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昭国边境大营。
天光初透,晨雾如纱。中军帐内,柳青云正襟危坐,手中握一卷兵书,目光沉稳如渊。
帐帘忽被掀开,安将军跌跌撞撞冲入,急声禀道:“大将军!斥候来报,北离军倾巢而出,距我大营已不足十里!”
柳青云霍然起身,目光如电:“传令下去,全军结阵,弓弩手登台,准备迎敌!”
“得令!”安将军领命,匆匆奔出。
帐外号角长鸣,战鼓擂响。昭军迅速集结,刀枪林立,弓弦紧绷,严阵以待。柳青云披上玄甲,登上营寨高台,按剑远眺。
举目望去,但见荒原尽头狼旗翻飞,数万北离军如潮水般涌来。前排士卒步伐僵硬,重甲覆身,面盔细孔中幽火闪烁,令人毛骨悚然。
“点火!”柳青云拔剑高呼。
昭军弓手闻令而动,当即将箭镞浸入火油,引向火把。霎时间,数千支箭矢燃起熊熊烈焰。
“放!”柳青云挥剑下令。
霎时间,万千火箭齐发,箭矢如流星般划破晨雾,呼啸着射向敌阵。岂料那箭镞方一撞上尸兵铁甲,竟纷纷弹落,难伤分毫。尸兵步履不停,眼中幽火愈发森寒,直逼昭军营寨。
柳青云心头一震,幡然醒悟:“原来北离军半月来按兵不动,是在为尸兵打造这特制重甲!”
“火油!快!”他急声高呼。
士卒们赶忙将火油桶填入投石车,点燃后猛力投射。燃烧油桶砸入敌阵,战场上瞬间烈焰翻腾,火光冲天。可那一众尸兵竟浑若未觉,踏火而行,毫未受阻。
昭军见此情形,心中惊骇更甚,阵脚立时大乱,恐慌之声四起。
柳青云正自凝思,张将军忽疾奔上前,惶然道:“大将军,前番这邪物还遇火即灭,如今怎的不怕火了?”
“它们非是不惧火……”柳青云喃喃道,目光转向一旁侍从,“取我弓来!”
侍从慌忙递上强弓。柳青云点燃箭矢,挽弓搭箭,弓开满如圆月。只听“嗖”的一声锐响,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裂一尸兵面甲上细孔。那尸兵身形一滞,发出一声凄厉尖啸,随即轰然倒地,化作一地焦黑骨灰。
“瞧见了么?必须灼其本源。”柳青云沉声收弓。
“可三军之中,并非人人都似大将军这般神射啊!”张将军忧心道。
柳青云长叹一声,目光紧锁尸兵军阵:“是啊,此番拓跋扬是有备而来。”他略一停顿,当机立断,“传我将令,命将士们停止放箭,全军后撤!”
张将军愕然,急道:“大将军!我军坚守边境已两月有余,此间以寡敌众,仍然寸土未失。如今尚未短兵交锋,便要直接放弃大营,岂非示敌以弱?”
柳青云登时怒上心头,厉声斥责道:“你是想让将士们白白送死么?妖物得身覆重甲,刀枪难入,火焰难阻,硬拼只会徒增伤亡!”
张将军面色一僵,支吾着问道:“那……我军该退往何处?”
柳青云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焦躁:“为今之计,只有退守凉州。那里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唯有据城而守,方有反击之机。”
“末将领命!”张将军抱拳,转身疾奔而去。
号角声起,昭军迅速向南撤退。尸兵步伐迟缓,未能追上。拓跋扬本欲派兵追杀,念及柳青云多有谋略,恐中埋伏,只得作罢。
此役昭军虽全身而退,仓促之间却遗下粮草辎重无数,尽数为北离军所获。拓跋扬喜不自胜,命人大摆宴席,犒赏三军。
中军大帐内,酒宴正酣。北离诸将围坐帐内,碗盏交错,笑语喧然。
拓跋扬披甲而坐,高举酒碗,大笑道:“今日一战,我军初显神威,昭军便闻风丧胆、落荒而逃!此战虽未竟全功,然缴获颇丰,粮草辎重足够我军用度数月有余!此番大胜,贺将军当居首功!来,诸位与我共敬贺将军一碗!”
