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疾驰飞奔,不多时便至演武场。晨曦中,上百名弟子身着淡蓝劲装,列阵演剑,动作齐整,呼声铿锵。
林疏月素手按剑,神色恬淡。指尖一挑,长剑应声出鞘。剑势如春溪潺湲,看似轻柔,实则内劲绵长。剑锋掠过晨雾,带起串串晶莹。一招一式之间,尽得行云流水之妙。
萧澈垂肩弛背,闭目凝神。手腕轻旋,青峰激射而出。剑势同流云追月,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剑尖刺破空气,绽出点点寒星。一进一退之际,尽显精妙绝伦之姿。
阿飞眉宇紧蹙,目光如电。右臂一振,锋芒破空而鸣。剑势比雷霆万钧,看似狂放,实则张弛有度。剑身劈开曦光,卷起阵阵罡风。一起一落之瞬,尽呈所向披靡之势。
三人所使皆是落云神剑第一式“风起云涌”,然则各具风骨。林疏月剑势温润如水,萧澈剑势华若惊鸿,阿飞剑势暴烈如火。同一套剑法在三人手中,竟分化出三般截然不同气象。
“翻来覆去只这几招。”阿飞还剑入鞘,眉间隐现焦躁,“也不知师父何时授我第二式。”
林疏月温言道:“三师弟莫急,师父自有考量。”
阿飞撇了撇嘴:“只此一式,我已苦练一载有余。虽说未臻化境,至少也算得上挥洒自如了。”
“门中弟子多需苦练三载,方得传授第二式。”林疏月轻声道,“三师弟,你虽天赋异禀,却也不可操之过急。”
“依我天资,何须三年……”阿飞低声嘟囔,话音虽轻,却是难掩傲气,“要我说,师父他老人家就是太过保守。早些传我第二式,说不准我早已使得炉火纯青了。”
“咳咳!”一声清嗽忽自不远处传来。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老者缓步而来。那人身着深蓝云纹长袍,腰悬玄铁古剑,发髻以乌木簪固定,几缕银丝垂落额前。一双眼眸深邃如潭,透着阅尽千帆的沉稳,正是三人恩师岳见枫。
“拜见师父。”林疏月与萧澈躬身作揖。
阿飞心头一紧,不知方才怨言可曾入耳。岳见枫素来严厉,稍有差池,便罚他去思过崖面壁。每当受罚,师姐必抽暇登崖相陪。虽言只为观景,实则恐他孤寂。见此刻师父面色肃穆,阿飞忙低声道:“师父,徒儿方才……”
“飞儿,晨练过后,自去思过崖面壁三日。”岳见枫道,不疾不徐,却不容置疑。
萧澈闻言,险些笑出声来,连忙低头掩饰,面上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岳见枫目光一转:“澈儿,你笑什么?莫非是想与他作伴?”
“徒儿知错了。”萧澈连忙垂首,态度恭敬。
阿飞嘴角微沉,抱拳道:“师父,徒儿愿受责罚。只是徒儿不解,为何我已将风起云涌使得得心应手,您仍不愿授我第二式?”
岳见枫见他暗含不满,缓声道:“落云神剑每进一式,难度便增十倍。欲习后招,先固根基。第一式未曾融会贯通,便妄图强练后招,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即便他日你修至第六式,也仍需回练首式,盖因这后五式,皆由其演化而生。切记,基础,方为重中之重。当你将首式练至炉火纯青,纵遇掌二式之敌,亦有一战之力。”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三人:“落云神剑,剑由心生,重在其意,不在其形。故而同一剑法,由不同之人施展,便各具风貌。”
岳见枫复又看向阿飞,灰白长须随风轻动:“飞儿,你虽剑势刚猛,性子却太过急躁。若对上实力胜你一筹之敌,破绽便会立现。切记,练功最忌心浮气躁,做人不可眼高手低。你当多向月儿请教,她剑势柔中带刚、刚中藏柔,已通落云神剑之妙。待你能静下心来,调整出剑时的心境,剑招自生变化。如此,你方能更进一步。”
“徒儿记住了。”阿飞恭声应道。
岳见枫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萧澈:“澈儿,你之剑势,虽刚柔并济,却杂以诸多冗余之举。临敌之际,凡无用之招,皆可成破绽。须记本门剑法贵在自然,不尚浮华。”
“徒儿谨记!”萧澈拱手。
“你二人好生练习,待时机成熟,为师自会传授后招。”言罢,转身朝清云宫正殿而去。
三人低头齐声道:“恭送师父!”再抬首时,那道蓝袍身影已消失不见。
便在此时,忽听一尖细声音响起:“唷!这不是野小子阿飞么?怎么,又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了?”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男子正踱步而来。他年约二十出头,脸颊微凹,下巴前突,鼻梁短小,细长的眼里闪着几分狡黠之色。来者,正是气宗长老万奕独子——万良。
那万良幼年丧母,平日里仗着父亲权势在门中横行无忌。万奕对此子极为溺爱,纵其肆意妄为。数月前,万良曾与一名外门弟子发生冲突。他出手狠辣,将对方打成重伤,险些丧命。万奕得知此事,仅将他关了十日禁闭,聊以塞责。而那外门弟子迫于万奕威势,唯有息事宁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闲言少叙,却说眼下。诸多弟子原本皆在练剑,见万良有意闹事,便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围拢过来。
万良见阿飞不语,又哂笑道:“诸位师弟,你们说这野小子三天两头就被罚去思过崖面壁,莫非哪日真要把那石壁看穿不成?”
