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寂,冷月如钩。
萧澈独行于空荡街巷,步履沉稳、目光警觉。行走间但觉背后似有潜影暗随,蓦然驻足回望,却只见几片枯叶在夜风中打着旋儿。
他眉头微蹙,忽地加快脚步,闪身拐进一条窄巷。不出所料,片刻后三道黑影悄无声息跟入。这三人皆身着黑衣,头戴铁质面具,腰间悬一枚玄铁令牌,其上赫然刻着一个森冷“人”字。
三人目光在巷中来回扫视,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那小子人呢?”其中一人低声道。
话音未落,一道深沉嗓音忽自身后响起:“你们是在找我?”
三人心头一震,猛地回头,只见萧澈自阴影中缓步而出,右手已按上剑柄:“尔等何人?为何一路尾随于我?”
为首黑衣人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取你性命之人!”
话音未落,三人骤然出手。萧澈拔剑迎战,剑光如电,瞬间与对方短兵相接。甫一交手,他便心神一震。这三人招式狠辣,内力浑厚,绝非寻常江湖武者。
萧澈且战且退,欲寻脱身之机。方才转过巷口,前方却又现三道黑影,将去路死死封堵。六人合围,杀机凛然。
萧澈深吸一口气,眼神一沉,不再保留:“涔云蔽日!”长剑倏然生出七道虚实相生的剑影,如流云漫卷般袭向敌手。
然而那六人配合默契,进退之间宛如一体,攻时如群狼扑噬,守时又滴水不漏,一时间萧澈竟难以撕开缺口。
便在局势僵持之际,一阵掌声忽自屋顶传来。只见一身披暗红锦袍男子傲立屋脊,腰间悬一块“地”字玄铁令牌,铁面下一双冷眸如夜枭般阴鸷。
“不愧是云裳门弟子,果然有两下子。”红袍男子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萧澈瞳孔微缩,心中警兆大作。此人步伐轻盈,气息内敛,给他的压迫感竟丝毫不输万奕。
“何大人。”六人黑衣人齐齐躬身,语气恭谨。
“大人?尔等是官府中人?”萧澈冷声问。
为首黑衣人嗤笑一声:“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休跟他废话,一起上!”红袍男子喝道。旋即右臂一抖,链刀如毒蛇出洞,直取萧澈胸口。
萧澈心头一凛,侧身急避,未等稳住身形,链刀又猛然回抽,贴地横扫而来。萧澈大惊,急踏地面,身形如飞燕般腾空而起,堪堪避过这一击。
“好快的刀!”他暗暗心惊。
尚在空中,六名黑衣人已齐齐攻至,兵刃寒光交织成网。好在萧澈眼疾手快,手腕一翻,剑尖连点借力,身形在空中疾转如轮。霎时间周身剑光四散,逼得六人不敢近前,这才稳稳落地。
喘息未定,七人又合围而上。萧澈左支右绌,身上很便添数道伤口,衣袍渐被鲜血浸透。斗得三十余合,他已内力殆尽,招式渐见迟缓。
红袍男子觑得破绽,身形一矮,手中链刀直刺萧澈心口:“受死吧!”
刀锋如电,避无可避。生死一线之际,一道幽冷声音忽在萧澈心头响起:“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陡然间,萧澈足下紫光一闪,瞬间化作错综复杂的符文阵图。浩荡能量汹涌而起,将他身形尽数吞没。紫光闪灭,人已消失无踪。
“什么——!”红袍男子身形一滞,目光死死盯着紫光消散之处。
“这……这便是那怪物的力量?”一名黑衣人骇然失声。
红袍男子冷冷扫视四周,寒声道:“继续找!这场追杀,才刚刚开始。”
数日后,云州城。
长街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吆喝不绝。糖糕甫出蒸笼,甜香四溢;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将秋日萧索冲淡了几分。
人群之中,一道淡绿身影分外惹眼。陈灵初步履轻快,衣袂随风而动,发间白玉步摇微微晃动,在夕阳下划出细碎流光,宛如跳动星辰。她看似随意行走,目光却不时瞥向身后。那道紫色身影始终隔着三丈距离,如影随形。
“父皇说得倒好听。”陈灵初轻哼一声,“护我周全?分明是派个人盯着我。”念及此处,她忽然加快脚步,身形一转,挤入熙攘人群,故意朝着最热闹的杂耍班子钻去。
台上喷火艺人正吞吐烈焰,围观百姓喝彩声此起彼伏,人潮如沸水般涌动。陈灵初猛然矮身,从两名壮汉之间灵巧钻过,反手一带,将旁侧糖葫芦小贩扯得一个趔趄。
“哎哟!”小贩猝站立不稳,那插满糖葫芦的草靶直朝陆霄撞去。
人群立时大乱。恰在此时,喷火艺人猛然吐出一团烈焰,热浪迫得看客纷纷推搡。陈灵初唇角微扬,脚下倏忽生风,闪身钻入一条窄巷,几个转折便将身后喧嚣甩开。待陆霄拨开混乱人潮,少女身影早已杳然无踪。
