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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托付

作者:梁墉字数:6.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1 22:04:31
第28章 托付

翌日晨。

天边方露鱼肚白,朔风从荒原深处扑来,卷得沙尘漫天。北离大营内,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晨雾中回荡不绝。营帐连绵如林,黑色战旗迎风翻卷,旗上狼首面目狰狞,宛如群狼俯瞰疆场,威势凛冽。

中军大帐内,酒肉已备,炭火烧得正旺。拓跋扬高踞主位,阿飞居其右下首,帐下诸将皆身着皮甲,甲上烙着狼头徽记。

拓跋扬环视麾下诸将,朗声道:“昨夜一战,我军本已将昭军逼入绝境。不料那柳青云竟如此骁勇,险些令我功亏一篑。所幸天佑北离,贺老弟仗义出手,救本帅于危难之间,这才死里逃生。”他话音一顿,举碗示意,“来!众将士,随我共敬贺老弟一碗!”

“敬义士!”帐内诸将齐声应和,纷纷举碗。

拓跋扬目光投向阿飞,语气诚挚:“贺老弟,请满饮此碗。昨夜恩情,拓跋扬没齿难忘。不知老弟欲求何等赏赐?金银珠宝、良驹美人,但有所需,本帅无不应允。”

“谢大帅厚意。”阿飞从容举碗,将烈酒一饮而尽,“不过在下别无他求,唯愿投效麾下,助大帅击破昭军。”

“哦?“拓跋扬眉峰微挑,“老弟与那昭国,有何渊源?”

阿飞沉默片刻,低声道:“血海深仇,不足为旁人道。大帅只需知我与此国,有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洗刷之恨。”

诸将闻言,皆愕然相顾,帐中一时陷入沉寂。

拓跋扬审视阿飞良久,正欲应允,副帅忽上前耳语:“大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人来历不明,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拓跋扬略一沉吟,转而对阿飞道:“贺老弟之能,昨夜我已亲见,控驭尸兵,神鬼莫测,的确令人惊叹。不过……”言至此处,话锋一转,“贺老弟,恕我拓跋扬直言,那些尸兵虽刀剑难伤,却畏惧火焰。沙场之上,火箭火攻并非罕物,只凭此力,恐难左右胜败。”

“大将军所虑极是。”阿飞接口道,“尸兵畏火,乃惧灼烧本源阴气。然若有所防护,隔绝火焰直接触及躯干,其惧自减。”

“防护?何种防护可保万全?”拓跋扬倾身追问。

阿飞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只需为尸兵打造特制铠甲。此甲需覆及全身,以精铁为材,内衬防火石棉。关节处以锁子甲相连,确保活动自如。面甲开细密孔洞,如此既保视线,又可阻绝火箭侵入。”

“妙!妙啊!”拓跋扬抚掌大笑,眼中精光四射,“覆甲尸兵,无惧火攻,兼有不死之躯,当真所向披靡!有此一军,何愁昭军不破!”

他当即转向一旁侍从,吩咐道:“去传本帅军令,命军中工匠依贺老弟方才所言,即刻打造此甲一万套!”

“遵命。”侍从抱拳应声,疾步出帐。

拓跋扬复又看向阿飞,笑道:“贺老弟真乃天赐我北离之福将!自今日起,本帅封你为中军偏将,参赞军机!”

“谢大帅。”阿飞躬身行礼,面色依旧淡然。

拓跋扬一手拉住阿飞,一手举起酒碗:“来!诸位,再与我同敬贺将军一碗!”

“恭贺贺将军受封!”帐内诸将纷纷举碗道贺。

正待再饮,忽有亲兵快步入帐,双手呈上一封书函:“大帅,都城急件,是您府中家书。”

拓跋扬接过书函,迅速展读,面上喜色渐敛。旋即掷信于案,对众将道:“诸位,家中传来急讯,发妻旧疾复发,本帅需即刻返都。”

众将闻言,皆是一惊。拓跋扬续道:“本帅未归之前,全军紧守营寨,不得擅自出战。”

随即又转向副帅,吩咐道:“刘将军,我不在时,营中大小事务便劳你费心了。”

