。
桑妩翻过身,将被子拉到肩头,闭眼以前认真许愿。
希望那个变态说话算数。
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后半夜,那座宫殿果然没有再次出现。
难得睡一个好觉,闹铃震到第三遍,桑妩才猛地坐起来。
体能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