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距京都不过三百里,官道纵横,商旅不绝。然连年大旱,疫病横行,官府横征暴敛,致云州多地流民遍野,饿殍载道。
望云轩二楼雅间,窗扉紧闭,隔绝了街市喧嚣。屋内三人围坐紫檀圆桌边,桌上摆着一壶上好烈酒,名曰“醉云澜”,酒香清冽,却无人举杯。
“确切消息,官粮明日辰时便会自云州启程,押往京都。”说话男子身形消瘦,着一袭靛青官服,腰间悬一枚铜制令牌。
“押粮官兵几何?”坐于主位上男人问。他身着素色布衣,约莫二十八九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酒杯。
“约三百之众。”那官服男子答道。
右侧虬髯大汉闻言,猛地直起身来,撞得桌案摇晃,哐当作响。他将两柄开山斧往肩上一扛,粗布坎肩下筋肉虬结,粗声道:“哥哥莫忧!管他有多少人护粮,凭俺手中这两把板斧,定能杀他个人仰马翻!”
“不可莽撞!”素服男人呵斥道,“我等此番只为劫粮,不可伤人性命。”
虬髯大汉咧了咧嘴,终究没再吭声。恰在此时,忽听门外响起“咚咚”两声轻叩。
“谁?”官服男子浑身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客官,您要的酱牛肉。”门外传来小二殷勤的声音。
“进来吧。”素服男人神色不变。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二弓身而入,笑吟吟将瓷盘置于桌上,双目不着痕迹地在三人身上扫过。
“几位慢用。”小二堆笑退下,顺手掩上房门。
待脚步声渐远,素服男人以指蘸酒,在桌面划出一道曲折路线:“云州通往京都必经青崖口,此处地窄,我们可于两侧崖壁布置疑兵,另伏一队人马于谷口。待粮车入内,落石封路,令疑兵虚张声势,谷口人马截去退路,此番可轻易得手。”
“寨主此计甚妙。”官服男子微微颔首。
“事不宜迟。”素服男人忽地起身,“大力,你我即刻回寨准备!”
虬髯大汉正抓着酱牛肉大快朵颐,闻言鼓着腮帮子嘟囔:“哥哥,俺还一口酒都没饮吶!这上好的醉云澜,糟践了岂不可惜?”
素服男人与官服男子对视一眼,竟同时轻笑出声:“好!那便等你吃饱了再走。”
三人正饮酒间,楼下忽传来一阵骚乱。碗碟碎裂之声不绝于耳,继而是掌柜尖利怒喝:“来人!把这小乞丐给我往死里打!”
素服男人眉头一皱,起身推门而出。只见几个店伙计正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拳打脚踢,那人正是阿飞。
阿飞蜷缩在地,往日眉宇间那股凌厉英气,仿佛被人一刀抹了去,只剩一片死寂。以他身手,本可轻易避开这等粗陋拳脚,便是三招两式间放倒这伙人亦非难事。然而此时他却似一具失了魂的躯壳,既不招架,亦不闪躲,只由得那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身上。肉体上的疼痛早已被另一种苦楚淹没,每当师姐惨死的旧影在脑海中闪过,那种窒息般的痛苦便会吞噬他所有知觉。
“住手!”素服男人一声断喝,声音不高,却令混乱场面骤然一静,“掌柜的,何故如此?”
“何故如此?”那掌柜面带愠色,“这厮竟敢在我店里吃白食,您说该不该打?”
“我以为何事。”素服男人缓步下楼,随手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这些够么?”
掌柜立时换了脸色,连声道:“够了够了!客官真是菩萨心肠!”
