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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镇魂

作者:梁墉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1 22:04:31
第21章 镇魂

黑暗如潮,缓缓退去。

阿飞睁开双目,发觉自己仍躺在寒鸦城的废墟之中。身前三尺,卫北川高踞马背,剜心剑垂于身侧,猩红披风无声翻卷。

“如今你既已知我过往,便该明白你我有同一目标。”卫北川缓缓开口,“但欲得此力,你须先证明自己。”

话音未落,骸骨战马骤然长嘶,卫北川挥剑斩来!阿飞心头一凛,翻身急避,剑锋贴背而过,斩落雪地,犁出一道三尺深沟壑。尚未起身,第二剑又已当胸劈来!

“嗤——!”

剑尖划过胸口,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阿飞强忍伤痛,向后跃出数丈,踉跄站定。

卫北川策马逼近,剜心再次扬起:“你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认为可以对抗薛清,撼动整个昭国?”

阿飞啐出一口血沫:“所以……我才来了这里!”说罢,身形前冲,右手抄起地上一截断裂长矛,猛然刺向马腹!

骸骨战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卫北川却稳如磐石,反手一剑劈向阿飞面门。阿飞欲闪已然不及,以为必死之际,卫北川却忽地收住剑势,转而一脚正中其左肩。

“咔嚓!”锁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

阿飞跪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却仍强撑着站起身子:“不,我绝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

卫北川勒马俯视,声若寒铁:“你成功证明了自己是个合格的斗士,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毅力。”他话音一顿,挥剑再斩,“但这远远不够!”

阿飞勉力侧身,剜心在他肋间划开一道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仰倒在废墟之上,意识开始模糊。

狭窄的视野里,卫北川翻身下马,一步步逼近。

“到此为止了么?”阿飞气若游丝。恍惚间,又见那日望云轩中,兄长脸上温和的笑;那夜清风寨顶,兄长眼中灼灼的光……

“兄长,对不住了……”他无力地阖上双目,静待死亡,“我还是,做不到……”

黑雾骤然翻涌。一只森白骨手破雾而出,扣上咽喉,将他生生提起。

“你似乎将死亡视作自身的归宿……”卫北川略一停顿,话音徒厉,“不,你必须拥有超越生死的决心!”

“超越……生死?”

“破釜沉舟,向死而生。”

“为了复仇,我甘愿付出一切!”阿飞嘶声道。

卫北川静立片刻,忽地松手。阿飞跌落在地,剧烈咳嗽。尚未抬眼,剜心剑已锵然插于面前。

“证与我看!”卫北川怒吼。

阿飞颤抖着拔出剜心,将剑对准自身心口。剑身冰凉刺骨,似有无数冤魂哀嚎。

“真的……要这么做吗?化作行尸走肉……”他叩问自己的内心。

下一瞬,记忆翻腾如潮,往日种种再度涌现。复仇的怒火最终压倒一切,阿飞猛一咬牙,引剑直贯胸膛!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卫北川骨手已钳住剑身,阻下了这致命一击。

“够了,你已通过考验。”

剜心剑铿然坠地,卫北川骨手转而覆上他天灵。黑雾如活物般自玄甲缝隙涌出,钻入其七窍之内。阿飞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涌入四肢百骸,恍如万千寒流奔涌全身。不过数息,瞳孔已泛起幽绿光芒。

“摄心诀需以魂为祭,但你无需走我的老路……”卫北川话音转缓,渐渐飘远。

黑雾散尽。卫北川身形一颤,玄甲空落于地,猩红披风化作灰飞飘散。唯有那柄赤红长剑静静插在雪中,剑身微微发亮,似在回应新主。

阿飞缓缓起身,伸手拔出剜心。五指一收,只觉体内力量翻涌如潮,源源不绝。

便在此时,整座寒鸦城忽剧烈震颤,无数尸兵自废墟中爬起,旋即化作流光,点点逸散。

城门处,周平目睹此景,独眼中淌下血泪:“他们终于……得以解脱。”

阿飞握紧剜心,转身步出城门。身上创口已然止血,唯瞳孔深处隐约跃动着幽绿微芒。

风雪掠过荒原,寒鸦城依旧矗立。只是那弥漫黑雾已然散尽,残垣断壁间再无声响,唯余有几只寒鸦落于城垛,猩红眼珠追随着雪原上渐行渐远的孤影。

京都,皇宫。

天光初透,昭仁宫的琉璃瓦上夜露未干,晨风一过,寒光流转。殿前月台之上,狻猊香炉吐出缕缕檀烟,与那朱砂之气交织缠绕,于雕梁画栋间久久不散。朱漆殿门半开,素纱帷帐层层垂落,晨光一照,如云似雾。

