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风起,带来几分寒意。皇宫内白幡低垂,素灯摇曳,似在为皇后新丧默泣。御书房中,昭帝身着常服坐于案后,眉宇间凝着几分哀戚。
脚步声传来,内侍引着陈清晏而入。一路风尘未散,他眉眼间尚带倦色,唯那一双眸子,依旧澄澈而坚毅。
“儿臣参见父皇。”陈清晏依礼参拜。
“平身。”昭帝抬眼,缓缓将他打量一番,“一路辛苦了。朕听闻,你在回京途中,遇上了些麻烦?”
“谢父皇关怀。”陈清晏直起身子,“确是遇到了一伙匪徒袭击,幸得一义士相助,儿臣方能安然返京。”
“可知那伙匪徒受何人指使?”昭帝语声平静。
陈清晏垂首敛目,袖中东宫令牌硌得手心生疼。沉默片刻,终只道:“山野流寇,仓促间难以分辨。儿臣……不知。”
昭帝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临危不乱,遭难而不迁怒,遇险而不妄加揣测。此等胸襟气度,有古圣贤之风。”
“父皇过誉了。”陈清晏微微躬身,宠辱不惊。
昭帝看他一眼,又道:“凉州之事,朕已尽知。朝野之中,确有些流言蜚语,说你有失国体。但朕明白,你忍辱负重,乃为保全城中数万百姓。清晏,你做得对。”
“父皇心里也有百姓么?”陈清晏忽地抬首。
昭帝面色一沉,目光转冷:“你说什么?”
陈清晏迎上其目,丝毫不惧:“父皇既心系百姓,当年又为何容许大清洗那等事情发生?”
“放肆!”昭帝怒而拍案,霍然起身,“你可知自己在与谁说话?”
“儿臣自知!”陈清晏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儿臣此言,只是在为那些枉死的人鸣冤!”
昭帝胸口起伏,强压怒火:“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当年东莱虽灭,国主叶知寒却以秘法转生,若不斩草除根,才是真正的国无宁日!为昭国长久安定计,朕……不得不有所牺牲!”
“若非父皇当年下旨征莱,种下仇因,事情又岂会一发不可收拾?”陈清晏寸步不让。
“够了!”昭帝袖袍一振,厉声怒喝,“给朕退下!”
陈清晏望着盛怒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未与其再争辩。
“儿臣告退。”他俯身一礼,转身欲去。
“慢着。”
临出门时,昭帝忽又唤住他,语调已不似方才那般凌厉。陈清晏回身望去,只见父亲脸上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郁。
“你年少时,皇后对你多有照拂,虽非生母,恩情不减。如今她已不在……”昭帝话音一顿,声调转低,“你该去灵前,尽一份孝道。”
陈清晏神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冷淡:“儿臣正要前去。”说罢,快步离去。
御书房内复归沉寂,唯余昭帝沉重的呼吸声回荡梁间。片刻后,内侧帘幕被轻轻掀起,一位身着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而出,正是新任宰相李慕堂。
“陛下。”老者躬身行礼。
昭帝以手覆额,颓然长叹:“慕堂,方才之言,你都听见了?”
“老臣听见了。”李慕堂语声平缓,“殿下一去凉州十余载,这刚直的性子,却是丝毫未变。心系百姓自是无可厚非,只是当年之事,殿下与皇后娘娘一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陛下苦衷,他们自难明了。”
“罢了。”昭帝摆了摆手,收敛心神,“方才你说到哪了?”
李慕堂拱手道:“回陛下,方才说到柳将军退守绝屹关后,北离军又组织了数次猛攻。”
“战况如何?”昭帝问。
李慕堂应道:“柳将军据险固守,北离军多次强攻皆被击退,折损颇重,未能越雷池半步。”
“绝屹关天险,非凉州可比,有此小胜,尚在意料之中。”
“依老臣浅见,此番我军能胜,关键在于……北离军未施那黑雾邪术。”
昭帝目光一凝:“你是说,那日攻破凉州城门的邪法?”
“正是。老臣推测,此等逆天之术,施展起来必有极大限制,亦或是需付出沉重代价。否则,北离大可一路施为,又何必费力攻关?”
“言之有理。”昭帝微微颔首,“可查清了那黑袍人底细?”
