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秋去冬来。初雪降下,满城素裹。
暖阁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室内寒意。叶知寒与蓝清瑶相依于窗边,望着廊外琼枝玉叶,只觉岁月安稳,此生无求。
“叶大哥,你瞧这雪,纷纷扬扬,像是上天给大地织了件素净衣裳。”蓝清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恬静喜意。
叶知寒低头看她,见她玉颜在雪光下更显清丽绝俗,不由温言笑道:“这雪也知趣,落得这般温柔,怕是想与你比个高下。”
蓝清瑶闻言,颊边飞起一抹红晕,嗔道:“你这人,尽说些不正经的话。”
叶知寒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柔情。微风拂过,一片碎雪轻坠于她鬓边,被叶知寒伸手拂去。
望着漫天飞雪,蓝清瑶期盼道:“叶大哥,你可知东莱已整整十年未曾下雪了。可你一来,这雪便落了下来。俗话说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东莱也会有个好收成。”
叶知寒握紧她的手,应道:“定会如此。”
蓝清瑶温婉一笑:“说起来,多亏了你改良土壤,这个冬天百姓家中方有余粮可食,不至挨饿受冻。叶大哥,你真是东莱的福星。”
叶知寒正欲复言,忽闻门外传来侍从通报:“公主、叶大人,巡城司统领石头求见。”
“石头来了?“蓝清瑶眸光一亮,“快请他进来。外面天寒,莫要冻着了。”
门帘掀动,少年带着一身寒气走入,拱手行礼道:“公主,叶大人。”
蓝清瑶见他肩头落满雪花,脸颊冻得微红,忙招手道:“石头,快来这暖炉旁烤烤火。这般大雪天来此,可是有何要紧事?”
石头垂首应道:“回公主,卑职此来,是为职司之事,特来向叶大人求助。”
“职司之事?”叶知寒立马警觉,“自锦枫山遇袭后,三月以来,这王城之中都还算太平。莫非是那邹碎岳又回来了?”
“叶大人多虑了。”石头轻笑一声。
“哦?那是何事?”叶知寒眉峰微挑。
石头稍稍抬首,神色诚恳,不疾不徐道:“叶大人,下官蒙大王恩典,忝居巡城司统领之位,负责稽查奸宄,护卫王都。然下官本是微末之躯,未习武艺,原想着借灵泉之力或可开悟。岂料灵泉入体三月有余,竟如泥牛入海,至今未能体悟半分玄通。昔日曾听大王言,天赋卓绝者饮下灵泉,数日间便可体悟玄通;根骨平庸者饮之,终生亦难窥其门径。下官自知资质驽钝,当属后者。只是如今身在其位,便当恪尽职守,以报王恩。若因武艺不精,使奸人祸乱王都,非但辜负大王重托,更愧对城中百姓。”
言至此处,他忽地单膝跪地,郑重抱拳道:“故此厚颜前来,恳请大人指点一二,授些制敌功法。他日若遇强敌,也不致于束手无策。”
叶知寒听罢,沉吟不语,低头审视着眼前少年。如今他虽功力日深,诸般玄通渐臻化境,可对于锦枫山一事,始终心存疑虑。此刻石头忽提此请,心中不由更添警惕。
蓝清瑶见他犹豫不决,柔声劝道:“叶大哥,石头一片赤诚,所思所想不过是为东莱百姓。他既开口相求,你若有闲暇,不妨指点他一二?他如今担着巡城司统领一职,若是连自保之力都无,万一遇上歹人……”
叶知寒沉默半晌,终是轻叹一声:“也罢,我便授你些制敌功法。明日卯时,你我司农署相见。”
石头闻言,面露喜色,再次深深下拜:“多谢叶大人!不,多谢师父!”说罢,直起身子,又向蓝清瑶行了一礼,转身退去。
待他走后,蓝清瑶回首望向叶知寒,笑道:“你这人,明明心软,还要装作冷淡。”
叶知寒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望着那被风雪掩映的身影,心头暗自生出一丝不安。
那丝不安,似雪下潜流,虽无声息,却愈积愈深。
时间飞逝,自那日一诺,叶知寒便开始教导石头。原本他只打算授些粗浅招式,观其心性。不料少年一入门径,竟似天授,不过月余光景,几门玄通竟已被他掌握得七七八八,体内那因灵泉而潜藏的力量,似乎也在这番锤炼下逐渐苏醒。
