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风雪稍歇。
雪原之上,白光耀目,砭人肌骨;大帐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拓跋弘高坐主位,金狼头盔搁于案旁,甲上血迹未干。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盏,面上满是得色。
副将率先出列,神色谄媚,抱拳道:“大帅真乃神威盖世!卫北川号称昭国镇北王,战无不胜,如今却也命丧寒鸦城,头颅被您亲手斩下!此战之后,昭国边疆再无屏障!”
“正是!”另一名将领附和,声音洪亮,“寒鸦城既破,昭国腹地唾手可得。大帅一战定鼎,北离必将威震四方!”
“从今往后,寒鸦城便是我北离疆土了!”拓跋弘仰首大笑,酒盏重重顿在案上,“如今卫北川已死,我军士气高昂,正是一鼓作气,南下歼敌的好时机!”
“大帅英明!”众将齐声应和,声浪几要掀翻帐顶。
待喧哗稍歇,那副将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大帅,寒鸦城那座祭坛,末将总觉得有些邪门。卫北川死前,那骇人黑雾……”
拓跋弘面色一沉,不以为意:“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卫北川已死,其麾下兵马尽灭,还有何可虑?”他略作停顿,大手一挥,“传令下去,留五百老弱病残驻守寒鸦城,其余人马随我南下,直取昭国边郡!”
“末将遵命!”副将抱拳退下。
是夜,寒鸦城。
废墟之中火光零落,几名北离士卒围坐在火堆旁歇息。盔甲上血污未净,个个昏昏欲睡,眉眼间尽是连日鏖战后的疲惫。
城墙之上,寒鸦栖立,低鸣不止。猩红眼珠在黑暗中闪烁生光,似在窥视着这群外来者。风雪虽歇,城中却仍被一股森冷寒意笼罩。
一名年轻士卒缩了缩脖子,低语道:“这地方……我怎总觉得阴森森的?白天那祭坛塌时,黑雾冲天,怪吓人的。”
一名老兵瞪他一眼,道:“休要自己吓自己!”
那年轻士卒声音压得更低:“李老头儿,这可非我自己吓自己,这城里是真有古怪。适才巡逻时,我闻得城墙边上有怪声,似是有人说话。可近前一瞧,又无半个人影,你说这怪是不怪?”
“还有这等怪事?”另一士卒心头一紧,“你当真没唬人?”
“唬你作甚?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年轻士卒道。
“休要胡言!”那老兵呵斥道,“兴许只是风声,你听岔了而已。”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低吟自黑暗中传来,似哭似笑,恍如万千亡魂呢喃。便在此时,寒风乍起,火堆骤然一暗!
士卒们齐齐起身,抽刀拔剑,喝道:“谁?谁在那儿?”
“休要装神弄鬼,快出来!”那年轻士卒高举火把,强自镇定。
黑暗中,一只寒鸦振翅而起,红目掠空。继而,地面传来“咯啦、咯啦”之声,似是骨骼摩擦。
在场众人相顾失色,额角沁出冷汗。
恰此时,一名巡逻士卒跌跌撞撞奔来,面如土色:“出……出事了!老张……老张他们死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老兵一把揪住他领口。
巡逻士卒唇齿颤抖,语无伦次:“老……老张他们在城墙边巡哨,不知怎地就忽然全倒下了!嘴里……嘴里喊着卫北川来索命了,然后……然后就没气了!”
话音甫落,火堆骤然被风吹灭。黑暗之中,一道道身影自废墟间缓缓爬出。但见它们身披残破铠甲,空洞眼眶燃着幽绿磷火,刀剑拖地,刮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杀……杀……”
在场众人骇然失色,手中兵刃当啷坠地。领头百夫长强自镇定,厉声道:“别慌!列阵迎敌!”余音犹在,一道黑雾破空而至,如羽箭般贯穿其胸膛。未及哀嚎,身躯已迅速干瘪,化作一具枯槁尸骸。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此声,其余士卒顿时作鸟兽散。然而那黑雾似有灵智,在人群中肆意穿梭,所过之处,一个个鲜活性命转瞬化为枯骨。
那年轻士卒奔在最前,只听身后惨叫不绝。回首望去,只见那黑雾如活物般蔓延,追赶着逃窜士卒。老兵被那黑雾缠住,身躯以肉眼可见之速干瘪下去。
“快走!”老兵嘶声吼道,声已非人,“速禀大帅!卫北川……回来了!”
