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下葬那日,府中哀声一片。
拓跋扬一身缟素,亲自执绋,为爱妻主持了下葬仪式。北离都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场面宏大,仪仗隆重。然而人群之中,唯独少了那道鹅黄身影。
将军府后院,那颗枯树下隐约传出压抑抽泣声。顾星晚抱膝而坐,将自己蜷作一团,肩头颤抖不止。她不愿去看那棺木入土的场面,更不愿相信姐姐已经永远离开。仿佛不见,姐姐便只是酣眠,终有醒转之时。
忽然,一阵极轻脚步声自前方传来。
顾星晚惊觉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阿飞负手立于三丈之外,正静静望她。他面色依旧沉静,眸光淡漠无情,似乎少女的悲恸于他隔着千山万水。
“你……你怎会在这里?”顾星晚慌忙拭泪,不愿于人前示弱。
阿飞淡淡开口,语声如寒风般冷硬:“葬礼已毕,大帅一直在寻你。”
这平静语声如针,刺破了少女勉力维系的镇定。鼻尖一酸,泪又涌出:“寻我?寻我作甚?姐姐都不在了,我去与不去又有何分别?”
“人死如灯灭,你在此独自伤心又有何益?”阿飞声无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星晚闻言,泪眼倏然涨满怒意,冲他吼道:“你懂什么?那是我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似你这等冷酷无情之人,怎会明白失去至亲之痛!”
“是么……”阿飞抬首望向天际,惨然一笑,“曾经我也以为,生命中最重要之人,会像磐石、像星辰,永世不移。可上天最喜戏弄世人,偏要将你最珍视之物夺去,你却无可奈何。”
那话语中深藏的痛楚,冷硬而深沉。顾星晚怔怔地望着他,怒斥卡在喉咙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好奇。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语声转缓。
阿飞收回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的脸上。沉默良久,终缓缓开口。他讲起那段往事——自与贺昭初识,再到兄弟相认,最终生死诀别。一字一句,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
顾星晚心头一震,眼神不由柔和几分:“所以你投效北离,便是为给兄长报仇?”
阿飞不答,只转身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吧。”话音未落,人已径直离去。
顾星晚望着那道渐远背影,心中一阵酸涩,却又头一回生出一种异样感觉。这个看似冷漠寡言的男人,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无情。
她在枯树下又独自坐了片刻,待心绪稍平,方起身返回居所。穿过花园月洞门,踏上通往西厢的回廊,未行几步,便迎面遇上两名端着茶盘的丫鬟。
二人见是她,立时驻足屈身,恭声唤道:“顾小姐。”
顾星晚颔首致意,默然走过。未出几步,便听身后传来压低讥诮:“瞧见没?眼睛都哭肿了。这会儿倒知道伤心了?方才夫人下葬时,怎不见她人影?真是够不孝的……”
“可不是。”另一丫鬟立即接口,话音轻蔑,“摆什么小姐架子?若不是仗着姐姐是将军夫人,就她一个昭国贱民,在这府里算个什么东西?”
“嘘,小声些……”先前丫鬟又道,“反正她姐姐已经没了,如今无人给她撑腰,我看她还能得意几日!”
语声如冰,字字扎心。顾星晚脚步一滞,面色阴沉,却终究未发作,只加快脚步,近乎逃离般地奔向自己居所。
几日后,北离王召拓跋扬入宫述职。
临行前,拓跋扬特将乌兰珠唤至书房,肃容叮嘱:“我离开这几日,府内一应事务由你暂理。星晚年幼,新丧至亲,心中悲恸难抑。你当好生看顾,万不可有半分怠慢,更不可叫她受半分委屈。”
乌兰珠垂首敛衽,面上堆起娴静笑意:“将军放心,妾身知晓轻重,定会将星晚视作亲妹妹一般照料。”话音虽柔,却难掩眼中怨气。
拓跋扬离府后,院内顿显寂寥。顾星晚终日闭门不出,对着姐姐留下的一箱旧物默默垂泪。丫鬟送来饭食,她只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日黄昏,乌兰珠携着两名丫鬟,亲自端来饭食。见午膳未动,故作关切道:“星晚,你已一整日未进食了,这样下去身子如何熬得住?来,这是姐姐特意命后厨为你备的晚膳,好歹用些。”
顾星晚蜷缩窗边,摇头低语:“我不饿……多谢夫人,请收回去吧。”
乌兰珠面上笑意一僵,强压心中不悦,又道:“那怎么行?将军临行前千叮万嘱,要我好生照料你。若他回来见你瘦了,岂不怪罪于我?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姐苛待了你。”说着,便端起一碗热羹,走近几步,“来,好歹喝一口,你姐姐若在天有灵,定也不愿见你这般作践身子。”
话音未落,她便欲伸手去扶顾星晚,动作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顾星晚本就心烦意乱,见她靠近,下意识抬手一挡。
“啪嗒!”
瓷碗脱手坠地,摔得粉碎。碗中热汤飞溅,将乌兰珠绣金裙摆浸透大半。
乌兰珠面色骤变,假笑尽褪,怒骂道:“好你个不识抬举的小贱人!我好心好意来劝你进食,你竟敢推我?真当自己还是那个有姐姐护着的千金小姐么?”说罢,一把扣住少女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给我起来!吃饭!”
