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山头,暴雨初歇。山间雾气氤氲,裹挟着淡淡血腥气,将整座山门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万奕大步踏入清云宫偏,门槛在他脚底砰然爆裂,碎木飞溅。身后数十名气宗弟子持剑而立,雨水顺着斗笠滴至剑上,泛起阵阵寒芒。
“岳见枫!”万奕暴喝一声,震得烛火摇曳,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岳见枫应声转头,目光不自觉投向万奕身后,只一眼,心便沉了下去。两名气宗弟子正抬着一具尸身,素白麻布下露出一截青灰色手腕,上头还沾染着未干血迹。
“阿飞何在?”万奕怒喝,眼中杀意沸腾,额角青筋暴起,“还不叫那个小畜生出来受死!”
萧澈闻声上前,双目死死盯着万奕,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万良害死师姐,本就死有余辜!”
万奕目光如电,陡然转向萧澈:“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言不惭,当真不知天高地厚!既如此,老夫便先送你上路!”说罢,右掌一抬,雄浑的青蓝色气劲霎时汇聚,在掌心翻涌激荡,卷起阵阵风啸。
“云游四海!”
唇齿未闭,万奕身形已如闪电般掠出。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竟幻化数道分身。每道分身皆裹挟凌厉气劲,或掌或指,招式各异却同样致命,一瞬间自四面八方朝萧澈袭去!
“砰——!”
只听一声巨响,气浪轰然炸开,震得四周窗棂尽碎。岳见枫不知何时已护在萧澈身前,连退数步,方堪堪截下这一击。待身姿站定,嘴角已有鲜血溢出。
“师父!”萧澈急呼,眸中紫芒隐隐闪动,周身泛起不祥气息。
“岳见枫!”万奕厉声呵斥,“他乃疯王转世,你当真要维护这怪物?”
岳见枫抬手拭去嘴角殷红,灰白鬓发在秋风中微微颤动。他缓缓站直身躯,将玄铁剑自鞘中抽出,喘息道:“我已失了一个弟子……无论如何,不能再失第二个了。”
万奕冷笑一声:“哼!那便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万奕双臂一圈,双掌叠于胸前。指法翻飞间,刺目蓝芒自掌心暴涨。那光芒越来越盛,竟将整个大殿照得通亮。
“都给我上!”万奕厉喝。
“结束这场闹剧吧。”
正当气宗众人打算一拥而上时,一道清冷声音忽自殿外响起。那声音不高,众人却觉心神一震,无人再敢妄动半步。
来人年近六旬,着一袭素灰长袍,身形挺拔如崖间孤松,只是静立门口,便让满殿空气为之一滞。那人面如古玉温润生光,眸似寒潭深不可测,通身上下竟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与天地共鸣。眼中透出的摄人精光,似能将这世间万物洞穿。
“掌门师兄。”岳见枫怔怔收剑。望着眼前灰袍身影,只觉一股沉浑如岳的威压扑面而来,周身真气竟不由自主为之所摄。
“拜见掌门!”满殿弟子齐刷刷跪倒。
夏云流转头看向万奕,轻声道:“大师兄,收手吧。”
万奕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翻涌,却终究不敢在夏云流面前造次。只得强压怒意,切齿道:“岳见枫!今日看在掌门面上,饶你一回。但你纵容孽徒,杀我独子。此仇不报,我万奕誓不为人!”说罢,袖袍一甩,大步踏出殿门。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侧首冷冷丢下一句:“血债,终须血偿!”
夏云流目光转向师徒二人,最终落在萧澈身上:“小心使用体内的那股力量,它虽能助你一时,却会逐渐蚕食你的心智。待到他功力全复,便会将肉身占为已有。”
萧澈不解,正欲细问。夏云流却已背过身去,漠然道:“你走吧,继续留在云裳门,只会激起内乱。”
“如今剑宗形式危急,我岂可就此离开?”萧澈急道。
“有我在,他们不敢放肆。”夏云流淡淡道。
殿内一时沉寂,唯有风声簌簌。岳见枫看向夏云流,欲言又止。
“至少……让我送师姐最后一程。”萧澈哽声道,近乎哀求。
薄暮沉沉,残阳如血,将山崖边一座孤冢染上凄艳赤色。碑前静静躺着两枚翠绿玉牌,在夕照下泛着温润微光,仿佛凝结着未尽的誓言。
萧澈跪在碑前,眼中含泪:“师姐,三师弟他……我还未能寻到。但你放心,哪怕踏遍九州万里,我也一定带他回来!”
山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在碑上。萧澈缓缓起身,将其中一枚玉牌收入怀中。
岳见枫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山峦。仿佛透过暮色,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眉间哀色不由更深几分。
“师父,现在能告诉我了么?”萧澈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徒儿的亲生父母,究竟是如何亡故的?”
岳见枫背影微微一僵,许久,方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数道深深沟壑。
“可曾听闻十五年前那场人间浩劫?”岳见枫道。
“人间浩劫?”萧澈侧目。
岳见枫哀叹一声,缓缓开口:“多年之前,昭国之东曾有蕞尔小国,名曰东莱。其国虽弹丸之地,却有天授异能之士,手段诡谲,一念之间,便可翻覆乾坤。”
他略作停顿,声音转沉:“那东莱国主野心勃勃,为扩张国土,屡次举兵犯我边境。朝廷几番派兵征讨,均无功而返。无奈之下,只得请你掌门师伯出山,联合一众高手,方才将其擒获。”
萧澈心中微震:“后来呢?”