巷内秋风卷起几片枯叶,陈灵初扶着斑驳砖墙微微喘息,杏眸中闪过一丝得色:“总算是……甩掉他了。”正自暗喜,忽觉前方尘土微扬。抬眸望去,那道紫色身影已悄然立在前方。
“陛下派微臣护殿下周全,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微臣。”陆霄语声清泠,面色不改。
陈灵初一怔,旋即轻哼一声,语带讥诮:“陆大人真是好本事,这都追得上本宫。”
陆霄满不在乎,话音平淡:“若无半分本事,微臣又岂能护殿下周全。”
陈灵初眼珠一转,忽又笑道:“跑了这一路,倒是饿了。不如先去寻处清静地方用些饭食,那灵昭寺晚些再去不迟。”
“微臣遵命。”
客栈二楼,两人临窗而坐。
楠木桌案上,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陈灵初纤手托腮,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街景。
“咦?那不是方才卖糖葫芦的小贩么?”她忽地起身,玉指遥点街角,“陆大人,方才本宫险些害他摔了靶子,你去替我买两串糖葫芦,权当赔罪。”
陆霄闻言,纹丝不动。
陈灵初杏眼圆睁,厉声道:“你就站在客栈门口买,难道本宫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微臣遵命。”陆霄轻声应道,转身下楼。
待那紫色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立即从袖中抖出一方绢帕小包。帕角轻启,几粒赭色药丸滚入茶盏,顷刻化于无形。
“殿下。”声音忽自身后响起。
陈灵初一惊,回眸望去,只见陆霄已执着糖葫芦而归。
她不动声色,接过竹签,顺势将茶盏推了过去:“陆大人,这一路辛苦你了,本宫敬你一盏。”
陆霄目光微闪,迟疑不动。
陈灵初见状,佯作恼怒,喝问道:“怎么,本宫敬你的茶都不喝?”
茶汤清亮见底。陆霄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端起茶盏,仰颈饮尽。喉结滚动间,一滴残茶顺着下颌滑落。不过须臾,身形一晃,如同断线木偶般瘫倒桌上。
“对不住了。”陈灵初当即起身,“母后所托之事,我必须独自完成。”
待少女身影彻底远去,陆霄缓缓抬起头,深邃眼眸中波澜不惊,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陈灵初转过街角,市集喧嚣声再度涌入耳畔。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正巧嗅到一阵焦糖香气,便循着气味走到一小摊前。但见一口黑铁大锅架在炭炉之上,糖砂裹着栗子在锅中噼啪作响。头戴毡帽的小贩正用长柄铁铲来回翻炒,金褐色的栗子在黑砂中滚动不休,带起阵阵香甜。
“姑娘,新炒的糖栗子可要来些?”那小贩热情招呼道。
陈灵初方要开口,后方忽传一阵骚动。回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百姓们正围成一个圈。她好奇心起,快步挤入人群。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身旁立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那出水芙蓉般的清丽容颜。少女杏眼含泪,正用瘦弱手臂护着老父。
二人跟前,一名身着绸缎直裰的中年男子傲然而立,腰间悬一枚鎏金令牌,其上“云州府”三个朱红大字格外刺目,正是师爷张识。张识身后立着一众膀大腰圆的衙役,个个横眉怒目,如猎人注视猎物般紧紧盯着这对父女。
“老东西,朝廷的税银也敢拖欠?”张识冷喝道,“今日不把银子交齐,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汉颤声道:“大人开恩呐!实在是家中老妻病得厉害,所有银钱都拿去抓药了。”他一面说,一面指着身旁几筐新鲜菜蔬,“求大人再宽限几日,待卖了这些菜,定将税银如数奉上。”
“这几筐烂菜能值几个钱?”张识眸色一厉,忽地一脚将菜筐踢翻,青翠菜叶登时散落一地。
“我的菜……”老汉慌忙趴倒,双手去捡散落菜蔬。
“父亲……”少女急上前搀扶,泫然欲泣。
张识目光转向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淫笑:“宫老头,如果要卖,你女儿会比这些菜更值钱。不如你将女儿抵给本官,我便替你付了应缴税银,还可额外赏你十两银子。”
少女闻言,脸色煞白,素手紧紧攥住老汉衣袖。
老汉浑身颤抖,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乞求道:“大人,使不得啊!小女年幼,此等事情万万不可!”
