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日,拓跋扬自王宫述职归来,风尘未洗便踏入前厅。尚未卸甲,忽觉双臂一沉,一道人影已扑入怀中。
乌兰珠发髻微乱,胭脂被泪水洇开,全然失了平日雍容姿态。她伏在拓跋扬胸前,哀声哭诉:“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您若再迟几日,妾身……妾身怕是要被你那属下给活活打死了!”
拓跋扬眉峰微挑,抬手将她轻轻推开:“好好说话,谁打你了?”
“还能是谁!”乌兰珠涕泗横流,似有万般委屈,“便是您带回府中的那个贺特!”
她一面抹泪,一面将那日之事颠倒黑白说了一番:“您离府后,妾身见星晚那丫头整日不吃不喝,好心给她送去羹汤,生怕她饿坏身子。谁知她非但不领情,反而出手推搡妾身!妾身一时气不过,便说了她两句,谁知那贺特忽然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便打伤两名护卫,还……还狠狠掌掴妾身!将军,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啊!”说罢,便欲再度倚入拓跋扬怀中。
拓跋扬将她一把推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来人,传那夜当值护卫!”
“将军莫非不信妾身之言?”乌兰珠脸色微变。
“夫人言重了。事关府中和谐,我只求真相大白,以免冤枉好人。”拓跋扬话音温和,带着安抚之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乌兰珠嘴唇微动,似欲再言,却在拓跋扬的目光下生生咽下话头。
不多时,两名护卫战战兢兢入厅跪下,头颅低垂,不敢抬眼。拓跋扬目光如电,冷声道:“你二人抬起头来,将那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不讲主仆情面!”
二人对视一眼,额上冷汗涔涔。其中一人吞吞吐吐道:“回……回主子,那夜夫人好心去给顾姑娘送饭。顾姑娘不领情,还……还推了夫人,后来贺将军进来,不……不由分说便动了手。”
“正是。”另一人连忙附和,“贺将军突然出手,将我等痛殴在地,小的肋骨都遭他打断几根。”
乌兰珠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将军,您听听,一切不正如妾身所言?”
拓跋扬听罢,犹自迟疑。他对阿飞的性子再清楚不过,此人冷漠寡言,却绝非无端生事之人。
“如此说来,事情真是这样?”他凝视着两名护卫,声音不辨喜怒,“你们二人所言,句句属实?”
“回……回主子,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若……若有半句假话,愿遭天打雷劈。”回话护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拓跋扬。
拓跋扬何等人物,久经沙场,洞察人心,一眼便看出这二人言辞闪烁、心中有鬼。他猛地一拍案几,怒喝道:“抬起头来!你二人在本帅面前还敢串供?再不从实招来,立斩不赦!”
这一喝如平地惊雷,夹杂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吓得两名护卫魂飞魄散。二人顿时磕头如捣蒜,再不敢有丝毫隐瞒:“主子饶命!主子饶命!我等说实话!是……是夫人欲强行喂食,顾姑娘挣扎间夫人自己不慎摔倒,便迁怒顾姑娘。命我等将她按住,还……还打了顾姑娘一巴掌。贺……贺将军看不下去,这才动的手。之后,贺将军便带着顾姑娘离开了,再……再未回来。”
真相既白,拓跋扬怒上心头,厉声道:“既如此,方才为何颠倒是非?”
其中一人颤声应道:“那夜……那夜贺将军带顾姑娘离府后,夫人担心您归来后问责,便赏了我二人各三十两银子,命我等咬死是顾姑娘先动的手。”
拓跋扬脸色铁青,强压怒意,对两名护卫喝道:“混账东西!滚出去!”
两名护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前厅。
厅中只剩二人,气氛一时凝滞。乌兰珠面色煞白,还欲辩解:“将军,我……”
“够了!”拓跋扬厉声打断,目光冰冷如刀,“我临行前如何嘱咐你的?你便是这般‘好生照料’人的?欺凌孤弱,颠倒黑白,乌兰珠,你太令我失望了!”