年轻士卒魂飞魄散,拼命冲向城门。黑雾在他脚边翻涌,似戏弄猎物般不紧不慢追赶。那士卒足下发力,一头扑开半掩城门,扎进雪夜之中。
次日,风雪再起。
拓跋弘率亲卫抵达寒鸦城时,只见城门洞开,城内死寂无声。长街之上,五百具尸身一字排开,横陈雪中,皆干枯如木,血肉尽失,面上凝满惊惧,仿佛临死一刻看见了世间最不该见之物。
“故弄玄虚!”拓跋弘嗤笑一声,挥手下令,“搜!将那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
众亲卫三人一队,战战兢兢四散搜查,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忽地,远处传来“咯啦、咯啦”的轻响……。
“谁?”一亲卫厉喝,举火照向黑暗。火光所及,空无一物。
拓跋弘策马而行,高举弯刀,朗声喝道:“卫北川!你若真有本事,便出来与我一战!”
话音方落,地面微微震颤,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
“咚——咚——”
黑雾之中,一道骑影缓缓现身。卫北川手持剜心,猩红披风翻卷如浪:“血债……血偿……”
拓跋弘瞳孔骤缩,当即策马迎上,手中弯刀猛地劈出:“装神弄鬼!纳命来!”
弯刀劈在卫北川肩头,只听“铛”的一声清响,竟似劈在铁石之上。卫北川身形不动,剑锋一转,带出一道血光。
“嗤——!”
拓跋弘只觉左臂一凉,低头看时,皮肉已被剖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尚未落地,便被那赤红长剑尽数吸纳。
“这……这不可能!你分明已经死了!”拓跋弘面色煞白,眼中写满惊恐。
“保护大帅!”副将嘶声高呼。
数十名亲卫当即上前,直朝卫北川扑去,却在触及他周身黑雾瞬间,立化干尸。废墟之中,更多身影缓缓现形,眼中幽火闪烁,刀剑指向拓跋弘。其中一人步履沉重,战刀拖地,正是铁岳。
“引颈就戮!”卫北川之声如雷霆炸响,手中剜心猛然斩落。
拓跋弘仓促挥刀格挡,弯刀却被剜心一剑斩断。剜心剑锋去势不尖,正中其胸,将他震飞数丈,重重摔在废墟之中。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拓跋弘挣扎着欲爬起,双腿却颤抖不止,不听使唤。
卫北川勒马逼近,高举剜心,血光映红整条长街。寒鸦振翅,发出刺耳啼鸣,仿佛在为这场复仇奏响丧钟。
“唰!”
血光闪过,拓跋弘头颅飞起,滚落雪地之上,金狼头盔摔得粉碎。
黑雾自他断颈处涌出,将尸身吞噬殆尽。余下亲卫见此情形,魂不附体,当即四散奔逃,终无一人逃出。
数日之后,消息传回北离王耳中。
主帅已死,他只得下令撤回正欲攻击昭国边郡军马。因事出蹊跷,自此再未向寒鸦城派驻一兵一卒。最终,寒鸦城复归一座无人之城。
话分两头。且说周平领了卫北川军令,便昼夜兼程,直奔凉州城而去。连日奔波令他嘴唇干裂,面容憔悴,眼中焦急却丝毫未减。
“驾!”
他猛夹马腹,不知行了多久,凉州城廓终于映入眼帘。城墙高耸,守军林立,城门却肃然紧闭。
“开门!”周平勒马城下,放声高喊,“我乃镇北王麾下副将周平,奉军令特来求援!”
城头火把晃动,一名校尉探出头来,眯眼打量:“你卫北川部下?”
“正是!”周平急声道,“王爷被北离大军所围,粮草断绝,急需援军!请速开城门!”
校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朝廷已有诏令,卫北川勾结北离,意图谋反,其麾下将士皆为逆党!”
“放屁!”周平勃然大怒,“王爷为昭国出生入死,怎会叛国?”