张识面色一沉:“既如此,那本官也不得不依法行事。”说罢,猛一挥手,“来人,将这刁民押回衙门!”
两名衙役当即上前,粗暴地将老汉架起。老汉双脚离地,惊恐失声。围观百姓中传出几声压抑叹息,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陈灵初眸光微沉,正欲迈步,忽闻一道清朗嗓音自人群外传来:“住手!”
围观百姓自动分开,一位少年踏着沉稳步子走来。那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腰间一枚翠绿玉牌随着步伐微微摇晃。
张识眯起眼睛,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是何人?也敢插手官府办事?”
少年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锭纹银,淡淡道:“这位老丈所欠的税银,在下替他缴了便是。”
张识接过银子,面色稍霁,却仍挥手下令:“来人,把这老东西的腿打断。”
少年眸光一冷,面上涌起微微怒意:“既已缴了税银,大人为何还要这般不依不饶?”
张识阴恻恻一笑:“税银是够了,但这拖延之罪不可免。若人人都学他这般拖欠,朝廷威严何在?”
“这偌大的云州城,还有王法可言么?”少年怒道。
“在云州地界,老子就是王法!”张识狞笑一声,眼中凶光乍现,“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否则连你的腿也一并打断!”
少年怒不可遏,双拳捏得咯咯作响:“鱼肉百姓的狗官!今日定要让你吃点教训!”
“大胆狂徒!竟敢在此口出恶语!”张识厉喝道,“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衙役闻声而动,腰间长刀铮然出鞘,一左一右向少年扑去。却见少年手腕轻转,腰间长剑如游龙出渊,剑身震颤间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风起云涌!”
霎时间,人群之中剑影重重,剑气纵横如织。待少年收剑而立,衙役们手中长刀皆已断作两截,当啷坠地。
“好俊的功夫!”围观百姓惊呼连连。
“这套剑法似与母后所使相像,莫非他也是云裳门人?”一旁陈灵初心中暗忖。
“好,好得很!”张识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敢在云州撒野,你休想……”言犹未了,少年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长剑已抵上张识咽喉。
张识顿时面如土色,方才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少……少侠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放人。”少年语声冷淡。
张识浑身颤抖,对着衙役们大吼:“还愣着作甚!快……快放了宫老头!”
衙役慌忙松开老汉。少年手腕一翻,还剑入鞘,旋即抬腿便是一记直蹬,踢得张识如滚地葫芦般跌出丈余。
“滚。”少年冷冷吐出一字。
张识连滚带爬地起身,那身绸缎直裰已沾满灰尘。他战战兢兢地倒退数步,带着一众衙役灰溜溜挤出人群,狼狈身影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少侠锄强扶弱、惩恶扬善,当真大快人心!”
“这张识平素里就爱欺压百姓,今日总算是出了口恶气!”围观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个年轻后生更是拍手叫好。
少女怔然望着少年,心中思绪万千。待回过神来,正欲俯身扶起老父,却见那少年已抢先一步。她抬起朦胧泪眼,欲要道谢,话未出口,又见那少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柳,令她心头一暖,惶恐尽散。
“多谢公子相救。”少女轻声道。
少年眉目温润,从怀中掏出一云纹钱袋,递给少女:“这些银子你且收着。”
少女一怔:“公子这是……”
“拿着吧,给令堂医病要紧。”少年温声道。
少女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钱袋上的细密云纹,忽觉这将落的夕阳,竟比方才更暖几分。
“公子高义,小女子……”少女指尖微颤,便要跪下叩谢。
“姑娘不必如此。”少年将她一把扶住。
一旁老汉连连作揖,老泪纵横:“少侠大恩大德,老汉此生难报!”
少年温和一笑:“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言罢,转身欲走。
“这位公子请留步!”陈灵初忽轻唤一声,自人群中走出,白玉步摇在夕阳下光华流转。
少年侧目:“姑娘有何见教?”
陈灵初笑道:“公子仗义出手,令人钦佩。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萧澈。”少年拱手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陈灵初。”她自报家门,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我观公子所使剑法独特,可是师承云裳门?”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立时议论纷纷:“原来是云裳门高徒,怪不得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
少年神色一黯,声音低沉了几分:“如今……已不是了。”
未等陈灵初开口,他又抱拳一礼:“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余音犹在,人已转身离去,背影在残阳下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