殿内陈设清雅。紫檀书架倚墙而立,典籍陈列齐整,函套旧而不乱。黑漆翘头案上,两摞公文分置左右,朱批墨迹未干。案几中央,一张素白宣纸平平铺开,其上“静水流深”四字笔势刚劲,墨韵天成。砚中朱砂尚润,一支狼毫笔斜搁青玉笔山之上,笔尖残红如一点鲜血。

太子陈景琰端坐案前,修长手指轻抚纸面,似对方才所书颇为满意。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束一条玄色玉带,带上嵌一枚青玉蟠龙佩,玉色温润,隐有流光。

晨光透纱而过,于陈景琰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光影,轮廓亦渐渐清晰。但见他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平直,剑眉斜飞入鬓,眸若点漆,深邃如潭。这位年轻的储君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却已显露出远超年龄之沉稳。

殿外忽传一阵脚步,不疾不徐。陈景琰眸光微动,轻唤道:“先生请进。”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薛清躬身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陈景琰当即起身,上前虚扶,“说过多少回了,本宫虽居太子之位,但仍是您的学生。这私下里,先生直接唤我景琰便是。”

薛清拢袖而立,正色道:“自古以来,便是尊卑有别。老臣忝居相位,便当为万民表率,岂敢以私废礼。”

“先生!”陈景琰语带急切,“若非当年先生相助,学生何德何能坐上这储君之位?”

薛清不动声色道:“殿下洪福齐天,注定承继大统,此乃天命所归。老臣所为,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先生过谦了,快请入座。”

“谢殿下。”

陈景琰回到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宣纸,轻笑道:“当年先生一条妙计,既除了卫北川这个心腹大患,又使我那皇兄远谪凉州。此等运筹帷幄之能,学生便是穷经皓首,恐也难及先生万一!”

“殿下言重了。”薛清微微抬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以殿下天资,终有青出于蓝之日。”

陈景琰稍稍欠身,摇头苦笑道:“父皇一向明察秋毫,学生在他面前总觉无所遁形,而先生却能瞒天过海。由此可见,学生差先生远甚。”

香炉中忽地爆出一声轻响,一截香灰簌簌坠落。

薛清注视着那缕断烟,声音飘忽如蒙薄纱:“陛下圣明烛照,这九重宫阙里的棋局,哪一子逃得过执棋人眼睛?”

陈景琰闻言一怔:“先生之意是……”

“卫北川手握重兵,虎踞北方重镇,且与大殿下政见相合。纵使他无谋逆之心,陛下又岂能心安?”

陈景琰心头一跳:“您是说父皇早知卫北川通敌一事是假?”

薛清轻笑一声,缓缓道:“那是自然。不过为了消除北方忧患,未将此事拆穿罢了。殿下知道,自大清洗一事后,陛下便不再信任大殿下了。而那卫北川通敌之罪,乃陛下亲自裁定,昭告四海。大殿下还敢公然替他鸣冤,此举将陛下置于何处?陛下未杀大殿下,只是将他谪至凉州,已经算是仁慈了。”

陈景琰冷笑一声:“我那个皇兄一向不识时务,十五年前便是如此。明知大清洗乃圣意默许,还敢公然顶撞父皇。他自以为刚正不阿,实则……愚不可及!”

薛清抬手捋须,目光幽深:“为人臣者,当其忠贞不二、进退有度,然最要紧的,是懂得体察圣心。大殿下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理应会为陛下疏远。”

陈景琰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如今我那皇兄被远谪凉州,若无重大变故,父皇断不会召其还朝。这般看来,学生这储君之位,总算安稳了。”

薛清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静水流深”四字上,轻声道:“尘埃落定前,万事皆需谨慎。殿下须知圣心难测,若陛下哪天忽念父子之情……”

陈景琰闻言,神色一凛:“先生教训的是。我那皇兄虽已失势,却有一人始终对他忠心耿耿。学生不解,先生为何一直不对柳青云出手?”

薛清道:“柳青云与卫北川不同。大殿下虽对他有知遇之恩,然此人始终将‘忠君’二字摆在首位。此人行事极有分寸,深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他略作停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续道:“说句不当说的。倘若大殿下在凉州心生异志,以卫北川之性,必会奉旗相从;而柳青云,则会拔剑相向。正因陛下知其有一颗忠君之心,方会封其为镇国大将军。”

“原来如此。”陈景琰恍然。

“况且凉州尚需他镇守,此时动他,绝非智者所为。”

陈景琰微微颔首:“学生明白了。”

殿外一阵风过,吹动素纱帷帐,将那檀香气息搅得四散。笔山上狼毫笔微微颤动,残留朱砂在晨光中愈发鲜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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