乌兰珠闻言,只觉万分委屈,那股骄纵之气又冒了上来,尖声道:“我令你失望?拓跋扬,我是什么身份?北离的长公主!下嫁于你已是屈尊!如今不过是教训了个不明事理的昭国丫头,你竟为她一个孤女和一个外人如此对我?那顾星晚不过是个昭国贱民,她姐姐顾清漪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狐狸……”
“啪!”
言犹未了,拓跋扬已忍无可忍,反手一记耳光扇在乌兰珠脸上。力道之重,令她跌倒在地,珠钗散落,嘴角溢血。
乌兰珠惊怒交加,捂着脸道:“你……你竟然敢打我?好!好,拓跋扬!我这便进宫去见王兄,求他为我主持公道!”
“去见王上?”拓跋扬冷哼一声,眼中毫无惧色,“你以为王上会为你这庶妹,与我翻脸不成?”
乌兰珠一怔,气势稍弱:“此话何意?”
拓跋扬居高临下,冷眼睥睨着她:“此次进宫述职,我已向王上立下军令状。三月内取下凉州,一年内克定中原!王上听后大喜过望,许我调动举国之力,授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全力支持此战!”
他话音一顿,缓缓俯身,冷目逼视乌兰珠:“你不妨去问问王上。在他心中,是北离开疆拓土、成就千秋霸业重要,还是一个只会争风吃醋、惹是生非的庶出妹妹重要?”
乌兰珠如遭雷击,浑身发软。她深知在王兄的霸业宏图面前,自己轻若尘埃。恐惧与绝望一齐涌来,她不敢复言,只得瘫坐于地,瑟瑟发抖。
“自今日起,府内一应事务你不必再管。”拓跋扬拂袖转身,“若再敢生事,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乌兰珠咬紧牙关,低头哽咽道:“妾身……知错了。”
拓跋扬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只留乌兰珠独自瘫坐在冰冷地面,彻底失了气焰。
翌日。
将军府庭院内落叶堆积,朔风卷过,发出声声呜咽,似在诉说着未散悲凉。拓跋扬负手立于厅前,面色阴晴不定。他已遣人四下搜寻顾星晚与阿飞下落,奈何一日过去,未得任何音讯。府中上下皆知他怒气未消,个个噤若寒蝉,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忽有亲兵疾步入院,单膝跪地,禀道:“大帅,前线来报,一万套特制铁甲已打造完毕;另有死囚一万,已依大帅军令,悉数押至大营,只待贺将军施术,便可化为不死之师!”
拓跋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好!待我处置完府中琐务,便即刻启程前往大营!”
他略一停顿,又道:“星晚与贺将军可有下落?”
那亲兵垂首应道:“回大帅,属下已查得顾姑娘与贺将军踪迹。二人现居城东一间客栈,似是有意避开府中纷扰。”
“哼,倒是会挑清净处。”拓跋扬微微一笑,“速去将二人请回府。记住,切不可失了分寸。”
亲兵领命而去,未消半个时辰,顾星晚与阿飞便在他的引领下步入正厅。
见二人归来,拓跋扬立即展颜,迎上前道:“你二人躲在客栈,真是让我好找!”随即转向顾星晚,语调极轻,“星晚,是姐夫对不住你。姐夫安排不周,让你受委屈了。乌兰珠已被我严加惩处,今后府中无人再敢为难你了。”
顾星晚只微微颔首,十指紧攥,沉默中带着几分怨气。拓跋扬笑容一僵,厅内登时沉寂下来,只余些许风声,扰得人耳根发痒。
拓跋扬轻咳一声,对阿飞干笑道:“星晚定是累着了,瞧她这模样,连话都不愿多说了。”旋即又转向少女,神色温和,“星晚,累了便先回房歇息吧。姐夫保证,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了。”
顾星晚依旧不语,只淡淡瞥他一眼,转身便走。
待她身影消失,拓跋扬神色一肃,对阿飞道:“贺老弟,我方才收到军报。一切已准备妥当,明日一早,你我便启程前往边境。”
阿飞眼底幽光一闪,抱拳道:“谨遵大帅之命。”
寒风卷过庭院,落叶翻飞不休。拓跋扬稍稍颔首,目光投向厅外,自语道:“柳青云,你的末日要到了。”
话音未落,厅外忽传急促脚步声。只见顾星晚去而复返,径直冲到拓跋扬面前:“姐夫!我也要去!”