素服男人俯身扶起阿飞,眼角微微弯起:“小兄弟,可伤着了么?”那声音似三月春风,令人心神一暖。
阿飞未答,只怔怔望着眼前人。尽管男人那温煦的笑容又让他觉得莫名亲切,可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还是令他不知所措。
便在此时,忽听门外有人喝道:“大人!就是此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小二引路在前,身后跟着数十名披甲官兵。那一众官兵皆刀出鞘、箭上弦,直将素服男人团团围住。
见此情形,楼上官服男子脸色骤变,压低声音对虬髯大汉道:“大力,寨主就交给你了,我先撤了。”话音未落,身形一晃,竟从二楼窗口纵身跃下,转眼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大堂中,诸多食客皆闻风而散。官兵之中一人踏前几步,目光阴鸷地打量着素服男人。此人名唤孙骁,乃是云州府都监,身着赤红戎装,腰别一把百炼钢刀,背负一口铁胎强弓,煞是威风。
“此獠便是清风寨匪首贺昭!给我拿下!”孙骁冷声喝道。
众官兵闻令而动,便要朝那素服男人扑将上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二楼栏杆应声碎裂。虬髯大汉自楼上一跃而下,两柄板斧在阳光下划出凛冽银虹,重重砸在大堂中央的八仙桌上!
“我看谁敢动俺家哥哥!”那虬髯大汉厉喝道,虎目圆睁。
孙骁眸光一冷,挥手喝道:“都给我上,死活不论!”
霎时间,大堂内刀光剑影交织成网。虬髯大汉双斧舞得虎虎生风,护着素服男人且战且退,奈何官兵人多势众,二人渐渐陷入重围。孙骁觑得空隙,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钢刀直取素服男人咽喉。
只听“咻”的一声轻响,一粒飞石破空而来,打得孙骁人仰马翻。素服男人抬头四望,却只瞥见二楼残破窗棂间,一片衣角倏忽闪过,再无踪迹。
“定是方才那小兄弟出手相助。”素服男人暗暗心惊,“只这般年纪,竟有如此身手,实在了不得!”
“寨主快走!”虬髯大汉大呼一声,趁机一斧劈开拦路官兵,拽着素服男人冲出了重围。
当日晚,云州府衙。
“啪!”
惊堂木重重砸在案上,震得堂下众人心头一颤。知府岱无偶端坐于“明镜高悬”匾下,一双细长眼睛死死盯着堂下消瘦男子,喝道:“大胆鲍路!本府平素待你不薄,你竟敢私通贼寇!”
“大人明鉴,卑职冤枉。”说话之人,正是客栈中那官服男子。
“冤枉?”岱无偶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望云轩小二战战兢兢自后堂钻出,跪伏于地。
“大……大人,小的亲眼所见,便是这厮与那贼首贺昭在望云轩密会。”小二颤声禀道。
岱无偶怒而拍案,官袍袖口在案上一扫而过:“说!尔等有何图谋?”
鲍路沉默片刻,忽仰天大笑:“事已至此,鲍某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岱无偶目光一冷,缓缓坐回原位,伸手抚平官袍褶皱,语气反倒平缓下来:“想死?哪有这般便宜。”
“来人!”岱无偶抬眼一喝,“剥去此贼官服,重责四十大板!”
衙役齐声应诺,水火棍次第砸下。闷响声声,回荡于公堂之间。鲍路咬紧牙关,唇齿间溢满血腥,却硬是一声不吭。四十棍毕,后背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鲍路,本府再问你最后一遍。”岱无偶俯身向前,面色阴沉如铁,“招,是不招?”
鲍路目光涣散,气息微弱,却仍从唇齿间挤出声音:“贺寨主……贺寨主于我有救命之恩,鲍某甘愿引颈就戮,不负……不负贺寨主……”言犹未了,头已无力垂下,昏死过去。
“冥顽不灵!”岱无偶怒喝,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将惊堂木砸得粉碎,“拖下去,大刑伺候!本府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衙门的刑具硬!”
两名衙役领命,合力将鲍路架走。
次日午时,云州府后园。岱无偶正陪一人饮酒,师爷张识忽跌跌撞撞闯入凉亭,一个趔趄,险些打翻石案上酒壶。
“祸事了……”张识气喘吁吁,“大人,祸事了!”
岱无偶面色一沉,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呵责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见本府正陪陆大人饮酒么?”话锋一转,又堆起笑脸,转向对坐之人,“陆大人,请。”
紫袍男人面色淡然,目光投向张识颤抖双腿上,唇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随即仰首,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说吧,又有何祸事?”岱无偶道。
张识“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禀大人,此番押往京都的官粮,全……全遭清风寨贼人劫走了。”
“什么!”岱无偶勃然变色,脸上横肉直抖,“清风寨贼人简直胆大包天,昨日被那贺昭侥幸走脱,今日竟还敢去劫粮!”