“末将定不负大帅所托。”副帅作揖领命。

拓跋扬又看向阿飞,语气随和:“贺老弟,打造万套铁甲所需时日不短。军中日子清苦,你不妨随我同返都城,也好过在此枯等。”

阿飞微微颔首:“谨遵大帅安排。”

拓跋扬雷厉风行,当即下令备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便策马出营,朝着北离都城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三日后,昭军大营。

一队轻骑踏着晨露驰入辕门,为首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见此人身着素色锦袍,外罩银灰狐裘,虽风尘仆仆,却难掩雍容气度。

柳青云早已候在营前,见男子到来,当即跪地施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大皇子陈清晏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虚扶:“青云,说过多少回了,我早已不是太子。往后,莫要再这般称呼我了。”他语声温和,却难掩其中落寞。

“在末将心中,殿下永远是我昭国的储君。”柳青云起身,目光坚定,“殿下,凉州之苦,终有尽时。”

陈清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感动,也似忧悒。他拍了拍柳青云臂甲,转而问道:“罢了,且说正事。我闻三日前,你与北离军发生激战,差点擒杀了敌军主帅拓跋扬?”

“唉,可惜还是让他逃了。”柳青云摇头长叹。

陈清晏眉头微蹙:“听闻那一战中,半途杀出了个黑袍人。此人可令死者复生,化为受其操纵之傀儡。这世间,当真有如此诡谲之术?”

“外头风大,请殿下入帐详谈。”柳青云侧身,将他让进帅帐。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二人各自落座,柳青云缓缓开口:“末将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般邪术。阵亡将士受其驱使,化作行尸走肉,刀剑难伤,唯惧火焰。若非偶然窥破此节,恐已全军覆没。”

陈清晏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道:“可探得那人是何来历?”

“尚未知悉。”柳青云摇头,“只知此人年纪甚轻,手段却异常狠辣。上百将士顷刻死于其手,他竟连眼皮都未多抬半分。”

陈清晏缓缓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忧心道:“拓跋扬得此助力,必不会善罢甘休。若北离军中有这等人物相助……”

他蓦地停下脚步,望向帐外操练士卒,续道:“纵使我大昭将士血流干了,只怕也守不住这国门哪。”

柳青云应道:“末将已下令全军戒备,多备火油箭矢。依眼下情形,火焰确是克制那邪物的唯一手段。”他略一停顿,语声沉重,“只是那黑袍人既能驱尸御雾,便难保不会有其他更为诡谲之手段。”

“是啊,这亦是我最忧心之处。”陈清晏轻叹一声,“火焰虽能克敌,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若敌军寻得防火之法,或是那黑袍人再施别种邪术……”他话音渐轻,再难续言。

帐中一时沉寂,唯闻炭火噼啪。两位昭国支柱相对无言,俱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沉沉阴霾。

陈清晏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不安:“青云,此事关乎国运,我须即刻拟表上奏父皇。你也当早思对策,以免战事失利,受朝中非议。”他凝目望向柳青云,字字恳切,“青云,这北境国门,皆系你一身。你若被贬,大昭百姓……可就完了。”

柳青云肃然抱拳:“末将明白。”

陈清晏步出帅帐,仰首望天。但见阴云如墨,自荒原尽头沉沉压来,似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北离都城,寒风萧瑟。

却说阿飞与拓跋扬昼夜不息,行了数日,终抵将军府。方一下马,便见一鹅黄身影雀跃而来。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说话少女身着鹅黄裙装,约莫十六七岁,发间银铃叮当作响,脸上洋溢着纯真笑意。

少女奔至拓跋扬身前,撅着嘴娇嗔:“你不在我可无趣死了!府里都没人愿陪我玩。”

拓跋扬失笑,屈指在她额前轻轻一弹:“星晚,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这般贪玩?”