“后来朝廷兵马将其押送回京,行至云州,那魔头忽狂性大发,对我昭国施下诅咒,后自刎而死。自那以后,我昭国天时逆乱,久旱不雨;江河断流,良田成灰。云州各地瘟疫四起,亡者无数;百姓流离,哀鸿遍野。”
“徒儿父母便是死于这诅咒之下?”萧澈忙追问。
“此事为师亦未亲睹。”岳见枫摇头道,“你本生于云州清水县,距此不过百里。而今既要下山,不妨亲去一探究竟。”
“多谢师父告知详情。”萧澈叩首谢恩,“徒儿……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
“且慢!”岳见枫忽然唤住他。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方能重逢。”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帛面金纹如游龙隐现,“此乃落云神剑摹本,你可按章修习,日后也可多几分本事傍身。”
山风骤急,卷得师徒二人衣袖飞扬。萧澈接过剑谱,深深一揖:“师父珍重!”
“前途多舛,切记谨慎小心。”岳见枫叮嘱道。
萧澈重重颔首,深深望了师父一眼,转身没入暮色。
岳见枫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仰首长叹道:“月儿,望你在天有灵,庇护你两位师弟……”
风拂过,碑前玉牌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回应着什么。
几日后,云州清水县。
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大地,焦灼热浪在空中层层翻滚。干枯的河床裸露着嶙峋石骨,如同一道道开裂伤口,狰狞而悲怆。
萧澈缓步踏入街道,炙风扑面而来。抬首前望,但见长街两侧屋舍倾颓,门窗朽败,有的早已塌作废墟,焦黑梁木横陈瓦砾之间。偶有行人蹒跚而过,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似乎早已对这片死地习以为常。
“这便是诅咒留下的痕迹?”萧澈喃喃自语。
“希望……早已经抛弃了这片土地。”身后忽传一声沙哑叹息。
萧澈霍然回首,只见一名白须老者拄着木杖,立于数步之外。老者身形佝偻,面上刻满风霜,唯有一对眼睛尚存几分清明。
“自诅咒爆发后,一切都变了。”老者缓声道,“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痛苦。”
“想不到清水县竟是这般破败光景……”萧澈话音嘘唏。
“清水县乃云州灾情最为严重之地。”老者缓缓转身,抬手拂去肩上尘土,“年轻人,且随我来。”
二人沿着荒废官道行进。一路所见,皆是残垣断壁、枯槁荒草,萧澈的步伐亦愈发沉重。
行至城郊,一片荒芜坟茔映入眼帘。杂草丛生间,歪斜的墓碑如枯骨般林立,静默无声。
萧澈目光扫过座座坟茔,忽心头一凛。但见许多碑上所刻忌日,竟皆是同一天。而那一天,正是他的生辰!
“埋在此处之人,皆是死于诅咒爆发那一日。”老者哀声道。
一股莫名寒意直窜心头。萧澈加快脚步,目光在一块块石碑间游移,终于在一处偏僻角落寻得一块刻有“萧”字的石碑。他当即俯身,抬手抹去碑上灰尘,“萧氏夫妇”四字显露而出。
“这对夫妇,当真可惜了。”老者微微摇头。
萧澈猛一抬头:“老丈识得他们?”
“岂止识得。”老者拄杖上前,“这对夫妇,曾是老朽邻人。那一日,他们方得一子,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惜啊……最后还是老朽帮着收殓的。”
萧澈闻言,只觉胸口如遭重击,闷痛难当。
老者又道:“只那一日,清水县便死了近百人,其中大多是新生婴孩。”
“诅咒竟真害得这许多无辜之人血泪离散……那暴君,果真死有余辜!”萧澈怒火中烧,双拳攥得发抖。
“诅咒的确害了不少人,不过这对夫妇……”老者话音一顿,忽压低声音,“乃是中毒而亡。”
萧澈瞳孔骤缩:“老丈此话何意?”
老者沉默片刻,方缓缓道:“十五年前,老朽任县衙仵作一职。那日遍验尸骸,方知暴毙者皆因中毒而死。县太爷恐民心震荡,遂对外宣称是诅咒所致。此后众人噤声,谁再提此事,便是蛊惑人心。”
“真相究竟如何?”萧澈急问。
老者苦笑一声:“自那之后,无人再敢追查。老朽不过一区区小吏,又如何知晓真相?”
“敢问老丈,县太爷今在何处?”萧澈再问。
老者看他一眼,摇头叹道:“已调任云州,现为一方知府。”说罢,转身离开。
“谢老丈告知。”萧澈拱手致谢,心中似有了方向。他久久凝视着那块刻有“萧氏夫妇”的石碑,胸中悲恸难抑。
炙风掠过枯草,簌簌作响,仿佛诉说着无尽哀愁。萧澈缓缓俯身,双膝跪地,在碑前重重叩首。
“一别十五年……孩儿不孝,今日方知你们长眠于此。”
话音微颤,散入风中,早已不见回响。萧澈再度叩首,礼毕站直身躯,拂去衣上尘土,转头步入荒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