“卫北川率三万大军北上击敌,此后音讯全无。不是投敌,又是甚么?”
周平强压怒火:“王爷被围困于寒鸦城,因而无法及时通传军情!”
“还敢狡辩!”校尉厉喝道,“此事乃薛相亲禀陛下,岂能有误?如今朝廷已下通缉,凡卫北川旧部,格杀勿论!”
周平闻言,如遭雷击。至此他方恍然,何以粮草迟迟未至,何以北离军对己方动向了如指掌。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薛清。
“我要见柳将军!”周平大喝。
“你没这个机会了。”校尉冷眼睨他,“放箭!”
“嗖嗖嗖——!”
箭雨骤然倾泻,战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周平左手控缰,右手挥刀,劈落数支箭矢。
“驾!”他急忙调转马头,于箭雨中纵马狂奔,身影转瞬被风雪吞没。
城头之上,校尉望着那道远去身影,面上阴晴不定。便在此时,一道低沉嗓音自他身后响起,冷得像冰:“沈校尉。”
校尉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阴影之中,七道身影静立无声,皆铁面覆颜,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当先那人身披玄青大氅,腰间细窄弯刀漆黑如墨,仿佛随时会无声出鞘。
校尉喉头滚动,额角立见冷汗:“姚……姚大人,下官已按您的吩咐行事,将周平挡在城下。”
“很好。”青氅男子微微颔首,声如砂纸摩擦,“不过……我可没让你放走他。”
校尉面色骤变,忙辩解道:“大人明鉴,那周平武艺不俗,并非下官刻意放其……”
“嗯?”青氅男子截断话头,眼神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他。
校尉骇然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下官这便派人追杀!”
“不必了,他逃不掉的。”青氅男子缓缓转头,目光望向周平远去方向,“记住,今日之事,万不可叫柳青云知晓。”
“大人放心!”校尉连连叩首,“下官定会守口如瓶!”
青氅男子不再多言,自城头一跃而下。六道黑影紧随其后,转眼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校尉跪在原地,身形僵滞如石,只觉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寒风呼啸,卷起城头积雪,他望着青氅男子远去背影,终于长舒一口气。
周平坐于马背,缓缓前行。寒风卷雪,如刀割面,凉州城的火光早已消失于身后。茫茫雪原之上,唯有一人一马,蹄痕蜿蜒,孤独地向远方延去。
援军无望……
此念如锥,刺入胸膛。周平五指收紧,缰绳在掌中勒出血痕,咬牙自语道:“须尽快赶回寒鸦城,王爷尚在等我!”
话音未落,风中忽有寒芒乍现。只听“嗖”的一声尖啸,一道银光撕裂风雪,直朝后颈射来。
周平猛地侧身,一枚飞刀贴颈而过,深深钉入前方树干。回首望去,只见雪幕中七道身影正如幽魂般逼近。
周平勒马停步,目光死锁身后七人,喝道:“尔等何人?”
青氅男子冷笑一声,饶有兴致瞥他一眼,对身侧一清洗者道:“墨偶,告诉他你是何人。”
那清洗者抬手揭下铁面,露出一副熟悉面孔,只是那双细眼如同死水,再无昔日温度。
“墨偶,真的是你……”周平遍体生寒,不敢相信。墨偶本是他手下一什长,跟随他征战多年,向来恭谨勤勉。那晚夜袭北离大营,弟兄们十不存一,只道他早以身殉国,岂料竟会在此地重逢。
“便是你向那拓跋弘报的信?”周平怒目而视,厉声质问。
墨偶神色平静,漠然道:“是又如何?”