少女吐舌一笑,不以为意。随即目光落在阿飞身上,毫不避讳地将他打量一番,好奇道:“姐夫,这人是谁呀?大白天穿一身黑袍,好生古怪。”

“不得无礼。”拓跋扬轻斥一声,“这位贺先生是姐夫的贵客,你万不可怠慢。”

他又转向阿飞,轻笑道:“贺老弟莫怪,这是妻妹顾星晚,自幼便活泼好动,没个正形。说来也巧,她与老弟一样,同是昭国人。只是她爹娘走得早,从小便与姐姐相依为命。后来清漪嫁我,她便随我们来了北离。”

阿飞依旧神色漠然,只略一颔首,以作回应。

顾星晚闻言,眼睛一亮:“咦?他也是昭国人?我自打记事起便来了北离,昭国长什么样子,几乎已记不得了。”

拓跋扬朗声一笑:“等过些时日,姐夫带你回老家凉州,去看看那里的风光。”他语气笃定,似乎对战事胜券在握。

“当真?我就姐夫最好了!”顾星晚笑容愈灿,显然未解他话中深意。

拓跋扬收敛笑意,正色道:“对了,你姐姐呢?她这几日如何?”

顾星晚眸色徒黯,垂首道:“姐姐病发后,我们请郎中来看过,开的依旧是那几味药。只是这次似乎不同往常,这些天过去了,姐姐每日还是咳嗽不止、昏沉无力,连药也喝不下几口。”她话音愈低,眼中已有水光,“姐夫……你自己去看看便知。”

“走。”拓跋扬不再多言。

三人往内院行去,方至回廊,忽与一女子迎面相撞。那女子身着华贵服饰,鬓间珠翠摇曳生光,一双眉眼妩媚勾人,两点漆瞳隐透精光。此女正是拓跋扬偏房乌兰珠,亦是北离王庶妹。

“将军一路辛苦了。”乌兰珠语声柔媚,笑靥恰到好处,“妾身已命人备好热水与酒菜……”

言犹未了,便遭拓跋扬挥手打断:“这些稍后再说,我先去看看清漪。”

乌兰珠面上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旋即又恢复如常:“姐姐这阵子确实身子欠安,将军快去看看吧。”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阿飞,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卧房窗扉紧闭,内里药味浓郁,空气闷得令人心头发紧。榻上女子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拓跋扬快步走至榻前,轻轻握住妻子枯瘦手掌,低唤道:“清漪。”

顾清漪勉力睁眼,见是夫君归来,唇边绽出极淡笑意:“你……你回来了。军中苦寒,你看你……又瘦了。”

她轻咳一声,续道:“自你出征以来,我每夜都辗转难眠,生怕……生怕你遇上什么危险。”

“我无恙。”拓跋扬柔声道,指尖轻抚妻子手背,“清漪,眼下你只管安心养病,别的事不要多想。我已答应星晚,待你病愈,便带你们一道回凉州。”

“凉州……”顾清漪眸泛微光,似是忆起往事,“记得我们初识,便是在凉州。那时你尚不是北离大将军,我也只是个采药误越国界的昭国医女。若非你出手相护,恐怕我早被当作细作处决。谁料你后来……竟真敢为我违逆族中长辈,娶下我这敌国女子。”

“什么敌国女子!”拓跋扬握紧她手,语气斩钉截铁,“你是我拓跋扬明媒正娶的发妻!这些年委屈你了,若非为巩固氏族地位,我断不会娶那乌兰珠进门……”

顾清漪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将目光转向顾星晚,温声道:“星晚,你且出去片刻好吗?姐姐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姐夫说。”

顾星晚略一迟疑,低头退出。阿飞紧随其后,掩上房门。

待室内只剩二人,顾清漪面上强撑的平静终于崩散,只余深深疲惫。她紧紧攥住拓跋扬之手,十指冷如冰霜。

“扬哥……”她极少这般唤他,声音却颤抖得厉害,“我怕是……去不成凉州了。星晚还小,我不想让她伤心,所以未敢与她明言。她只知我此番病症比以往都重,但其实……其实我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了……”

拓跋扬如遭雷击,虽隐有预感,亲耳闻之仍觉肝肠寸断:“休要胡言!我这便去请全都城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

“没用的。”顾清漪气若游丝,“我这身子自己再清楚不过,别白费心力了……”

“不会的!”拓跋扬急声道,“你定会好起来的!一定……”

“扬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顾清漪截断话头。

“好,你说……”拓跋扬话音哽咽,虎目含泪,“有什么要求、什么心愿,我都答应你。”

顾清漪喘息片刻,续道:“这世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星晚。她心性纯良,不谙世事。我若走了,她在这异国他乡无依无靠,只怕是要受人欺负……”

拓跋扬脱口道:“她是我拓跋扬的妻妹,在这北离谁敢欺她?”

