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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陷阱

作者:梁墉字数:5.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1 22:04:31
第25章 陷阱

皇宫,澄心池畔。

池面波光粼粼,倒映着碧空如洗。一阵微风掠过,带起细碎涟漪,将浮萍间游弋鱼影搅得稀碎。

昭帝斜倚青玉案旁,素白广袖垂落,指尖轻搭着一竿青竹钓竿。身旁油纸伞遮去了大半天光,于他冷峻侧脸投下淡淡阴翳。

不远处,薛清佝偻着身子近前,雪白长须随风轻颤。

“老臣参见陛下。”薛清躬身行礼,话音沙哑。

昭帝纹丝不动,目光仍凝于池面浮漂,久久不语。

薛清缓缓跪倒,额头触地:“陛下,老臣……有负圣恩。”

昭帝终于抬眼,眸光冷厉如刀,缓声道:“记得三年前,爱卿曾向朕保证,疯王转世一事,绝不会再起波澜。”

薛清喉头滚动,不敢抬首:“老臣……失策。”

“失策?”昭帝指尖轻敲竹竿,声音不疾不徐,“朕倒不知,爱卿口中的‘失策’,竟能让半个城西化为焦土。”

薛清脊背生寒,身子伏得更低:“陛下,陆霄此举,实出老臣意料。老臣只令他诛杀逆贼,未料……”

“那陆霄可是你向朕举荐之人!”昭帝怒而拍案,截断话头,“如今非但未擒杀贼人,反闹得满城风雨,你说朕还该不该信你?”

“老臣识人不明,方有今日之祸,请陛下降罪。”薛清重重叩首。

昭帝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回池中。水下几尾锦鲤在饵料旁徘徊不定,却始终不愿咬钩。

薛清沉默片刻,又道:“陛下,老臣进宫前已思得一策,此番定可擒杀逆贼,还望陛下再给老臣一次尽忠之机。”

昭帝看他一眼,忽展颜轻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森然寒意。

“薛爱卿,你可知朕最厌恶什么?”

薛清不敢答。

“朕最厌恶的,便是言而无信之辈。”昭帝缓缓起身,素白衣袍于风中猎猎作响,“也罢。念你多年来尽忠尽职的份上,朕便再予你一次机会。但若此番贼人未死,你这宰相之位,便不必再坐了。”

薛清浑身一颤:“老臣……领命。”

“退下吧。”

薛清缓缓起身,倒退数步,方转身离去。日光下,他的背影愈发佝偻,仿佛一瞬之间更老十龄。

城东,告示栏前。

灼热的日头炙烤着青石板路,告示栏前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新贴告示墨迹未干,上书:缉拿逆犯萧澈。此獠凶残成性,于城西纵火行凶,毁屋伤人,致数百无辜百姓惨死。凡提供此獠线索者,重赏!

“这疯子当真丧尽天良,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啐了口唾沫,双拳攥得咯吱作响。

“可不是么!”旁边一妇人抹泪道,“如今城西已成一片焦土,连尸骨都寻不全哪!”

一商贾模样男子皱眉盯着告示,轻声道:“我倒听说,幸亏有人提早疏散了百姓,不然死伤怕是更重。”

又一瘦高男子接口道:“我也听说了此事,据说当时疏散百姓的……就是萧澈!”

“嘘!”身旁一人忙拽他衣袖,“莫要胡说,官府都定案了!”

“莫非是谣传……”瘦高男子满面疑惑。

“定然如此!”粗布短打的汉子斩钉截铁道,“官府盖棺定论之事,还能有假?”

瘦高男子仍存迟疑,正欲开口,忽瞥见人群边缘站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与他相交十数年的老友,那位住在城西的茶摊老板。

“老李!”瘦高男子挤上前去,压低嗓音,“你可知城西那场大火究竟如何起的?”

茶摊老板神色一僵,目光闪烁。他下意识瞥了眼不远处挎刀差役,干笑道:“还……还能如何?便是告示上写的那般,那疯子放火杀人。我……我也是侥幸才逃得性命。”

不远处巷口,阴影中。

萧澈倚墙而立,靛青劲装沾着些许尘灰。宫长晴立于他身侧,指尖紧紧攥着袖口,怒容满面。

“一切分明是那陆霄所为,他们竟这般颠倒黑白!”宫长晴柳眉倒竖,银牙紧咬。

萧澈苦笑一声:“陆霄代表着朝廷。正义的一方,又怎会犯错呢?”