“贺将军威武!大帅英明!”众将齐齐应和,仰头痛饮。
拓跋扬放下酒碗,目光投向阿飞:“贺老弟,本帅有意擢你为前将军,其位仅次副帅,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飞神色淡然,起身拱手道:“多谢大帅抬爱,在下唯愿效犬马之劳,无意功名。”
“贺将军功勋卓著,擢前将军实至名归!”一名将领拥护道。
“正是!”又一人接口道,“此战若无贺将军,焉能有此大胜?贺将军就莫再推辞了!”
拓跋扬闻言,爽朗一笑:“好!既然诸位皆无异议,即日起,便擢升贺特为前将军,统辖尸兵及先锋营!”
话音落下,帐内贺声如潮,不少将领纷纷举碗相庆。一片喧嚣声中,唯见副帅刘将军面色渐沉。
他默然放下酒碗,展颜强笑道:“大帅慧眼识珠,贺将军能力超群,擢升前将军本是理所应当。只是…”他话音一顿,看向阿飞,“贺将军年纪尚轻,来我军中时日尚短,虽立奇功,但贸然升至如此高位,只恐难以服众。再者,前将军需协调各部,贺将军毕竟非我北离族裔,对军中事务、将领脾性尚不熟悉,万一出了纰漏,反倒不美。”
“副帅所言,不无道理。”有人轻声附和。
又一人颔首道:“是啊,贺将军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刘将军上前几步,倾身贴近拓跋扬耳畔,低声道:“大帅,贺将军确是人才,然其毕竟是昭国出身,忠心与否,尚需时日印证。先锋营乃我军精锐,若此时便将统领权尽交其手,万一他暗存异志,我北离基业岂不危矣?”
拓跋扬瞥他一眼,心中如明镜一般。他岂不知刘将军是忌惮阿飞晋升太快,恐将来自身地位不保?然思虑再三,其言亦非全然无理,阿飞终究是昭人,他身为北离大帅,肩负重责,任何决定都需慎之又慎。
帐内一时沉寂,拓跋扬指节轻叩帅案,权衡良久。
阿飞冷眼旁观,心中生出一丝讥诮。他本不在意职位高低,却无法忍受自己全力助北离破敌,却仍要遭人猜忌防备。念及此处,五指不自觉收紧,碗中酒水微晃,映出他眼底一抹晦暗。
便在此时,帐外忽传一道清越女声:“说什么资历尚浅,刘将军分明是因出身不同,始终心存芥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鹅黄身影掀开帐帘,径直入内,正是顾星晚。她显是听到了帐内交谈,面上带着微微怒意。
“星晚虽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却也自幼读书。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诸位莫非不知么?”
顾星晚缓步上前,目光直视拓跋扬:“姐夫,自你与贺大哥相识以来,屡屡得其倾力相助。其忠心如何,能力如何,天地可鉴。若只因出身昭国便处处防备,岂不让天下所有真心投效之士裹足不前?”
拓跋扬闻言一怔,随即拍额叹道:“星晚说的是,是本帅糊涂了。”
他起身举起酒碗,对阿飞赔笑道:“贺老弟,本帅向你赔罪。前将军一职,非你莫属!自今日起,先锋营便由你全权节制。”旋即又转向刘将军,“刘将军,还不向贺老弟赔礼!”
刘将军面色铁青,却终究不敢违拗,只得强压心头不悦,悻悻敬酒致歉。
阿飞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顾星晚身上。只见少女唇角含笑,正静静望着自己。他依旧不语,只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但这一回,烈酒入喉,滋味似与往日不同。
几日后,凉州城。
荒风肃杀,城墙耸立,护城河水映着暮色天光。大批昭军自北撤回,甲胄蒙尘,队伍绵延数里,虽行伍严整,却难掩一身倦色。城中百姓夹道而望,个个神色惶恐,满城气氛如铅。
将军府内,烛火通明,正中悬一幅凉州防务图。柳青云端坐主位,面色凝重;诸将分列两侧,噤若寒蝉。
张将军快步踏入厅内,高声禀道:“大将军!各部已清点完毕,均已入城。”
柳青云稍稍颔首:“断后的弟兄呢?可悉数归来?”
