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见他不动,心头一紧。
她强撑着身子起床,一步一步走向他,每走一步,心口便紧一寸。
她在他的身后停下了步子。
探出头。
就见到了宁王妃交付给她的那个包袱,已经被打开了。苏枝意整个人惊在那里。
陆羡听见动静,缓缓转身。
一双桃花眼竟蒙着湿意,眼眶泛红。
他的目光紧紧看着苏枝意。
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这东西在你这?”
苏枝意咬着唇。
她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将这个包袱交给陆羡。
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一时间,苏枝意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羡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眸望向苏枝意。
“我娘做绣活,一直是这个习惯,旁人学不来。
当年我爹出征的箭袖,针脚极易断裂。我娘便在绣线收尾处多缠两道,把线结加固,耐得住拉扯磨损。
久而久之,就成了她改不掉的习惯,往后但凡她亲手做的物件,皆是这般。”
他说着话,指腹在那料子上,来回摩挲。
苏枝意这般看着他,往事不经意的就撞入了脑海。
从前在边关,她曾经为陆羡修补过一只磨破的箭袖。如今回忆起来,那箭袖的收尾好似也是这般,缠了两道线。
原来那是他娘给他爹绣的那只箭袖,难怪当初她针法出错,险些弄坏箭袖时,他会那般失态。
从前他只当是他恼了自己。
此刻才恍然,那时候的他,只是触到了念想,心里难受。
苏枝意看着眼前的陆羡,再也不是外人所见的,那副凛冽锋芒的样子。
难得的,露出了他的脆弱。
那模样,更让人心尖发疼。
屋外的雨,簌簌的下。
陆羡通红的眼睫微微颤抖,再次抬眼看向苏枝意,哑声道:“意意,告诉我,这到底哪来的?”
苏枝意心口猛地发疼,唇瓣微微颤抖。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宁王妃当初将包袱托付于她时,千叮万嘱,务必让她守口如瓶。
她虽然不知道这背后的黑手是谁,可定然是事态凶险的。
她不想将陆羡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是惜他的。
所以她只能死守这个秘密。
良久,她只能别开眼:“陆羡,物归原主了,你好好收着,其余的你就不要问了。”
可那人迎着她的目光,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他这样的一个人,向来杀伐果断,手握权力可翻云覆雨。可此刻面对她的沉默,却一点强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是有看不懂的悲恸。
那副卸下所有铠甲后的脆弱模样,足以击碎人心。
苏枝意再也受不住了,心头酸涩,刚才的坚决已然决堤。
“陆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但我真的不能说。那人让我劝你,你这仇,报不了。”
陆羡身形微微一僵,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苏枝意抿了抿下唇,继续开口:“可我始终没说出口。我是真不知如何劝。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爹的案子是板上钉钉,绝无可能翻案。可我偏要一试。”
“我撞得头破血流,却依旧无济于事。
你也是。
当年镇国公府满门倾覆,是定局,是天命,无人能翻。
可我也知道,这便是你的心结,这些年,你一直在苦苦筹谋,等待机会。”
“我懂那种明知前路无望,偏要逆天而行的执念。”
“也懂你藏在心里的恨,懂你的求而不得,懂你的隐忍数年。”
陆羡喉结滚动,他向来是清冷隐忍,蓦然一滴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滑落。他狼狈地别开眼,不让她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多少年了。
他顶着奸臣之子的骂名,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只能躲在暗处隐忍蛰伏。
他不敢软弱,也不敢多落泪。
入京后,他布局为营,杀伐果断,终于成为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世人只知这位锦衣卫北镇抚使陆大人冷血无情,唯有苏枝意懂他的身不由己。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懂。你爹的案子尚有翻案的机会,可陆家的案子早已埋在尘埃里。
我找了那么多年,查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每一次寻到的,不过都是些被推出来顶罪的虾兵蟹将。”
陆羡自嘲一笑。
苏枝意鼻尖酸涩,眼眶泛红:“可你还在等,还在查,不是吗?”
陆羡默然,那悲恸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苏枝意缓缓上前,看着面前脆弱的男人。不知为何,她竟没控制住自己的心,双臂伸展,主动抱了他。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她该放下陆羡。可这个人,早就成了她心头绕不开的心病。
她情窦初开时,便遇见了他。
他给过她很多美好。
当年她以为这样的情谊,会是一生一世的。
只怪当年二人都太过年少,那段感情就像是一枚尚未熟透的果子。
初尝时,滋味浓烈,青涩。
如今回头再品,最清晰的,便是那挥之不去的涩味。
她曾经不顾一切地扑向这份感情,全心全意地投入。
却忘了感情很复杂,不是只要相爱就可以的。
他们的分开不够体面,连一起坐下来谈谈的机会都没,就这么决绝的分开了。
一别经年。
怀中的人身体一僵。
他没有回抱她,只是僵在那里不敢动,像是舍不得推开。
苏枝意轻叹一口气:“陆羡,咱们一起,再等等吧。”
许久,苏枝意松开环着他的手臂。
陆羡这才自她怀中退开,抬起头,眼尾依旧泛红。
“意意,我答应你,我不会冲动。你告诉我,这包袱究竟是谁给你的?此人与陆家一定有着很深的渊源。”
苏枝意眉心拧紧,背过身去。
“你不要逼我了。”
“我向你保证,没有万全把握之前,我绝不会轻举妄动。你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此事凶险,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若开口,便是害了托付我的人。”
陆羡垂眸,摩挲着这件旧衣,突然动作一顿。
“意意,你……你原先知道这里有夹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