“对谎言深信不疑,对真相视若无睹。”宫长晴喃喃低语,胸中愤懑难平,“那些人当中,分明有不少人亲眼目睹事情经过!”

萧澈望向告示栏前群情激愤的百姓,神色平静如常,似早有预料。热浪扭曲了远处景象,令那些愤怒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你以为世人当真这般愚蠢?”萧澈淡然一笑,“不,他们只是不愿惹上麻烦。”

宫长晴闻言一怔,眸中浮起几分悲悯,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萧澈收回目光。

“去何处?”宫长晴抬头看他。

“送你回醉仙楼。”

“我不回去。”宫长晴紧紧拽住他衣角,“公子去哪,我便跟到哪。况且城西那么多人看见我和公子一起,我已回不去了。”

“我知道。”萧澈温和一笑,“但你不得与她们道别么?”

“公子这是答应我了?”宫长晴杏眸一亮,笑意立时涌上脸颊,“太好了,长晴再也不要与公子分开!”

残阳如血,斜斜地泼在醉仙楼大门之上。两道崭新封条交叉贴于门缝,墨迹森森。檐下红灯笼早被扯落,踩碎在尘土里,只余几缕残破流苏随风飘摇。门前石阶上,几道暗红血迹蜿蜒如蛇,一只绣鞋孤零零歪在血泊边缘,其上银线所绣牡丹花瓣被血浸得发乌。

宫长晴立于街心,怔怔望着眼前死寂楼阁,身子止不住轻颤:“这是发生了何事?醉仙楼如何被查封了?”

萧澈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道:“多半是薛清手笔。”

正此时,阴影处忽传来一声轻唤:“宫姑娘?可是宫姑娘回来了?”

宫长晴蓦然回首,只见隔壁绸缎庄的王掌柜自门板缝隙中探出半张脸,神色惊惶,额上尽是冷汗。

“王叔!”宫长晴快步上前,“发生了何事?妈妈和小莲呢?”

王掌柜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门板推开一线,压低声音道:“午间巡宪司来人,说醉仙楼勾结逆党,要查封拿人。姑娘们一时作鸟兽散,可佟掌柜不肯就范,他们便当街……”话到此处,老人喉头哽咽,眼中泛起泪光。

“当街如何?”宫长晴一把抓住他手臂。

“将佟掌柜乱刀砍杀!”王掌柜老泪纵横,“十七刀……整整十七刀啊!血把石阶都浸透了!佟掌柜临死前还死死抱着门柱不松手……”他叹了口气,“至于小莲姑娘……她被那些人拿了去,应是关在巡宪司监牢。”

一滴清泪砸在地上,宫长晴下意识抹过脸颊,指尖沾上湿意,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那位总爱念叨“丫头该吃饭了”的妇人,那位在她流落街头时递来一碗热汤的恩人,如今只剩石阶上那抹褪不去的暗红。

萧澈面露哀色,见她哭得泪人儿一般,不禁心生怜惜。他嘴角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何言可宽其心,只得展臂相拥,聊作慰藉。

二人相拥良久,宫长晴忽而开口,冷冷道:“慢一些……”

萧澈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宫长晴抬起泪眼,一字一顿道:“杀薛清时,要慢一些!”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残阳掠过她眼角泪痣,活似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是夜,巡宪司监牢。

灰砖高墙在月光下格外肃穆,每隔三步便有一盏昏黄灯笼。披甲执锐的守卫在门前来回巡视,刀鞘与铁甲不时相碰,于寂静夜里荡开清冷声响。

不远处槐树后,萧澈与宫长晴隐于阴影。二人死死盯着牢门方向,宫长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你在此候着。”萧澈低声开口,“我一人去救小莲便可。”

“不可!”宫长晴一把抓住他衣袖,“小莲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要与公子同去。”