叶知寒将一切看在眼里,见他进步神速,却未生半点骄矜之心,只觉此子心性深沉,绝非池中之物,不由忧心更甚。然而石头在他与蓝清瑶面前,始终恪守礼法,恭敬勤勉,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不妥。见他如此,叶知寒也只得将疑虑按下,暗中留意。
这一日,天寒地冻,石头按例率领巡城司卫队,在王都各处巡查。长街之上,百姓行色匆匆,并无异状。行至南市口,他忽觉后背一凉,似有一道阴冷目光暗中窥视。
他不动声色,依旧缓步前行。又过得片刻,那种感觉再度浮现,此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石头脚步不停,忽地回首,只见巷口转角一抹绿影倏然闪没。
“你等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石头轻声吩咐手下卫队,不待几人回应,身形一晃,已如落叶般飘入侧旁小巷。
巷内幽深,积雪未扫。石头足不点地,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急追。转过几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乃是一处废弃的货栈后院,四下里断垣残壁,积雪覆顶。抬眸望去,只见院中一人负手而立,身披绿袍,正是此前败逃的邹碎岳!
石头停下脚步,气定神闲,仿佛早已料到一般,淡淡道:“邹大人,别来无恙啊。不在昭国享福,何以又踏足这苦寒之地?”
邹碎岳缓缓转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啧啧,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过些许日子未见,昔日锦枫山上的小侍从,如今竟也人模狗样,混了个官身。”
石头面色平静,仿佛未闻其讥讽之言,只上前一步道:“邹大人去而复返,莫非旧伤已愈,还想再领教一番叶大人高招?”
邹碎岳冷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厉喝道:“那叛徒活不了几日了!但在那之前,老子要先送你这个小杂种上路!”
话音未落,邹碎岳身形骤动,五指屈伸如钩,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指风直取石头面门!
这一指去势极快,眼看便要击中,却见石头不慌不忙,左手掐诀,在身前虚划一圈。霎时间,一面紫色气障凭空显现,稳稳挡在指风之前。
“你……你也饮了灵泉?”邹碎岳面色骤变,收指后跃。
石头冷笑一声,手腕翻转,欺身而上,一掌携雷霆之势击出。邹碎岳大惊,急忙调动全身内力,堪堪挡下这一击。见形势不妙,他双足一蹬,身形拔起,便欲遁逃。
“想走?”石头眸光一凛,纵身追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街越巷,直追出王城,没入荒野。
二人奔至一处僻静山坳,四周白雪皑皑,枯枝尽染银装。
邹碎岳忽然停下脚步,纵声狂笑:“哈哈哈哈!小子,你中计了!自那日锦枫山失手,薛相又给我添了两名帮手,这二人可比之前那两个废物强上百倍!”
笑声未落,山石后倏地转出两道身影。左首那人身着暗红锦袍,身形瘦削如鹞,手中链刀寒光凛冽;右首那人身披玄青大氅,体格魁梧如山,腰间弯刀漆黑如墨。
“何大人、姚大人,先一起宰了这小子,再找叶知寒那叛徒算账!”邹碎岳厉声道。
红袍男子斜睨石头一眼,嗤笑道:“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也配我三人一同出手?”
邹碎岳疾声道:“何兄切莫轻敌,这小子也饮了灵泉,不可小视!”
