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宫偏殿。
天光自雕花窗棂斜斜透入,于古旧方砖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檀香氤氲,光束之中,隐见尘埃浮动。殿柱之上,云纹随日光若隐若现,仿佛有云彩游走其间。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三两声清越声响,转瞬又归于寂静。
师姐弟三人跪于堂中,脊背笔直,一动不动。
岳见枫负手立于堂前,面色沉凝,眉头紧锁。虽未发一言,周身气势却如出鞘利剑,压得殿内烛火都暗了三分。
未待师父开口,林疏月便以额触地:“师父,都是徒儿的错。万良出言不逊,徒儿一时气急,便出手教训了他。两位师弟只是想替我出头,与他们无关。所有责罚,徒儿愿一力承担。”
“月儿,你先起来。”岳见枫温声道。他看着三人长大,对他们的性情了如指掌。这些年来,只要萧澈与阿飞中谁惹了祸事,林疏月总会将罪责揽于己身,正如长姐护弟,此刻又岂会不知林疏月是在为二人开脱。
林疏月应声而起。岳见枫眸光一转,望向阿飞:“飞儿,究竟是何缘由?”
“是他出言辱我在先。”阿飞应道。
岳见枫训斥道:“为师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为人当海纳百川,若是连两句恶语都容他不下,将来如何成器?”
“难道挨了打也不能还手?”阿飞神情激愤,语带怨气。
岳见枫见他心中不满,不由长叹一声:“门内形势你们不是不知,剑气两宗本就多有不合,倘若今日你们以多欺少伤了他,岂不更会激化两宗矛盾?再有此种事情,你们应当先告知师父,门派自会公正处置。”
阿飞脱口道:“如今掌门师伯闭关修炼,大师伯万奕身为本门执法长老,门内大小事情皆由他做主,何来公正可言?”
岳见枫闻言一怔,目光渐黯。他何尝不知万奕行事专断、蛮横无理?只是师兄夏云流闭关不出,许多事情他也只能避而不争,由着万奕胡来。
沉默半晌,终是苦笑道:“你既知他性情,还得罪万良作甚?遇事权且退一步,待到掌门师兄出关,自有公断。”
“委曲求全,便是对么?”阿飞反问道。
这一问,直指人心,岳见枫哑口无言。他缓缓转身,望向殿外。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贴在青石阶前。
“飞儿,”他声音低了下来,“这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黑白对错之分。倘若因一时意气丢了性命,那才是大错特错。”
他略一停顿,面上涌上几分疲色:“十五年前,我将你与澈儿带回山门,一直视如己出,虽平素严厉,所求不过是你们能平安长大。此番苦心,你们怎就不知呢?”
阿飞蓦然抬头,正撞进师父盈满慈爱的眼眸。那目光里盛着的,是他在这位严厉师长身上从未见过的,近乎父亲般的疼惜。
他喉头滚动,终于松口:“徒儿……知错了。”
“切记,今后遇事万万不可冲动。”岳见枫欣慰颔首。
“谨遵师父教诲。”阿飞抱拳应下。
岳见枫目光温和,抬手示意:“都起来吧。今日之事,为师不罚你们。”
阿飞利落起身,萧澈仍跪着出神。
“澈儿,你又怎么了?”岳见枫眉峰微蹙。
萧澈恍然回神,缓缓起身:“师父,徒儿只是在想自己的身世。时至今日,徒儿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
“是啊,师父!”阿飞忍不住接口,“那些人都唤我们作野小子,难道我们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萧澈又道:“师父,徒儿明白,双亲或许已不在人世。无论是否为奸人所害,徒儿也理当知晓真相。您平日教导我们要宽仁为怀,待人以善。然则百善孝为先,若父母当真含冤九泉,为人子者不能为其昭雪,岂非大不孝?”话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岳见枫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忧愁,终是背过身去,只道:“眼下你们只管专心修炼,别的事情不要多想。待时机成熟,为师自会相告。”
萧澈黯然垂首,他知师父素来说一不二,便不再多问。
清云宫后殿,檀香袅袅。
紫檀木案上,一盏清茶热气腾腾。一位老者端坐案边,玄黑道袍垂落于地,袍摆金线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老者年逾六旬,古铜色的面庞线条冷硬,刻满岁月痕迹,一对鹰目利如霜刃,仅是静坐,便令人心生寒意。
万良跪伏于地,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座上之人,唯紧握双拳微微颤抖,透出不甘与愤恨。
万奕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开言道:“良儿,因何如此?”
万良猛地抬头,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父亲,儿受了三师叔徒弟欺负。他们三人联手,让儿在全派弟子前颜面尽失!”
“他们为何要欺你?”万奕指节轻叩茶盏,不辨喜怒。
万良犹豫片刻,支吾着答道:“儿……儿不过说了他们几句,他们便痛下杀手,险些要了儿的性命!”
“是他们先动的手?”万奕话音平静,似乎心里早已有数。
万良眼神闪烁,心虚着称是。
万奕勃然作色,破口大骂:“混账!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夹着尾巴溜走,我这张老脸都要被你丢光!”
茶盏“咔”地一声重重顿在案上,盏中茶水飞溅。万奕霍然起身,怒道:“平日惫懒偷闲,叫你好生修炼你不听,如今挨了人打,知道疼了?”