萧澈忧心道:“这监牢守备森严,且不知里头有无埋伏。此行定然凶险万分,你若同去,我担心无法护你周全。”

“正因如此,才更要一道去!”宫长晴毅然决然道,“若真出事,至少……我能与公子死于一处。”

萧澈默然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他揽过宫长晴纤腰,左掌虚按地面,紫芒一闪,二人已消失于原地。

地牢,天字三号。

阴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夹杂其间。几只火把斜插壁上,光影扭曲晃动,将萧、宫二人的影子拉得又歪又长。

刑架之上,小莲低垂着头,被铁链高高缚起。单薄囚衣早已破碎,身上鞭痕交错,血迹凝成暗红。

“小莲!”宫长晴几步抢到刑架前,抬手轻抚小莲脸颊。

小莲艰难睁眼,干裂唇瓣动了动:“宫……宫姑娘?你怎的来了?”

“嘘。”宫长晴示意她低声,“我与萧公子来救你出去。”

萧澈上前一步,拔出腰间长剑。寒光闪过,铁链应声而断。小莲身子一软,向前栽去,二人同时伸手,将她稳稳托住。

“小莲,害你受苦了……”宫长晴眼眶泛红。

“不妨事。”小莲扯出一个虚弱笑容,“只要姑娘安好,小莲受些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萧澈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说罢,左掌一抬,便欲运功遁走。奈何真气甫一调动,便觉一股麻痹感自丹田涌向全身经脉,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萧公子?”宫长晴失声惊呼,慌忙将他扶起。

“蚀元散?”萧澈咬紧牙关,唇角渗出黑血,“什么时候……”

“哈哈哈哈!”一道张狂笑声忽在牢房外炸开。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毒尊卓惊鸿缓步而来,瘦削脸上挂着森冷笑意。他身侧,薛明远双臂抱胸,眼神阴鸷。后方,数十名持弩甲士齐齐现身,将廊道堵得水泄不通,弩箭直直对准三人。

“萧姓小子,这蚀元散的滋味,可还好受?”卓惊鸿狞笑道。

“你……!”萧澈怒目而视,欲扑上前,却提不起半分气力。

“此刻你定在疑惑,自己是何时中的毒。”卓惊鸿慢悠悠道,“告诉你吧,这丫头不过是个诱饵。薛公早料定你会来救人,故在她受刑昏迷后,命我亲手在她衣上施了毒。”

“卑鄙!”宫长晴杏目圆睁。

薛明远迈步近前:“先生何必与他废话?直接杀了这逆贼便是。”

卓惊鸿轻捻短须:“公子,薛公早有交代,要我生擒此贼,不得取其性命。薛公要亲眼瞧瞧,这个搅得满城风雨的怪物,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薛明远眉头一蹙,迟疑道:“此贼善使妖术,先生就不怕让他逃了?”

“逃?”卓惊鸿嗤笑一声,自腰间解下一个药囊,“蚀元散入体,内力尽封。即便他运功调息,没一个时辰也休想恢复。”说着,随手将那药囊抛给身旁侍从,“将这蚀元散收好,每隔半个时辰,便给这小子补上一剂!”

薛明远含笑拱手,恭维道:“先生行事,果然滴水不漏,明远佩服。”

卓惊鸿一挥手,两名侍从当即上前,粗暴地将萧澈架起,铐上刑架。宫长晴与小莲欲上前阻拦,却被其余侍从按住肩头,反剪双臂。

“走吧,薛公子。”卓惊鸿缓缓转身,“该回府向薛公报喜了。”

“大人,这两名女子该如何处置?”一侍从请示道。

卓惊鸿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杀了吧,这二人已无用处。”

话音落下,刀光一闪,利刃已捅入小莲心窝。少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一命呜呼。

“小莲!”宫长晴目眦欲裂,心神失守,“你们这帮畜生,我与你们拼了!”她发疯般地挣扎,却被侍从死死钳制,动弹不得。另一侍从向她走来,钢刀高悬,便欲斩下。

“且慢!”薛明远忽又出声,眼中淫光闪烁。旋即上前几步,伸手捏住宫长晴下颌,“这么美的脸蛋,杀了多可惜。”

宫长晴猛然别过脸,眼中满是憎恶:“拿开你的脏手!”