紫袍男人指尖轻敲石案,似笑非笑道:“岱大人,您既知是清风寨贼人所为,只需出兵剿了他们便是,何须这般动怒?”
岱无偶恭声应道:“陆大人有所不知,那清风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寨中贼众近千,强攻恐伤亡惨重,故而一直未能剿灭。”
张识忽然插口:“大人!定是鲍路那厮昨日将押粮行程泄了出去,这才让清风寨贼人得手!”
“这鲍路又是何人?”紫袍男人问。
岱无偶咬牙道:“此獠原是云州巡检,昨日查出他暗通清风寨,下官便命人将其缉拿,严加审讯。本欲逼问其密谋何事,奈何这厮嘴硬,死活没有吐露半句。”言至此处,怒意更甚,“张识!你去传本府令,明日午时将此獠押赴法场,枭首示众!”
“小人领命。”张识拱手而起,转身欲走。
“慢!”紫袍男人忽抬手止住他,随即缓缓起身,眸中阴狠之色尽显,“岱大人,所谓上兵伐谋,欲溃其城,先乱于内。”
“陆大人的意思是……”岱无偶忙跟着起身。
“山野贼寇,素来最重草莽义气,岱大人只需放出消息,就说……”紫袍男人忽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岱无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动,忍不住拱手道:“妙!陆大人此计着实高明!下官佩服之至!”他神情谄媚,连腰身都不自觉弯了几分,“不知大人可否再多留云州几日?下官也好早晚请教,定能事半功倍。”
紫袍男人负手而立,袖间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陆某还需回京复命,此番逗留云州,已是耽搁了时辰。岱大人尽管放心,只要你依计行事,贼寇必灭。”
“如此,下官也不便再挽留了。”岱无偶整肃衣冠,深深一揖,“多谢陆大人指点。”
紫袍男人抬眼望向天际,眼底映着灼日,却无半分温度:“岱大人言重了。你我皆是为朝廷效力,为那位大人分忧,不必言谢。”
云州城古庙。
庙门半塌,朱漆剥落,残匾斜悬梁间,字迹早已被风雨蚀尽。庙内蛛网横生,神像缺首断臂,香炉翻倒在地,余灰早冷。十数位流民横七竖八歇在殿中,有的裹着破席,有的蜷缩墙角,鼾声与梦呓此起彼伏。
一块破蒲团上,阿飞侧卧而眠。他衣衫单薄,右臂枕在脑后,五指紧握着师姐所赠的玉牌。午间炙风自破窗卷入,拂动他鬓角几缕乱发,他却只是微微蹙眉,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忽然,一阵呼声自庙外传来,一拄着竹杖的老乞丐急趋入殿:“诸位!诸位速速起身!城外‘十里亭’有人在施粥放粮!”
庙内流民被这呼声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纷纷坐起。
“是官府的人在施粥?”其中一人问道。
“非也,是清风寨的好汉们!”那老乞丐应道。
此言一出,庙中顿时哗然。阿飞被这动静惊醒,揉了揉干瘪肚子,起身跟着人流走去。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阿飞抬眸远望,只见前方凉亭外粥棚高搭,白气蒸腾。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在为老弱妇孺舀粥,为首之人正是贺昭。
阿飞微微一怔,不想官府口中的“匪首”,竟有这般善心义举。
贺昭抬袖拭汗,目光无意间扫过队尾,恰与阿飞相对。他当即放下手中木勺,快步走近,抱拳一礼:“昨日承蒙出手相救,贺昭感激不尽。不知恩人名讳?”
“阿飞。”少年声音沙哑,似是许久未开口说话。
“阿飞小兄弟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身手,贺昭佩服至极。”他目光扫过阿飞干裂嘴唇,心中一动,旋即将腰间水囊递了过去,“若小兄弟不弃,可愿随我回山寨暂住?也好让贺昭报答昨日的救命之恩。”
阿飞接过水囊,仰头饮下。清冽的泉水混着一丝松木香气涌入喉间,腹中饥渴稍解。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