拓跋扬一怔,眉头紧锁:“星晚,你怎的又回来了?”
“你们方才所言我都听见了,我要随你们同去前线!”顾星晚振声道,神色坚决。
“胡闹!”拓跋扬沉声喝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凶险万分,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去的地方?乖乖留在府里,等姐夫凯旋。”
“留在府里?”顾星晚唇边泛起苦笑,“姐姐已去,这冰冷的将军府对我来说算什么?留在这里,整日对着那些虚伪面孔,夜夜想起姐姐是如何在此凋零的吗?”
未待拓跋扬复言,她又上前一步,语声激切:“你答应过姐姐要护我周全,不让我受半分委屈。可结果呢?你一走,府里的人便对我发难,乌兰珠欺我,其他人亦不待见我!我在此处举目无亲,留在府里与囚于牢笼何异?”
拓跋扬心头一震,竟无言以对。
“去前线,至少……”她声音低了下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还能离你,离贺大哥近些。”
“不行!”拓跋扬断然拒绝,“你若有失,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你姐姐!”
顾星晚手腕一翻,忽亮出一柄短刀,嘶声道:“要么带我同去,要么我立死于此!姐夫,你选!”
“星晚!”拓跋扬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步,“快把刀放下!有话好说!”
“姐夫,我意已决!”顾星晚泪流满面,声音却愈发坚定,“你若不带我走,我便随姐姐而去!”
厅中空气骤然凝固。阿飞立于一旁,神色微动,却未出声阻拦。
拓跋扬凝视那双倔强泪眼,心中五味杂陈。二人僵持良久,他终长叹一声:“罢了。把刀放下,姐夫带你去便是。但你也要答应姐夫,到了前线,绝不可再任性妄为。”
顾星晚当即破涕为笑,赶忙收起短刀,连声应允:“多谢姐夫!我一定听话!”
拓跋扬转向阿飞,无奈苦笑道:“贺老弟,星晚这孩子脾气倔,却唯独听你之言。此行……怕是要劳你多费些心了。”
阿飞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拱手告退:“大帅,若无他事,在下先行告退,整备行装。”
“去吧。”拓跋扬颔首,“明日卯时启程。”
数日后,边境大营。
朔风如刀,寒意透骨。狼首战旗高悬营上,迎风猎猎,仿佛群狼长嗥,声声逼人。营中篝火熊熊,映得甲胄寒光凛冽,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大战在即,拓跋扬亲设夜宴,为三军鼓气。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拓跋扬高踞主位,身披兽纹重甲,气势如山。他高举酒碗,声如洪钟:“诸位!此前交锋,柳青云避战坚守,令我军进展迟缓。然今日之后,局面将截然不同!我北离不死之师一出,必将横扫昭军,踏平凉州!此碗,敬我北离锐士,预祝明日大捷!”
“横扫昭军!踏平凉州!”帐内将士齐声应和,群情激昂。碗盏相碰,酒香四溢。
拓跋扬放下酒碗,目光落在阿飞身上:“贺老弟,明日还需劳你施展神通。”
“大帅放心。”阿飞淡淡应道。
拓跋扬抚掌而笑,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明日一役,由贺将军率一万尸兵打头阵。待昭军溃散,我等再趁势杀出,如此可成大功!来,众将随我共敬贺将军一碗!”
“敬贺将军!敬大帅!”众将纷纷起身,举碗齐敬,声震大帐。
阿飞面无表情,端起面前酒碗,仰头饮尽。副帅刘将军见状,哈哈一笑,端着酒碗凑上前来:“贺将军好酒量,刘某佩服!来,这一碗敬你,祝将军明日大破昭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请。”阿飞又饮一碗。
众将见他如此爽快,亦纷纷围拢上来:“我等皆仰仗贺将军了!祝将军明日旗开得胜!”
