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步履匆匆,片刻不停穿过庭院回廊。
偏偏迎面撞上此前席间说见过苏枝意与谢兰辞相伴的那名锦衣卫。
那人瞧清那两道身影,步子当时就顿住了,眼睛都瞪大了。
心里那叫一个确定。
果然,自己当初半点没看岔,就是他俩。
他刚要去找青空说这事儿,便见不远处的陆羡与青空一块儿走来。
还没等他说话,就被他二人阴沉的面色所吓到。
那名锦衣卫噤了声,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回腹中。
沈府外,谢兰辞的马车候在街边。
苏枝意随着谢兰辞登车落座,车马款款启动。
她这才认真问道,“到底是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二人抵达醉香楼最深处的雅间。
推门而入,屋内端坐一名女子。
她容貌清丽姣好,年岁约莫二十三四,气质沉静,温婉。
见二人进门,女子起身朝谢兰辞浅浅福身行礼。
苏枝意很是诧异,看向身边的谢兰辞。
谢兰辞郑重介绍:“这位是姚姑娘,为先太子的旧识。”
他是这么介绍的,可却让苏枝意心口一沉。
与先太子有关的人和事,都是她最关心的。
这几个月,她多方打探,零星听闻过往旧事。
先太子沈星珩早年就定下婚约,未婚妻乃是太傅之女。可太子出事后,那名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悲痛难抑,自此远离京城。
苏枝意凝望着眼前女子,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眼前人,莫非就是那位太傅之女?
姚令仪同样打量着苏枝意,目光复杂。
片刻后,她才轻声开口:“我不曾想到,我会与苏太医之女对坐闲谈。”
苏枝意轻轻一叹,看来自己猜对了。
“姚姑娘,多谢你愿意见我。
从前我便听闻无数关于先太子的旧事。
世人皆说他心怀苍生,仁厚宽和,推行新政,轻徭薄赋,件件皆是造福百姓的善举。”
姚令仪似乎被她的话勾起了往昔,眼眶不自觉红了。
她怅然地闷声道:“珩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说这些又有何用。
可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只可惜一生磊落,抱负万千,可到最后……终究没能来得及实现……”
苏枝意看着她眼里的悲伤,心情沉重。
“大家都说是我父亲害死了先太子。
我今日并非想替他刻意开脱,只是我父亲一生行医守正,与先太子无冤无仇,他没有要害人的道理。”
姚令仪面露不悦,疏离道:“你同我说这些无用。此案轻重,无人比当今陛下更为上心。”
“我今日愿意见你,并非相信苏大人无辜。只因谢将军于我全家有救命之恩,我是承他情面,才肯与你一见。”
“苏姑娘,关于珩哥哥的旧事,你仅有三次提问机会。我知的,便答。”
苏枝意心弦骤绷,看了一眼谢兰辞。
随即正色望向姚令仪:“姚姑娘,你与先太子最为亲近,定然知晓他平日身体状况。从前他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珩哥哥身子从小就很康健。
身为储君,日日批阅奏折,处理朝政固然辛劳。
但御膳房精心调养,少师亦时刻提点作息,加之他常年习武,身子骨硬朗。”
“那他出事之前的一段时日,可有异样?”
姚令仪眉头微蹙,回想着从前的一些事情,道:
“确实有。那段时日,他整个人状态极差,身子莫名不济。
我当时便察觉不对劲,还亲自熬了温补汤药给他调理。
可他只推说是昼夜不休看折理政,劳累过度所致。”
“是我当时大意了,真的当时操劳所致,不曾深究。若是我当时多上心几分,多请几个太医看诊,或许结局便不会这般。”
“仅仅是疲惫吗?可还有其他症状?”
“不止。
他愈发嗜睡倦怠,时常无端心悸气短,到后来经常眩晕。
白日困顿乏力,夜里却又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整个人日渐消瘦,一日不如一日。”
她心头轰然一震。
这些症状,与父亲密室里那本医书中记载的毒理症状完全吻合。
果然,先太子那个时候就已经中毒了。
这慢性毒素,日积月累,慢慢拖垮了身子。
这一刻,苏枝意想通了父亲之前的那些反常。
有一阵子,他终日闭门在书房,废寝忘食钻研的,或许就是先太子所中奇毒的解毒之法。
他频繁从太医院调取珍稀药材,私下配伍调试,皆是为研制解药,为太子珩解毒续命。
可先太子乃是当朝储君,身份尊贵无比。
若是父亲发现储君遭人暗害,定然不敢声张,可也绝不会独自扛下这滔天大案……
“此事诡异非常,太子异样绝非寻常小病。
当时可还有其他人察觉异常?或是频频过问太子近况之人?”
姚令仪淡淡扫她一眼:“苏姑娘,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了。我想,我也还清了谢将军的恩情。”
苏枝意当场怔住,错愕地看向谢兰辞。
只差一步,便能摸到更多线索,却偏偏止步于此。
谢兰辞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姚姑娘给我谢某薄面。你此番回京探亲,打算逗留几日?”
“京城于我而言,是伤心之地,我不想久留。
昨日回京祭祖,本想着入宫面圣,奈何陛下不愿召见。
想来,他亦是怕触景伤情,见了我这旧人,便念起珩哥哥过往。”
“明日一早,我便离京,此生不复踏足。”
苏枝意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里替她惋惜。
世上最遗憾的事,莫过于两个人明明情深意重,却阴阳两隔。
活着的那个放不下,走不出去,余生只剩无尽追忆。
送走姚令仪后,雅间内,只剩她与谢兰辞二人。
苏枝意看向身边人:“你从前分明说过,我父亲的案子,你绝不会插手。今日又为何特意为我牵线,让我得见姚姑娘?”
谢兰辞神色自若,淡淡耸肩。
“我的确不曾插手案情。不过是恰逢旧识,陪你们坐一席闲谈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苏枝意心里清楚,谢兰辞的确是故意帮她的。
是她自己没有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没从姚令仪口中撬出更多的关键线索。
沉默片刻,苏枝意望着他:
“谢兰辞,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也觉得,是我父亲害死了先太子?”
谢兰辞往后靠了靠,为自己斟满一盏清茶。
他轻抿一口,淡淡开口:“我相不相信不重要,这朝野上下,唯独陛下的心意,才定得了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