“你这叛贼,我杀了你!”周平怒火攻心,抽刀直扑而上,却遭他一脚踢飞丈余,长刀脱手。
墨偶缓步逼近,寒声道:“周副将,在下劝你还是少作挣扎为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看在同袍多年的份上,在下会给你个痛快。”
周平强忍怒意,心知寡不敌众,一面后退,一面将积雪暗暗攥入左掌。墨偶忽地一刀横削而来,周平同时猛扬左臂,将雪沫洒向几人面门。几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周平趁此间隙,翻身跃上马背。却也就在此时,左掌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驾!”周平忍痛催马,疾驰而出。身后飞刀接连袭来,他只得伏低身形,紧贴马背。只听“夺、夺、夺”三声闷响,三柄飞刀呈品字形钉入马鞍,距大腿不过寸许。
周平心头狂跳,目光急扫四周,左为陡峭山崖,右是森白密林。不及多想,他猛地拽动缰绳,策马冲入右首。枯枝抽面而来,划出道道血痕,他却不敢停步。
“他进林子了!”身后传来清洗者高呼。
周平回头一瞥,只见黑影四散而开。两人跃上树梢,踏枝而行,如夜枭般穿梭林间;另四人则分散两侧,自左右包抄而来;而那青氅男子,始终在身后穷追不舍,踏雪无痕,速度竟比奔马还快!
周平眼珠一转,猛然勒马转向,直冲一处狭窄山涧。涧底积雪深厚,战马跃入,几乎被完全吞没。他趁势自马背滚落,抽出腰间短刀,狠狠刺入马臀。
“嘶——!”
战马吃痛,长嘶着狂奔而去,踏起漫天雪雾。周平则屏息蜷缩于那雪坑之中,两名清洗者自他头顶掠过,径直追向受惊马匹。
“必须制造混乱,方有一线生机。”周平心中暗忖。念头闪过的刹那,他已抓起一块尖锐山石,奋力掷向崖壁。
“轰隆!“
石块引发一场小型雪崩,白浪般的积雪轰然倾泻,霎时填平半段山涧。周平趴在坑中,只听头上有人高喊:“他在那边!”
“当心雪崩!”
话音渐远,周平趁机于积雪下匍匐前进。忽地,右眼一阵剧痛袭来,一枚冰棱不知何时已刺入眼眶,洞穿眼球。
周平浑身巨震,死死咬住衣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温热的血水顺着脸颊流下,点点滴落雪地,触目惊心。他强忍剧痛,摸出腰间酒囊,将烈酒倾倒创处。
“嗯——!”
周平咬牙闷哼,那钻心之痛令他几欲昏厥。喘息片刻,他撕下衣襟裹住右眼,借着一阵狂风卷起的雪幕,拼命爬向山涧一处岩缝。
“此处有血迹!”
青氅男子的厉喝近在咫尺,几名清洗者当即围拢过来,四下搜寻。周平蜷缩于岩缝之间,只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
便在此时,远处忽传战马嘶鸣,响彻山涧!
“在东南方向!”青氅男子立时警觉,与几人猛追而去。
脚步声渐远。周平又等了许久,直到风雪重新吞没一切声响,这才颤抖着爬出岩缝,朝北行去。
半月后,寒鸦城。
周平拖着疲惫之躯,终至那座熟悉城池。其右眼创处已然溃烂,疼痛令半边脸几乎失去知觉。他却已顾不得这许多,只死死盯着前方。
寒鸦城城门洞开,城头空无一人。不见守军,未悬战旗,甚至无一丝活人气息。
“王爷……”周平按住腰间短刀,缓步踏入城中。
街道上积雪深覆,断裂兵刃横陈其间,无数破损战甲染着暗褐色血痕,早已凝作暗霜。
周平心头一沉,加快脚步朝内城行去。忽地,一阵刺骨寒意自背后袭来。
“谁?”周平猛然回首,刀已出鞘。
风雪中,一道无头身影静立不动。肩上虎头徽记为血污所染,猩红披风翻卷如浪。
“王……王爷?”周平喉头发紧,短刀坠地。
卫北川缓缓举剑,剜心直指周平面门:“伸出手来。”
周平不解其意,却仍颤抖着伸出右手。剑锋划过掌心,鲜血甫一涌出,即为剑身尽数吸纳。剜心剑上血纹骤然亮起,卫北川瞬间知晓了一切——凉州城求援被拒,返途遭清洗者追杀,两处创伤的缘由……
片刻之后,剑芒敛去。卫北川缓缓转身,猩红披风扫过积雪,黑雾于身后拖出长长轨迹。
“王爷……”周平跪倒雪地,语声哽咽,“末将……无能。”
风雪呜咽,恍若亡魂哀泣。卫北川足下一顿,冷声道:“你走吧,一切已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