张将军拂去额角汗水,喘息着应道:“都回来了!此战我军虽失了些粮草辎重,但将士们都安然无恙。”
柳青云长舒一口气,神色稍缓:“好。拓跋扬果然畏我设伏,不敢冒进。此役虽失了边境大营,却未伤及我军根本。”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将,续道:“凉州城高池深,五万兵马尚存,待重整旗鼓,来日再战必胜!”
“重整旗鼓!教北离狗贼把吃我们的粮食全都吐出来!”张将军拍胸高呼。
“对!让他们加倍奉还!”众将齐声应和,战意昂然。
正此时,府外传来一声通报:“大皇子到!”
众将闻言,齐齐跪地行礼。陈清晏快步入内,抬手道:“诸位快快请起!”
“谢殿下。”众将应声而起。
柳青云却伏地不起,垂首道:“末将无能,未能拒敌于国门之外,反失边境营垒,请殿下治罪!”
陈清晏急忙上前,双手将他扶起,温声道:“青云,你这说的是何话?快起来!丢一点地不要紧,只要将士们尚在,终有一日我们可以夺回失地;倘若将士们都折损光了,那昭国才是真的完了。”他语声诚挚,毫无怪罪之意,反而满是信任与宽慰。
柳青云心中一暖,神色动容:“谢殿下体察。”
陈清晏在主位落座,眉宇间现出几分忧色:“如今敌军势大,又有那邪物为先锋。青云,你可曾思得破敌之策?”
柳青云略一沉吟,拱手道:“回殿下,末将归城途中已思得一法。敌军所恃,无非是那一万尸兵。它们虽凶悍异常,却也非无懈可击,其惧火之性未变,只是有那重甲防护。”他略一停顿,眸色转利,“末将已令城中工匠,连夜赶制一种穿甲弩箭。此箭以百炼精钢为镞,形狭长而尖锐,足以洞穿尸兵铁甲。”
陈清晏闻言,眼中忧虑稍减:“如此一来,尸兵便不足为惧。只是拓跋扬仍有正规军近十万,兵力远超我们。即便尸兵进攻受挫,也难伤及其根本,我军困守孤城,只怕久守必失。”
“殿下所虑极是。”柳青云应道,眼中锐光一闪,“故而除守城之外,还需主动出击,乱其根基,方可争得胜机。”
他快步走至防务图前,指尖在图上重重一点:“此地名为黑风谷,可藏兵数千。末将意,在拓跋扬大军抵达之前,预先遣一支精锐,埋伏于这黑风谷中。”
陈清晏眼中一亮,身子微倾:“青云,快快细说!”
柳青云续道:“拓跋扬前番轻易得胜,必生骄矜之心,以为我军不堪一击。此番前来,定会急于求成,倾尽全力猛攻凉州,其后方大营必然空虚。”言至此处,右拳一握,“届时,我军可于城头以穿甲弩箭阻击尸兵进攻,同时令伏兵突袭敌军大营,焚其粮草辎重!”
他语速渐疾,目光灼灼:“大营若失,敌军必乱,攻城之师首尾难顾,其势自溃!那时我再率城中守军开城击敌,前后夹攻,必可大破北离!”
陈清晏听罢,眼中忧虑尽扫:“好!好一个正奇相合!守坚城以挫其锋,出奇兵以捣其虚!青云此计,深得兵法精髓!”言至此处,霍然起身,“青云,此事关乎凉州存亡,乃至大昭国运,便全权交由你部署!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城中一切资源,皆优先供给军备!”
柳青云肃然躬身,斩钉截铁道:“请殿下放心,此番我军定能一雪前耻。拓跋扬若欲踏平凉州,须先问过我昭国将士手中刀箭答不答应!”
话音方落,张将军便踏前一步,慨然请命:“大将军!末将愿领五千精兵,伏于黑风谷!”
另一名将领亦不甘示弱:“末将愿率所部前往,定将那北离大营,搅个天翻地覆!”