“哈哈!那可了不得,若真把那石壁看穿了,往后我们想去思过崖上赏景,可就没地方站喽!”人群中一弟子哄笑附和。
万良嗤笑一声:“啧啧,那可真是……”
“你们说够了没有!”林疏月一声清喝,柳眉倒竖。她素来护短,岂见得师弟受辱?
万良觊觎林疏月美色已久,见她动怒,忙上前讨好:“疏月师妹莫恼,我只是替你委屈。摊上这般不成器的师弟,日后怕要受他牵累。”
“我们的事,不劳你费心。”林疏月话音冰冷。
“师妹,我这不是心疼你么。”万良故作关切状,“你说也是奇了,明明同出一门,你是冰雪聪明,他却屡教不改。唉,不得不感叹,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还真是天地悬殊!”
阿飞闻言,怒火直冲眉梢,持剑的手止不住颤抖,几近失控。林疏月忙一把按住,示意他不要冲动。
“万师兄此言不差。”萧澈忽然出声,面色悠然,“这人与人之间,倒真有云泥之别。我师姐美若天仙,才貌双全,倒是有些人獐头鼠目,偏又自视甚高,做着那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也不知是不是家里缺面铜镜?”
万良勃然变色,怒目圆睁道:“你说谁是癞蛤蟆?”
“若是家中没有铜镜,尿总归有吧?何不撒泡尿照照自家尊容?”萧澈毫不退让。
万良冷哼一声,话音愈发尖利:“若非三师叔心怀慈悲,将你们两个小野种捡回山门,哪轮得到你们在此放肆?如今看来,是三师叔老眼昏花了,竟捡回你们这两个不知礼数的小畜生!”
话音未落,阿飞已拔剑出鞘:“你敢再说一遍?”
“不自量力。”万良满面不屑。
“就凭他?”围观弟子中一人摇头低语,“只练得第一式的剑宗野小子,也敢招惹万师兄,简直不知死活。”
另一人附和道:“不错。我等气宗弟子主修内功,虽剑技不如剑宗精巧,然实战之中,内力深厚者往往更胜一筹。依我之见,即便那小子已练成第二式,再与那萧澈联手,也只能勉强与万师兄战个平手。”
万良踏前一步,目光轻蔑地扫过萧澈与阿飞,冷笑道:“就凭你们这两个废物,加起来也不够我使出全力。”
“再加上我呢?”林疏月声音平静,目光却无比坚定。她清楚如今门内形式,虽不愿招惹万良,但更不忍两位师弟受辱。
万良怛然失色。林疏月天资卓绝,虽小他几岁,修为却已不遑多让。若这三人联手,自己绝难讨得便宜,便强自镇定道:“你们真敢与我动手?”
“是你出言不逊在先!”萧澈斥责道。
“家父可是执法长老,若知你们以多欺少,必当震怒非常。他的怒火,你们可承受不住。”万良有恃无恐。
“我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原来是个仗势欺人的懦夫罢了。”萧澈讥诮道。
万良大怒:“好个牙尖嘴利的野小子,今日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他右臂一送,长剑骤然刺出,“看招!落云神剑第一式,风起云涌!”
萧澈早有防备,当即横剑相迎。双剑相交,铿锵作响。万良毕竟是气宗弟子,内功浑厚,加之两人修为本就有差距,这一剑震得他手臂发麻,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萧澈心中一凛,暗道:“好深的内力!”随即调整呼吸,足下一错,青锋再起,同样一式“风起云涌”还击。剑气如虹,剑招行云流水,可惜终究同出一脉,万良随手几剑便将攻势化解。
“野小子!若是只有这点本事,可配不上你那张利嘴!”万良放声大笑,剑势更狂。连环数剑疾刺而出,剑光如疾风骤雨,逼得萧澈连连后退,只得以身法勉力周旋。
阿飞见状,俯身疾进,长剑化作一点寒芒,直取万良后心。这一剑去势极快,角度刁钻,狠辣异常。
万良大惊,未料阿飞突然发难,只得侧身急闪。剑锋贴着他后背掠过,于衣袍上划开一道长口。一剑未中,阿手腕一翻,长剑顺势上挑,变招之快,几乎不假思索。万良仰头急退,却仍被削落几缕发丝。
“找死!”