薛明远不怒反笑,侧首对卓惊鸿道:“先生不妨先回,此女交由我来处置如何?”

卓惊鸿唇角微扬:“公子既有雅兴,卓某自当成全。只是……”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地睨了薛明远一眼,“公子可莫要玩火自焚喽。”言罢,转身离去。

薛明远收回目光,手指在宫长晴颊上流连:“生得这般倾国倾城,跟谁不好,偏要跟着个逆贼。不如回头是岸,今后好生服侍本公子,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呸!”宫长晴一口唾沫直啐在他面上,“你也配与萧公子相提并论?他比你强上千倍万倍!”

“是么?”薛明远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刑架。

铁链哗啦作响,他一把揪住萧澈头发,迫使其抬头:“小子,昨夜在醉仙楼令我颜面尽失,那时可曾想过今日会落于我手?”

萧澈嘴角渗着黑血,目光却依旧锐利:“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啪!”薛明远右臂一扬,反手一记耳光重重甩在萧澈脸上,扇得他唇角破裂,鲜血直溢。

“住手!”宫长晴嘶声喝止,“莫伤萧公子,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宫姑娘,看来你对这小子情深得很。”薛明远阴恻恻一笑,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倒出内里一粒玄黑色药丸,示予她看。

“姑娘可知这是何物?”薛明远眯起双目,“此药乃卓先生特制断肠丹,服下后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亡。”说罢,猛力掐住萧澈下巴,强行将药丸塞入他嘴中。

“不要!”宫长晴大急。

“别急,解药就在我身上。”薛明远慢条斯理擦了把手,“只要你乖乖随我回府,把本公子伺候得舒舒服服,这小子尚可多活几个时辰。否则,即便我父亲今夜不杀他,这小子也休想见到明日的太阳!”

宫长晴闻言,浑身颤抖不止。萧澈勉力抬首,语声虚弱不堪:“宫姑娘,不要……不要去……”

宫长晴远远望他一眼,似有千言万语。踌躇片刻,终是垂首道:“好……我答应你……”

“明智之选。”薛明远抬手一挥,廊道甲士齐刷刷让开通路,“宫姑娘,请吧。”

宫长晴最后回望萧澈一眼,转身随薛明远而去。铁门轰然关闭,地牢复归沉寂,唯余萧澈无力的嘶吼回荡其间。

薛府,西厢阁楼。

烛影摇红,锦帐低垂。宫长晴立在雕花窗前,指尖死死扣着窗棂。薛明远反手合上房门,嘴角噙着淫邪笑意。

“怎么,后悔了?”他不疾不徐地解开腰间玉带,随手丢在案上,“别忘了,时间不等人,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宫长晴缓缓抬眸,眼底似凝寒潭:“解药在哪?”

“解药就在这里。”薛明远拍拍胸口,踱步上前,“放心,我薛明远素来说话算话,只要姑娘信守承诺,我保证那小子能活过今夜。”言罢,伸手便去解她衣带。

宫长晴身形顺势一旋,忽而暴起。只见寒光一闪,匕首已划破薛明远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上锦帐,如泼墨般晕开。薛明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双手捂喉,踉跄后退,嘴里不断发出“嗬嗬”抽气之声。

他颤抖着自怀中摸出一只瓷瓶,拇指顶开瓶塞,作势欲摔:“你……你再上前一步,我就……”

宫长晴毫不犹豫,当即探手去夺。混乱间瓷瓶坠地,三粒朱红药丸滚落而出。薛明远抢先一步,一脚碾碎其中两粒,又将最后一粒踢至墙角。宫长晴心急如焚,反手又是一刀,直直捅进他胸口。

“总……总有一个,要来陪我……”薛明远狞笑着倒地,声息渐绝。

室内重归寂然。宫长晴奔至墙角,俯身拾起最后一粒解药,又顺手扯下薛明远腰间令牌。她将解药紧紧攥在掌心,起身时,无意中瞥见案边铜镜。镜中之人发丝凌乱,唇色惨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月光倾泻如水,她踩着一棵老树翻出高墙。白影如蝶,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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