“已有眉目。此人姓贺,单名一个特字,云州人士。其兄长贺昭为时任云州知府岱无偶所害,因此心怀怨恨,投效北离。”
“可有法子招揽此人,令他回心转意?”
“只怕……很难。”李慕堂摇头道,“据老臣所知,此人怨恨昭国,不单单是因兄长之死。”
“哦?”
“此人……亦是当年大清洗受害者之一。”
“又是大清洗……”昭帝喃喃低语,“难道朕当年真的不该对东莱用兵?”
李慕堂当即躬身,语气坚定:“陛下,以当年情形来看,我大昭别无选择。陛下所行一切,不过是为保全这个国家,延续宗庙社稷。”
昭帝阖上双目,背倚椅背,久久无言。御书房内,只剩檀香袅袅,与一片沉重静默。
“陛下,尚有一事,老臣方才忘了禀奏。”李慕堂忽又开口,“那贺特,曾是云裳门人。”
“什么?”昭帝倏然睁眼。
“此人于大清洗中生还,后被其师岳见枫捡回山门,抚养长大。”
昭帝心头一凛:“如此说来,谶诗中那倾覆昭国之人,非指夏云流,而是此人!”
“大抵是了。”
昭帝面色凝重,沉声道:“传朕旨意,举全国之力驰援绝屹关。粮草军械、兵马士卒,凡柳青云所需,优先供给,不得延误。告诉他,务必守住绝屹关。另外,北离军有邪物助阵一事,仍依先前所行,万不可走漏风声,引起民众恐慌。”
“老臣明白。”李慕堂应道。
昭帝沉吟片刻,又道:“再拟一道旨,太子陈景琰身为储君,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国难当头不思团结御侮,反倒权欲熏心,暗中策划谋害兄长。此等行径,已失储君之德,不配承继宗庙。即日起,废黜陈景琰太子之位,迁出东宫。”
“老臣遵旨。”李慕堂深深一揖。
“去吧。”
“老臣告退。”
夜幕低垂,殡宫内白烛摇曳,一片肃静。皇后梓宫静置殿中,面容安详,宛若沉睡。
陈灵初眼眶通红,一身素衣跪于灵前,已三日未曾合眼。
陈清晏步入殿内,焚香叩拜,语声沉痛:“一别十余载,不想再见已是天人永隔。清晏不孝,归来迟了。”
“皇兄,你终于回来了……”陈灵初声音哽咽,泪水潸然落下。
陈清晏几步近前,俯下身子:“灵初,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视其为己母。如今娘娘与世长辞,我心中悲恸,不下于你。只是娘娘在天有灵,见你如此憔悴,定然痛彻心扉。”
“皇兄……”陈灵初泪眼婆娑,一时说不出话。
“灵初,你当珍重自己才是。”陈清晏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纵使世事多舛,你也并非孤身一人。皇兄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陈灵初闻言,再难自持,扑进兄长怀中放声痛哭。陈清晏轻抚其后背,任她将积压已久的悲痛尽数宣泄。
待哭声渐歇,陈灵初赧然直身,以袖拭面。
“好些了么?”陈清晏温声道,递过一方干净素帕。
“嗯……”陈灵初稍稍颔首,接过帕子,“皇兄一路可还顺利?”
“路上确实发生了些意外。”陈清晏神色微凝,“过玄松林时,遭遇了一伙刺客伏击。”
“伏击?”陈灵初一惊,忙将他细细打量,“皇兄可有受伤?”
陈清晏摇摇头:“危急关头,幸得一位紫瞳义士出手相救,方才化险为夷。”
“紫瞳?”陈灵初心头一颤。
“正是。”陈清晏回忆道,“那人招式奇特,见所未见,运功时眉间紫痕灼然生光,眼中隐有紫芒流转。那刺客头领,似乎唤他作……萧澈。”
素帕悄然滑落,陈灵初怔在原地,双目失焦。仿佛透过眼前烛火,穿过三年光阴,恍至那日云裳山间——山风猎猎,那少年正对她说永远。
“终究……还是不愿放下么……”陈灵初低声呢喃,仿佛自问。
“你说什么?”陈清晏目露疑惑。
陈灵初倏然回神,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位故人。皇兄平安归来便好,我们再给母后添炷香吧。”
陈清晏见她不愿多言,未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拈起三炷清香。
烛火跳动,映着她憔悴侧颜。那双眸子深处,似有万千心事,沉沉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