万良怒极,气息骤沉,体内真气奔涌而出,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但见他低喝一声,长剑一振,剑身之上竟隐隐凝出冰霜。
“落云神剑第二式,涔云蔽日!”
此招一出,剑势陡快,剑光化作数道残影,虚实交错,每一道皆带刺骨寒意。时而如倾盆暴雨,时而似毒蛇吐信。萧澈与阿飞只觉剑影漫天,竟一时分不清哪一剑是实,哪一剑是虚。只得凭反应格挡,左支右绌间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林疏月见万良招招致命,不再旁观。长剑寒光乍现,招式朴实无华,每每直刺万良必救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倾力应对。却见林疏月身若翩蝶,轻巧避开所有反击,更兼萧澈与阿飞从旁夹击,扰得万良心烦意乱。
“涔云蔽日!”林疏月清吒一声,突然变招。
这一剑势若奔雷,万良忙运内力,横剑挡于胸前,未料仍被震得一阵趔趄。萧澈眼疾手快,趁势一剑上挑,只听“当啷”一声,万良束发玉簪应声而断,青丝散乱,狼狈不堪。
“你们……你们好生大胆,当真不把我爹放在眼里?”万良又惊又怒,面目狰狞如恶鬼。
“是你欺人太甚,便怪不得我等不讲情面!”萧澈冷然道。
围观弟子中有不少人曾受万良欺压,见此情形,个个幸灾乐祸:“萧师弟,好样的!叫他平日里作威作福,真是活该!”
“可不是嘛!离了他爹万奕,他算什么东西!此等仗势欺人之辈,就该有人好生教训一番!”又一弟子拍手称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如刀。万良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锁住让他颜面扫地的三人。
林疏月本不愿将事情闹大,见万良神色癫狂,已有三分疯态,便好言相劝道:“万师兄,若是不想负伤,劝你还是就此打住。”
万良闻言,嘴角一歪,似笑非笑:“呵呵,你怕了?”
林疏月也不多言,眸色一凛,轻吐四字:“飞云掠月。”
但见剑光一闪,林疏月身形如虚影般消失于原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冰冷剑锋已抵上万良咽喉。这一剑快得匪夷所思,万良身子一僵,一股寒意直上天灵,那是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好快的剑!”有弟子失声惊呼,“你们可看清她是如何出招的?”
身旁同伴摇头轻叹:“未曾看清。年方十八便已练成第三式,当真了不得!“
“此等天资实在骇人听闻!据说掌门当年练就第三式时,已近二十之龄,她竟犹胜三分。”又一人道。
万良死死盯着林疏月,额上冷汗直流,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林疏月还剑入鞘,淡淡道:“若非我这一剑手下留情,此刻你已命丧黄泉。若是不想自讨苦吃,以后嘴里便放干净些。”
万良只觉屈辱至极,忽仰头狂笑,嘶声咆哮道:“我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你们有胆便取我性命!杀了我,看你们怎么活命!”
阿飞见他还要纠缠,眼中厉色一闪:“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说罢,长剑猛一前递,直朝万良咽喉而去!
“飞儿!休得无礼!”
一声断喝忽地响起。阿飞身形一滞,蓦然回首,只见岳见枫快步走来,面带愠色:“都是同门师兄弟,何以刀剑相向?”
“师父,是他先……”阿飞辩解道,言未竟,便遭岳见枫一声喝断,“还不将剑收起来!”
阿飞从未见他这般动怒,只得缓缓撤剑。岳见枫几步上前,见万良身上并无创口,心下稍安。
“还不给你们万师兄赔不是。”岳见枫道,语声肃然。
阿飞急道:“师父!分明是他仗势欺人,为何反要我们……”
“住口!”岳见枫怒喝一声,截断话头,“你等以多欺少,还好意思狡辩,速给你们万师兄赔罪!”
阿飞只觉受了莫大委屈,自是不愿赔罪,萧澈亦纹丝不动。气氛一时凝滞,沉默震耳欲聋。
林疏月见状,上前一步道:“万师兄,今日之事,是我等不对,还望师兄海涵。”
二人见师姐已放下身段,虽心有不忿,也只得随之拱手。
岳见枫面色稍霁,目光转向万良,赔笑道:“师侄,你这两位师弟年岁尚轻,行事难免莽撞。方才之事,你可莫往心里去。”
万良不语,悻悻后退两步。阴鸷的目光在萧澈、阿飞二人脸上剜过,袖袍一拂,转身离去。
“给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