青氅男子闻言,亦轻蔑一笑:“邹兄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我就不信那灵泉真有这般玄妙,合我三人之力,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话音甫落,三人身形齐动,在雪地中布下一张死亡之网。
邹碎岳率先发难,双指并拢如剑,直取石头眉心。指风过处,地上积雪竟被卷起三尺,化作漫天冰晶直扑而去。
红袍男子更不怠慢,手中链刀倏地飞出。但见链刀贴着雪地疾走,所过之处积雪翻飞,如毒蛇出洞般直袭石头双足。
青氅男子紧接而上,弯刀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光。刀风凌厉,竟将空中飘落的雪花尽数斩断,封住了石头上方所有退路。
这三招配合得天衣无缝,指风、链刀、弯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劲气激荡间,方圆三丈内的积雪竟被尽数震散,露出底下青黑色冻土。
却见石头面对这必杀之局,依旧神色不改。他双手掐诀,身形如鬼魅般倏地消失于原地,让三人攻势尽数落空。下一瞬,人已出现在三丈开外,从容而立。
“噬灵缚!”
石头低喝一声,双掌猛然按向地面,身形一分为三。但见数道紫色气劲如灵蛇般自地下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三人双腿!气劲及体,三人顿觉内力如决堤之水,源源不断地被那紫气吸走!
“又是这招!”邹碎岳又惊又怒,狂催内力,欲像前番在锦枫山那般强行挣脱。
石头见状,悠悠然道:“邹大人,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这噬灵缚一招,分化的虚影越多,束缚之力便越强。那日在锦枫山,叶大人初悟此术,仅能化出一道虚影,故被你侥幸挣脱。可今日,你不会再有上回那般好运了!”
果不其然,此次紫气坚韧异常,任邹碎岳如何挣扎,竟似铁箍般越收越紧,内力流逝的速度反而更快几分。不过片刻,三人已是面色发白,额头见汗,只觉丹田空虚,手脚发软。
石头眼帘微垂,冷然道:“就凭你们三个废物,连我都斗不过,还妄想去杀叶知寒?”说罢,作势抬手,便欲了结三人。
“且……且慢!”邹碎岳颤声道,“有话好说!只要你不杀我们,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石头闻言,眸光微动,手诀一收,那缠人紫气顿时消散无踪。三人脱力,几乎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看向少年的眼中已充满恐惧。
“好,只要答应我一件事,今日便饶你们不死!”石头负手而立,目光幽深如潭。
邹碎岳如蒙大赦,忙问道:“统……统领请讲!要我等做何事?”
石头不答反问:“我且问你,你们这些个清洗者,是否全受宰相薛清调遣?”
“正是。”邹碎岳忙不迭点头,“一应号令,皆出自相府。”
“若薛清有秘令需传达于某人,通常以何种方式?”石头又问。
“多以密函传递,上有相印为凭。”邹碎岳答道。
“如此便好。”石头眸中精光一闪,“我要你们伪造一封薛清的手书。其上言明,叶知寒潜入东莱,乃是奉了薛清更长远的密令。如今他种种作为,不过是假意投诚,实则是为获取篮稷与公主信任,以待时机,行那夺权篡位之举。记住,手书之上,需附上薛清相印,不得有误。”
邹碎岳乃心思机敏之辈,闻言顿时醒悟:“你……你是想用这封手书,污蔑叶知寒有不臣之心?”
“不错。”石头声音冰冷,“你们不是想要灵泉么?只要帮我办成此事,我可助你们得手。”
邹碎岳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急问道:“不知统领有何妙法?”
石头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对邹碎岳耳语一番。邹碎岳听罢,面色阴晴不定,显是心有犹豫。
石头见状,故作淡然之态:“据我所知,如今灵泉只剩最后半瓶。干与不干,阁下自行决断。只是错过此次,恐怕你们便再无机会了。”
邹碎岳闻言,把心一横,重重顿首:“好!我们做了!只是统领为何要这般帮我们?你与那叶知寒,不是师徒么?”
“休要多问。”石头语气森然,“尔等只需知道,与我合作,既能取下灵泉,又能杀叶知寒报锦枫山之仇。如此,还不够么?”
“统领说得是!如此我等皆仰仗统领了!”邹碎岳连忙抱拳。
“很好。”石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记住,密函制成后,不必交我,只需随身携带即可。”说罢,纵身一跃,身形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山坳里,三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风雪渐急,似要将整座东莱王城一并吞没。