顾清漪苦笑:“你忘了,我们毕竟是昭人,并非所有北离人都似你一样,以真心待我二人。他们大多表面敬重,实则疏远,这还是看在我是你妻子的份上。”

拓跋扬心中不是滋味,凝目保证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星晚。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顾清漪唇角微扬,仿佛卸下了心中巨石:“有……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如此,我便可……”语未竟,忽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肩头剧烈颤抖。

拓跋扬心如刀绞,赶忙将她揽入怀中,触手尽是嶙峋瘦骨。怀中人咳声撕心裂肺,他紧拥这副纤弱身躯,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热泪。

屋外廊下,顾星晚耳贴门扉,内间话语字字如针,直刺心扉。当听得姐姐那句“油尽灯枯”时,她只觉天旋地转,泪水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掐入掌心,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忍耐片刻,终于支撑不住,转身冲至后院花园,蹲在一棵枯树下,这才放任自己低声抽泣起来。

阿飞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却只远远站在廊下阴影中,面无表情地望着少女颤抖背影,一言未发。

便在此时,一道女声打破沉寂:“哟,这不是星晚么?怎的独自在此垂泪?是受了谁人欺负吗?”

顾星晚抬起泪眼,只见乌兰珠自月洞缓步而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难不成是想家了?”乌兰珠又道,“要我说呀,你们昭国女子就是娇气。既然来了北离,就该学着坚强点才是。”

顾星晚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乌兰珠轻笑一声,“莫非是因忧心姐姐?唉,这人各有命,强求不来的。你姐姐若是真撑不住了,那也是命数使然。”

顾星晚登时大怒,嗔道:“姐姐平素待你不薄,何故出此恶语?”

乌兰珠嗤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我与将军成婚已有五年,他却连碰都不愿碰我一下。可你姐姐,一个敌国女子,却能让将军牵肠挂肚、处处上心。”言至此处,声线陡厉,“我是什么身份?北离的长公主!血统高贵,万人敬仰,可在他心里,却远不如那外来女子!不瞒你说,这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盼着那贱人早下黄泉!”

顾星晚怒不可遏,猝然抬脚,猛地向她膝间踢去。

“啊!”乌兰珠痛呼一声,“你这小贱人!”暴怒之下,扬手便朝她脸上掴去。

“住手!”

一声轻喝忽而响起,只见一道黑影倏然闪出,快若疾风,一把扣住乌兰珠手腕。那力道沉稳非常,教她挣脱不得。

乌兰珠见是阿飞,又惊又怒:“放手!你一个外人,也敢插手将军府家事?可还将我这将军夫人放在眼里?”

阿飞缓缓松手,面色沉静:“夫人家事,在下自然不当过问,亦无心过问。只是夫人如此欺凌一孤弱少女,未免太过尖酸刻薄。”

“你……你竟敢说我尖酸刻薄!”乌兰珠气得面色涨红,浑身哆嗦,“我定要告知夫君,让他重重治你的罪!”说罢,转身欲走。

“且慢。”阿飞忽唤住她,“夫人若要向大帅告状,不妨先听在下把话说完。”

“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想求饶了?”乌兰珠冷笑,“好啊,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本夫人或可大人不记小人过,当作无事发生。”

阿飞神色不改,冷声道:“夫人怕是误会了。在下是想说,您应当向顾姑娘赔不是。”

“我给她赔不是?”乌兰珠怒极反笑,“荒唐!”

阿飞依旧镇定,缓缓道:“夫人,您方才议论顾夫人的那番话,在下可都听见了。若不想此言传入大帅耳中……”

乌兰珠面色骤白,方才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迟疑片刻,对顾星晚道:“是姐姐失言了。”言罢,怨毒地瞪了阿飞一眼,拂袖而去。

顾星晚怔怔望着眼前黑袍人,万未料到这沉默怪客竟会出手相护。她缩了缩肩膀,轻声道:“多……多谢。”

阿飞未作回应,举步便行。

“喂!慢着!”顾星晚急唤,“你叫什么名字?”

阿飞侧目,淡淡瞥她一眼:“贺特。”话音落下,黑袍已没入廊影深处,恍若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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