阿飞来者不拒,一一应下,接连着又喝了三四碗。烈酒入喉,他眼神渐渐迷离。恍惚间,又忆起清风寨时光——那时他与贺昭并肩而坐,粗碗烈酒,烤肉飘香,与此刻何其相似。然那般滋味终究再难寻回,眼下只觉满帐喧嚣,尽是聒噪。
“贺将军!再饮一碗!”又一将领醉眼朦胧,端着酒碗凑上前来。
阿飞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拱手道:“在下不胜酒力,诸位尽兴,贺某先行告退。”不待众人挽留,他已起身掀开帐帘,步入夜色。
帐外朔风卷沙,砭人肌骨。阿飞径直走向营外一处僻静悬崖,席地而坐。抬眼望去,但见崖边怪石嶙峋,下方是漆黑深邃谷地。寥寥星光映于他身,似在低语,又似嘲笑。
一片模糊星辉中,他似乎看见了那张熟悉面容,贺昭笑意如昔,仿佛从未远去。
“兄长……”阿飞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很快,我便能为你报仇了。”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坠入崖下,融入无边黑暗。
便在此时,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轻语:“原来你也会落泪。”
阿飞猛然转头,只见顾星晚正立于自己身后,月光映着她单薄身影,更显清瘦几分。
“你来作甚?”阿飞眉头一拧,语气陡冷。
顾星晚走近几步,在他身侧坐下,抬头望向天边星辰:“姐夫见你独自离席,神色异于往常,怕你有事,便让我来瞧瞧。”她略一停顿,声转轻柔,“贺大哥,你方才……是在想令兄么?”
“与你无干。”阿飞漠然道。
顾星晚却也不恼,只侧目望着他:“贺大哥,能与我说说昭国么?我离乡太久,已记不得故土是何模样了。”
阿飞沉默片刻,缓缓道:“那里有锦绣山河,却也是鬼怪横行之地。”
“鬼怪横行?”顾星晚不解。
“权臣当道,忠良蒙冤,掌权者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这般国度,莫非不算鬼怪横行?”
顾星晚微微一怔:“那里……当真如此不堪?”
“不堪?”阿飞冷笑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愤懑,“我兄长贺昭一生行侠仗义,施恩无数。可最终呢?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言至此处,霍然起身,“以鲜血与诡诈铸就的国家必将颠覆!”
顾星晚望着他紧绷侧脸,迟疑片刻,轻声道:“不能……放下仇恨么?”
阿飞猛然转头,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顾星晚迎上他的目光,柔声道:“贺大哥,我理解你的感受,失去至亲的滋味,的确如坠深渊。可仇恨是柄双刃剑,若你心中只剩它,最终……怕是会害人伤己。”
“休要自以为是!”阿飞怒喝,“别以为听过只言片语,便能与我感同身受。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将军府小姐,如何能明白这世间的黑暗?此等血海深仇,除非我死,否则绝无可能放下!”
顾星晚被他喝得一颤,却未出言反驳,只静静望着他,眼眶微红。良久,终强笑道:“我明白了。既然这是你认定的路,是你必须做的事,我愿站在你这边。”
阿飞闻言一怔,怒意在她平和目光中渐渐褪去。他本以为,依照她的性子,听完自己这番话,不是拂袖而去,便是厉声反驳。万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无须任何人理解,亦无须任何人支持。”阿飞低声道,语声虽冷,却少了几分锋芒。
“我知道。”顾星晚目光坚定,“但我仍会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为什么?”阿飞问。
“贺大哥,你还不明白吗?我之所以来这里,并非是为姐夫,而是为你。”顾星晚直言不讳道。
“为我?”阿飞眉峰微蹙。
“姐夫待我好,是念姐姐情分。”她声音轻柔,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而你不同,你待我好,皆是出于本心,出自你心底里的良善。”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贺大哥,我喜欢你。”
阿飞移开目光,望向漆黑崖底,淡然道:“我不值得你喜欢。”
顾星晚却未气馁,眸子依旧定定地追随着他:“我知你此刻心中尚无我容身之处,但我会等,等到你改变心意的那日。”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两人衣角。阿飞默然片刻,终是朝她伸出了手:“走吧。风大了,该回去了。”
顾星晚握住他手掌起身,抿唇轻笑道:“嘴硬心软。贺大哥,你这性子当真有趣。”
阿飞默不作声收回手,转身向大营走去。顾星晚望他背影嫣然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夜风中,两道身影并肩而行,逐渐没入营火摇曳光影里。崖边复归寂静,唯余风声呜咽,似叹似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