“放开我!”顾星晚吃痛,挣扎着欲甩开她。推搡之间,乌兰珠被地上碎瓷片所绊,足下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这一跌,直摔得钗环散乱,左掌被碎瓷割破,鲜血直流。乌兰珠登时大怒,她何曾这般狼狈过?尤其还是在这昭国孤女面前!
“反了!反了!”她气得发抖,在丫鬟搀扶下勉强起身,朝门外尖声厉喝,“来人!将这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的小贱人给我按住!”
两名孔武有力的护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扣住顾星晚双臂。顾星晚奋力挣扎,却如网中之鱼,无法动弹。
乌兰珠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扇在少女脸上,厉声喝问:“本夫人再问你一遍,吃是不吃?”
“不吃!”顾星晚泪水直流,仍是咬牙不从。
乌兰珠怒气更甚,扬手又欲再打。便在手掌落下之际,一道冷冽声音忽然响起:“住手!”
乌兰珠手掌僵在半空,回头望去,只见阿飞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口,眸中寒光如刃。见阿飞来,她先是一惊,旋即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前番顶撞于本夫人,本夫人未曾与你计较,今日还敢……”
“夫人。”阿飞冷喝一声,截断话头,“大帅临行前,吩咐您要好生照料顾姑娘,您便是这般照料人的么?”
“是她先动手推我!”乌兰珠辩道,“我出手教训她一下,这又有何不可?”
“是么?可在下所见,似乎并非如此。”阿飞语气淡漠,“分明是夫人要强行喂食,顾姑娘挣扎之间,您自己失足摔倒,如此便要动用私刑。”他话音一顿,近前两步,“也不知大帅知晓此事,会作何想?”
乌兰珠面色铁青,对护卫喝道:“还愣着作甚?把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给我轰出去!”
两名护卫立即松开顾星晚,转而扑向阿飞。却见黑影一闪,劲风乍起。两声闷响过后,那俩大汉已倒飞出去,瘫软在地。
乌兰珠骇然失色,连退数步:“你……你想做什么?”
阿飞步步逼近,周身寒意凛然。乌兰珠未及反应,便已遭一记重掌扇在脸颊。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扇得乌兰珠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她双手捂脸,踉跄后退几步,眼中满是惊惧。
“这记耳光,是替顾姑娘还你的。”阿飞冷声道。
话音落下,他已拉起顾星晚手腕:“我们走。”
顾星晚仍沉浸在惊愕之中,却下意识地跟着那不容置疑的力道离开厢房。廊外暮色苍茫,晚风卷起她散乱发丝,与那黑袍一角纠缠不清。
夜色渐沉,都城街巷间灯火零星,晚风带着些许凉意。阿飞行至前,顾星晚紧随其后,一路无言。
二人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在一家客栈前驻足。阿飞要了一间上房,付了银钱,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推开房门,室内陈设虽简,倒也洁净。顾星晚踏入房中,阿飞转身掩上房门,将市井嘈杂尽数隔绝在外。
“将军府中无人真心待你,不如暂且在此住下。待大帅归来,再作计议。”阿飞语气平淡,神色如常。
顾星晚轻轻应了一声,在床沿坐下。颊上掌痕犹灼,姐姐新丧之痛未散,此刻又添一层茫然。三者交织心头,她只觉遍体生寒,心口堵得发慌。
阿飞看她一眼,并未多言,转身出了房门。约莫半炷香后,他端着一方木托盘回来,上头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热粥。
“多少吃一些吧。”他将托盘置于桌上。
顾星晚却只抱膝蜷坐,脸埋臂弯,肩头微微抽动。
屋内寂然,唯有油灯偶爆轻响。见她久陷悲戚,阿飞忽又开口:“人不能一直活在痛苦之中。世道虽艰,却不可驻足不前。那些逝去的人,也定然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顾星晚缓缓抬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此乃亡兄当年劝我之言。”阿飞目光微垂,“那时我和你一样,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之人,整日浑浑噩噩,悲痛欲绝。”
他略作停顿,迎上她的目光:“今日,我将这番话转送予你。”
顾星晚再也忍不住,蓦然起身,几步冲至阿飞身前,将他紧紧环住,放声恸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她哭得浑身发颤,语无伦次,“你明明冷若冰霜……为何屡屡护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心仪于我?”
少女的拥抱突如其来,热泪迅速浸湿黑袍。阿飞身子一僵,本欲抬手将她推开,终是不忍。
顾星晚忽然仰面,目光执拗而直接:“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别自作多情了。”阿飞将她推开。
“那你为何屡屡帮我?”顾星晚追问。
“我只是看不惯那等恃强凌弱之辈。”阿飞后退两步,转身向门,“还是吃些东西吧,吃了早些歇息。大帅归来前,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顾星晚怔怔望着门扉,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不自觉漾起一抹浅笑。随即走至桌边,执起瓷匙,舀上一小口热粥,缓缓送入嘴中。
这世间,或许还有值得期待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