“末将也愿往!”又一人抱拳而出。
厅内一时群情激昂,诸将纷纷请战。陈清晏目光扫过众将,欣慰颔首:“好,好啊!有诸位将军在,凉州无虞,昭国无忧!”
数日后,北离大军终抵凉州城下。
荒原之上,军阵如山如海,狼首战旗遮天蔽日,压城欲摧。拓跋扬身披兽纹重甲,纵马立于阵前,望着眼前巍峨城郭,面上毫无惧色,反而尽是志在必得的狂傲。
拓跋扬催马向前几步,朝着城头大喊:“柳青云!你以为缩在这凉州城里,便能安然无恙?此城虽坚,但也挡不住我北离铁骑!昭国气数已尽,识时务者为俊杰,此刻开城投降,本帅尚可饶一命!否则,待我大军破城,定教你生不如死!”
城头之上,柳青云缓缓现身,扬声道:“拓跋扬,废话少说!凉州就在此处,有本事便自己来取!”
“冥顽不灵!”拓跋扬冷哼一声,勒马回头,“贺老弟,该你出手了!”
阿飞微微颔首,左臂一抬,眸中骤然亮起幽绿寒芒。下一瞬,原本静立如碑的尸兵仿佛收到指令,同时朝城墙涌去。云梯与攻城车紧随其后,大战立时爆发。
城头上,柳青云目光锐利,沉声下令:“弓弩手准备!点火——放!”
“嗖嗖嗖——!”
无数穿甲火箭激射而出,精准洞穿尸兵身上重甲。火焰在甲胄内部引燃,凄厉尖啸顿时响彻战场。成片尸兵化为火团,纷纷倒地,转眼化作飞灰。
数轮齐射之后,原本黑压压的尸兵军阵已十不存一。
柳青云知时机已至,有意挑衅道:“拓跋扬!单靠这些邪物,可攻不下凉州城。若想要这城池,何不亲自上阵来取?”
拓跋扬果然上当,拔刀直指城楼,喝道:“全军听令!给我踏平凉州!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北离军轰然应和,吼声如怒潮拍岸,齐齐扑向城池!昭军丝毫不怵,忙以滚木礌石应之。战场之上,但见箭矢如蝗,热油金汁倾泻而下,北离军阵中哀嚎之声不绝。
然北离军亦非乌合之众,仗着人多,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数度有北离士卒悍不畏死,踩着同袍尸身攀上城头,与守军昭军短兵相接,血溅城垛。
柳青云亲自在城头督战,指挥若定。昭军将士在其带领下死战不退,阵脚稳固。城下尸骸遍地,护城河水尽染猩红,而那凉州城,依旧岿然不动。
正当战局胶着之际,刘将军纵马飞驰至拓跋扬身前,急禀道:“大帅!大帅,不好了!”
拓跋扬心头一沉:“怎么了!快说!”
刘将军面如土色,喘息道:“末……末将方才收到急报!一支昭军精骑不知从何处冒出,突袭了我军后方大营!我军粮草辎重被焚毁大半,此刻那支昭军正从我们侧后方包抄过来!”
“什么?”拓跋扬如遭雷击,只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大营被袭,粮草被焚,敌军包抄而来……
“好你个柳青云,竟使出这等阴招!”拓跋扬双目圆睁,咬牙切齿。
“大帅!快撤吧,再不撤便来不及了!”刘将军急声道。
“鸣金!收兵!”拓跋扬怒吼道,声音穿透风沙,满是不甘。
清脆的金钲声在北离军中响起,正在攻城的北离士卒闻声一怔,随即仓皇撤退。柳青云见敌军后阵已乱,又闻得金声,知奇兵已然得手。
“将士们!敌军已乱,随我杀出城去!”柳青云拔剑高呼,声震四野。
“杀啊——!”
城门轰然洞开,数万昭军如猛虎出柙,直朝北离军杀去。荒原之上,喊杀震天,北离士卒作鸟兽散,溃不成军。
拓跋扬纵马挥刀,浴血突围,终率残部遁去。夕阳西沉,凉州城下狼旗委地,尸积如山。
此一役,北离军大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