“他……他们三人联手,儿才落了下风。”万良咬牙辩解,脸上羞愤交加,“儿本想以死相搏,奈何……”
言犹未了,便被一道声音打断:“师尊,四师叔回来了。”
万良回首望去,只见一年轻男子缓步入殿,正是他父亲的大弟子丁帆。
“我这便过去。”万奕应道。随即扫了万良一眼,面上泛起一抹失望,终只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案几上,清茶尚冒热气。
是夜。
岳见枫独立于清云宫后殿之外,久久未动。夜风自山谷间吹来,卷得道袍猎猎作响。清冷月华透过云隙,自殿脊倾泻而下,照得人影修长且孤。
这位剑宗长老平日极少踏足气宗地界,更不会在深夜造访,但今日演武场上冲突,已非小辈间寻常比试。为了两宗和睦,他决定亲自登门向万奕讲清原委。
岳见枫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步上阶。正欲叩门,忽听“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自行开启。
殿内陈设素雅,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紫檀长案居中,烛台分列左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茶香,混着檀气,沉而不散。
山风入殿,烛火轻曳,映出两道身影。万奕端坐紫檀椅上,身形如铁塔般巍然不动;另一人身着玄青道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罗盘,面上挂着难以琢磨的笑意。
岳见枫瞳孔微缩,未料四师弟莫怀远也在场。这位气宗四长老素来与万奕同气连枝,一个明火执仗,一个暗度陈仓。这些年来,但凡万奕要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必有莫怀远在旁谋划。
岳见枫上前数步,作揖道:“大师兄,今日劣徒冒犯师侄,特来赔罪,还望师兄莫要介怀。”
“哦?你那三个徒弟,倒是本事不小。若再长几岁,是不是连老夫也不放在眼里?”万奕揶揄道,手中茶盏热气蒸腾,掩得面容晦暗不明。
岳见枫直起身,强压心头怒意:“大师兄,今日之事,是万良辱人在先,甚至不顾同门情谊,招招只为取人性命。若非疏月出手,恐怕……“
“恐怕什么?你是说我气宗不如你们剑宗?”万奕话音徒厉。
岳见枫据理力争道:“不管气宗还是剑宗,总归是云裳门人。若师尊尚在,想必也绝不愿见同门相争。我的两个徒儿自是不对,但万良以大欺小,师兄也当严加管教才是。”
“以大欺小?”万奕冷哼一声,“分明是你们以多欺少!”
岳见枫沉声道:“大师兄,掌门师兄闭关多年,剑气两宗已势同水火。若再因小辈争执掀起内斗,云裳门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万奕双目一眯,寒声道:“你是在教训老夫?”
“不敢,只望师兄以大局为重。”岳见枫再度抱拳。
莫怀远眼珠一转,忽地出声:“三师兄,小辈争执,本无对错。不过剑气两宗弟子的确积怨已久,是该做个了断。”
岳见枫心头一紧:“四师弟的意思是……”
莫怀远指尖轻点罗盘,盘面上星光闪烁:“今日之事,说到底不过是年轻气盛所致。但若就此作罢,只怕双方心中都未必服气。”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岳见枫,眸中精芒一闪:“不如这样,下月初九设下三场比试,由今日动手的几位小辈代表各自宗门出战。胜两场者为赢家,如何?”
“不可!”岳见枫断然拒绝,“此举只怕更会激化两宗矛盾。”
莫怀远轻笑一声,语气温和:“此次比试,只是切磋技艺,点到为止,绝不伤及性命。比试之后,无论胜负,双方皆需心服口服。败者不得怀恨在心,胜者亦不可得势凌人,如此方能真正化解两宗恩怨。”
“气宗欲派何人出战?”岳见枫问。
莫怀远应道:“自然是万良、丁帆,还有劣徒苏誉。他们与令徒皆同辈弟子,修为也在伯仲之间,最是公平不过。”
岳见枫沉默不语,殿内一时寂静。窗外树影婆娑,投在青砖地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怎么,三师弟这是怕了?”万奕声音陡然拔高,“若是怯战,便让那三个小畜生明日来这殿前磕头谢罪!”
岳见枫手指猛然收紧。他分明看见莫怀远说“点到为止”时,罗盘上的星纹诡异地扭曲了一下。让弟子下跪绝无可能,但若应战……
“此事关乎两宗声誉,应由掌门师兄定夺。”岳见枫搪塞道。
万奕目光凌厉,不容置疑:“掌门尚在闭关当中,此等琐事无需惊扰于他。老夫身为本门执法长老,代掌宗门事务已有十二余载。三师弟莫非觉得……老夫不配?”
“这……”岳见枫指尖发冷,心知已无转圜余地。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萧澈躺在榻上,回想日间诸事,心绪纷乱如麻。师父的愁容在眼前浮现,那神情令他困惑难解。这些年来,他不止一次探问自己身世,可师父总是避而不答,或轻描淡写敷衍,或顾左右而言他。他不明白,师父为何始终将此事深藏心底,其中究竟有何秘密……
思绪纷扰间,他渐渐沉入梦乡。
恍惚中,他又被拖入那片诡谲天地。与前番不同,此番那无垠恶水之上,竟多了一人。那是一中年男子,身着一袭青衣,面容阴鸷,两团紫焰在眼窝中幽幽燃烧。男子立于水面,身形时而透明如雾,时而凝实如人,浑似游荡于阴阳交界处的幽魂。
“时候,将近了。”男子忽然开口,话音却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回荡不休。
萧澈强压心悸,踏前一步:“时候,什么时候?”
男子忽抬眼看他,声如恶鬼:“复仇之期将至,汝当为执刑者。”
话音落下,黑水骤然翻腾,浪涛如兽,直扑而来。萧澈只觉胸口一窒,遍体生寒,似有一股无可抗拒之力正侵蚀神智,他却动弹不得。
“嗬——!”
萧澈猛然惊醒,冷汗已浸透中衣。他颤巍巍撑起身子,大口喘息,心头怦怦狂跳,似要撞出腔子。
至此他方恍然,这接连不断的诡梦绝非偶然,冥冥之中定有深意暗藏。而他,正被卷入其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